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醒 (终章) ...
-
不知为何,季节似乎转换地很快,春夏之间,一切都有了温度,也都变得明亮起来。
跳跃着闪烁的晕圈与光斑,将蜜粉撒在空气里,让人置身于一片甜蜜与温馨。
四季轮回,春来冬去。
春终究还是来了。
编辑们沟通过后,将方毓孑所发过去的以及留下的文字,分别装订成册后一起出版发行。
两本诗集,沿用之前诗集的名称并结合内容,一本名为《山》,一本名为《风》。散文集按照毓孑生前意愿,一本是《墙》,另一本……是《海》。还编辑出版了她的轻小说集《语涩》。
因为作者已去世的原因,她的书销量一再增涨。当然,内容也颇耐人寻味。
程煜的 “锅中物” 串串火锅店也已准备完毕,一楼有不同风格区域的坐席供享用及拍照,靠里面大夹角处的两侧有楼梯,二楼是不同风格的中小型珍物,可买来作为小收藏品,有些是程煜找匠人做的,有些是在外地采集回来的,有时尚且配色或大胆或朴素的单品,也有颇具民族风情的物件、用品,及观赏品。
从外部就可看见连着落地玻璃的一楼上方映照出来的色彩搭配别致的灯光与错落有致吸人眼球的展台,但凡来就餐者当中有女性,那二楼的生意无一例外地便有了。
可能关海以前也未曾想到,好哥们程煜结婚之时,自己居然是个离婚人士。
世事难料,又能奈何呢……
5月20日。
万事俱备,只待新娘。
一大早,长爱几个人就已经给何碧打扮起来,化妆师给她贴了好几次假睫毛,结果一次都没成功。
长爱在后面帮忙卷着头发,实在忍不住开了口: “要不就不贴了吧,感觉贴了反而有点不对劲。”
“我也觉得……静姐,别放睫毛了,就涂点睫毛膏夹一夹吧。” 何碧眨着眼难受道。
“行。”
谁知连夹个睫毛都费劲得很……长爱又忍不住: “你眼睛别动让人家好好弄,你咋……你以前都没夹过睫毛吗……”
“睫毛夹过是夹过,但是夹掉过我的睫毛……”
长爱无奈地瞥了一眼。
“哟,这干啥呢,还唱起Rap了。” 林荔进门来,手里拿着厚厚一袋三明治,“来,谁吃自己拿啊,我就放这了。” 她满是食物的嘴巴说起话来含糊不清,但却不见一粒东西洒出来。
“姐,中午就开席了,你吃这么多不会撑吗?” 长爱这头无奈完,那头又是无语,不知道是不是生理期的原因,吹毛求疵地很哩。
“生而为吃嘛,能吃多少是多少,总不能辜负了美食的色诱对吧……”
何碧不禁笑了笑,化妆师险些将口红刷在唇外。
宴会厅里,馥雅离开家人坐去了佳隽身旁,同桌的还有林荔、未入座的长爱,以及……从另一桌蹿过来的关海和张文睿。
他们俩心照不宣地都避开了馥雅和佳隽,坐在了长爱的坐席和林荔中间。张文睿这个小子装作邻家小孩的样子坐下来将座椅一点点往林荔身边挪。
“干啥?男生家家的坐到女生桌上来,得亏这桌子够大……” 林荔看着贴在自己身边的张文睿没好气道。
“因为……有你呗。”
“呵,那我可提前告诉你,你挨着我坐,就别想吃到多少菜了。”
张文睿卖着一脸的乖道: “没事儿,反正我吃得又不多,或者,把我的份都给你也行啊。”
“好,这话我爱听。”
谁知,主持人介绍完,致了词,准备迎新娘入场,就在大家鼓完掌转过头万籁俱寂的时刻,音乐还未响起,就先听见了林荔的肚子传来堪称 “响彻厅堂” 的咕噜声……
有人将头转到她这边,张文睿下意识地迅速用一只手捂住她的肚子,脸上仍是一副文质彬彬的乖模样。
“……干啥啊这能挡得住啊?” 林荔小声对着他嘀咕,又抬起眼抱歉道: “不好意思……哈哈,这,我不是饿了,这消化呢……”
张文睿看着她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憋住笑,等音乐响起伴着新娘进场……
这场景似曾相识,又好像模糊得很……
模糊得像是假的。
捧花,自然抛给了长爱。
开席前,长爱入了座,惊讶又嫌弃似地问身旁的关海: “你怎么过来了?”
“他那些朋友我又不熟,这刚好有空位,就过来了。”
“哦。”
从今往后,程煜这小子可算有自己的家了。
关海这样想着,像老父亲给不成器的儿子终于寻得了归宿般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
今天距他和方毓孑离婚时隔整整7个月。
他坐在车里看着手机里的日历,那个标了记号的10月20日。
诶?那天是星期天,民政局没有休息?
他这才纳闷。
不过婚已经确确实实离了,人也走了……现在纳闷这些有什么用呢。
在车上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长爱出来。
此时已经很晚了,在新房吃过晚宴后,大家伙都闹了闹洞房,不久前人才算走完,长爱又和何碧唠了几句才出来。
“今天又要麻烦你了,不过……你真没喝酒啊?” 长爱自然而然地坐进副驾,放下包缩了缩肩。
“放心吧,一滴都没喝,你也都见着呢。”
“那真真儿可惜咯,虽然感觉没怎么醉哈哈,不过我要是新郎肯定要生气了。”
“我还不是想……” 话到嘴边,硬是把 “送你” 两个字憋了回去。
“你说啥?”
“没啥……今天阿姨和君轶怎么没来啊?”
“我妈不喜欢热闹。”
“哦……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啊?”
“三个人啊,你不是知道么。”
“啊?!哦……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还单身啊?”
“对啊,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都会单着。”
“啊?为什么啊……有个伴总比一个人好一些。”
“还能为什么,不适合结婚呗。”
“那可能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
“哈哈……合适的人吗?我遇到过,不过是在不成熟的年纪遇到的。或许,对那个人而言,我是不合适的,但那时的我,却空有一厢情愿,只觉得对方是合适自己的,忘记了合适应该是彼此的。”
“……对不起。” 关海看着长爱微微泛红的脸颊,不知道对方是清醒的还是真的有些醉了。如果是醉了,那么他真的有想抱一抱她的冲动,甚至吻一吻,告诉她他也曾喜欢过她,甚至现在……他的思绪混乱,他怕她是清醒的,清醒着给他一耳光骂他人渣,所以他只能装作风平浪静,轻轻说着“对不起” 这种万能句子般无奈又能代替沉重的字眼。
“你对不起什么啊哈哈……”
长爱这句一下把关海从万千思绪里拉了出来,他瞬间懊恼地想敲自己脑门,离婚久了,自己居然对身边的女性产生了幻想,人家万一是说的别人呢,唉,自己真是太冲动了……
他一边后悔着一边尴尬道: “抱…抱歉啊,我不小心把自己代入了……”
“哈哈哈哈你又道什么歉啊,” 长爱这才敞开了笑,又立马回到平静状态,望着窗外,轻声道: “除了你还会是谁……”
关海内心奔腾过万匹野马,半天憋出来一句: “不要太纠结于过去,明天更值得期待不是吗。”
“我以前呢,还说什么不结婚也不谈恋爱什么什么的,最后发现,都是抱着侥幸心理等你的借口。”
“我不值得。”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其实时间一长,我也明白了我只是…在等那些独自度过漫长时光的心安理得。” 她说着,转过头看了眼关海,释怀般无奈地苦笑一声。
“长爱,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让你心安理得,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偿还你……” 他说这话时满是不自信。
“偿还?哈哈怎么偿还?你不是从前的那个你,我也不是从前的那个我,偿还什么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脸上又现了笑意,“我决定了!明天早上4点起床,哭它4个小时,等哭不出来,然后就把你忘掉,从此开始平静的生活!”
“那万一起不来呢?”
“起不来就后天起,再不行就大后天,反正总有一天能起来。”
“看来你尝试实践失败了很多次啊……” 他确信长爱是有些醉了。
“鬼知道。”
忘记如果真有这么容易,那她早就这样做了。
所以她选择……
假装忘记。
看吧,人们所厌恶唾弃的假面,这种时候却又不可或缺。
终于送长爱到了家,这一路出奇地漫长且短暂。
“快上去休息吧,” 他顿了顿,“祝你每天……都睡个好觉。”
长爱回到家,文安和君轶早就睡着了,她换完衣服喝了杯茶后进了卧室将门关紧,栽在枕头上。
台灯上的那个挂件,挂了这么久,竟然没落一点灰。
可能落了也看不出来吧。
她一只手取下来凑近眼前,坠饰虚晃着,光光点点偶尔闪进她快眯着的双眼。
“真好看啊……”
说着,闭起眼将挂件攥进手里轻放在胸口。
“呵…” 在那淡淡一声笑后又自言自语道: “我今天都说了些什么鬼话啊……”
有心栽花花它未开,无心插柳柳却成了荫。
既然柳已成荫,那还要继续栽花吗?
如果是事,那便继续栽栽看。
如果是人……
那就珍藏在心吧。
这样就够了。
第二天,仍然是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一天。
“520” 已经过去了,没料还是有很多小情侣来光顾。
长爱在做工室正忙着,母亲一个电话催来说自己还要买菜,让她去接君轶放学。
“哎呀我的妈妈哟,他都快升四年级了,你还担心他认不得路啊?”
“不是认不得路,是这孩子…每次过马路马马虎虎的,有人陪着放心点,你快过去,啊。”
“好好,知道了。”
长爱挂了电话,这才发现微信有人发了消息。
是关海。
-“你在店里吗?”
她看了看时间,是十六分钟前发的。
-“现在要出去了”
-“你要去哪里” 他秒回道。
-“接我弟放学,怎么了,我待会就回店里了”
-“哦哦” “我想请你吃顿晚饭”
-“是要我帮啥忙吗,不用请饭的”
-“没有没有,是…昨天所说的偿还” “我想和你约会的话” “可以给我个机会吗……”
长爱的眼睛一下子被那两个字眼刺中。
若是换作七八年前,甚至两三年前,这对她来说是求之不得。
可现在……她只感觉到了压抑,甚至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盯着屏幕好一会儿,眼睛直盯得发涩、发红……
-“关海,你读过余秀华的诗吗”
-“没有……/发呆”
-“她有一句诗大致意思是,一朵花是不能有两个春天的” “我觉得人也一样”
-“所以是……拒绝我了吗” “我认真考虑过的” “我迫不及待想见到你,当面告诉你我的心里话” “以前的事,我很对不起你……”
长爱看着他一条条发过来,像审阅文件般毫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字,不慌不忙地一个拼音一个拼音按在对话框里:
-“不用对不起我,你该对不起的另有他人” “还有,我从法萌莉那里知道了,是那位诗人的作品启蒙了方毓孑,让她的文字有了自己的风格”
对话框内半天没有了音讯,长爱赶快摘下眼镜,背了包去接君轶。
谁知天色突然转阴,看着像是要下雨了。
等到君轶时,还淅淅沥沥滴着一些,没想这才几分钟,已是银河倒泻了。
得亏包里带着伞,但……自己带着是带着了,不知道母亲带了没有。她焦急地打了电话过去。
“喂妈,你带伞没有啊?回家了吗?”
“唉呀没带啊!天气那么好哪里知道突然下大雨呀!” 文安抱怨着,打了个寒颤。
“那你在哪儿买菜啊?我这还有把伞,我去找你去。”
“在为民菜市场这呢……我在市场口一家水果店门口躲雨呢,等待会儿应该会停,你俩先回去吧!”
“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啦!你再等一会儿,我俩正往那边……喂?喂!”
长爱一看,原来是自己不小心按到了电源键挂了电话。
再拨过去,只听到 “您所拨打的用户忙……”
估计是母亲也在给自己打电话,两头占了线。待会儿再说吧,先顾脚底下的路。
过了这条街,再拐弯走几步过条马路就到了。
她让君轶把书包背在前面,好不让雨吹在肚子上。
雨越大,人走得越急。
眼看着雨越来越大,菜摊子都一个个收了起来,只剩几处零零散散硬撑着的,以及沿路店铺。
长爱的电话响了起来。
“长爱啊!你问问君轶他今天想吃点啥,我看对面那家店今天开着,过去买点海鲜啥的,顺带再躲一会儿,这店门口冷得很。”
“你等会儿我过去跟你一块儿买,你可别跑来跑去给淋湿了!”
“你过来啦?!我不是叫你俩回去吗,可能是阵雨,一会儿就停啦!”
“我俩都快到马路啦,我跟你说了……” 长爱感到手机在震动,拿下来一看是关海打进来的,没去理会。“喂妈,我是说这天气不像阵雨,隔好远那些云都望不到头!咱早点回家啊。”
“可我这菜还没买完呢!我想着待会等雨小一——啊…”
“砰!————”
“喂?……妈?妈?在听吗?” 长爱一边着急地向电话那头询问,一边和君轶跑向前方刚刚有很大刹车声的地方……
……因为她似乎从电话中听到了什么东西被扔出去的声音。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手机……
不!
是人……
她跑着,君轶跟着她跑着。
她预感大事不好。
君轶没有听电话,只是想跟着姐姐去“凑热闹”。
十岁多的小孩,步子小,跑起来不断溅起水花,自顾地欣赏自己一路留下的那转瞬即逝的杰作。
他哪里知道,前方有可以上色的染料……
那本应是鲜红。
乌云的遮蔽下,成了一片暗红。
长爱猛地停住。
伞落在了地上。
君轶一下子撞在她背后。
她的双眼直直瞪在眼前的马路……
又迅速用手蒙住君轶的眼睛,将他揽在怀里……
“姐,怎么了?”
黑压压的云层低得要命,似乎要将人压进地面,再压进墓土……
她使劲浑身的力气让自己憋住声音……
那马路中心,一片暗红中,歪着头躺着,暗红的源头……
那源头,看不到正面,但身上,是文安的衣服。
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在此刻,在君轶面前。
她怕此时发出任何一点露出破绽的声音,都会成为她一生无法弥补的罪恶……
她的双腿发软到差点跪在地上。
大雨倾泻在地上,淋湿了她,和半个君轶……
“你别睁眼……”
也别好奇。
“好。” 君轶听话地回答。
长爱感觉快要窒息了……她颤抖着拿出电话,拨电话之时,把头别向肇事车辆……
雨刷晃来晃去,雨成股不停地流下……
偶然刷开雨水的瞬间,车主失色的脸清晰显现…………
是关海。
关海?
她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面部逐渐变得狰狞……
甚至似乎笑出了声。
她直勾勾盯着车窗内的那个人,紧咬着牙,牙龈都被自己咬得痛麻……
关海顾不了额头撞在方向盘上的痛,也忘记了起身下车。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梦境,或是……似乎是他梦到过的场景。
他前阵子才见过文安,原以为以后会有更多机会见到,谁会想到……
他移了目光,看到路边的长爱,一只手捂着君轶的眼,一只手拿着手机……
他看不详细她的表情……但,那确实是长爱。
只见她停在半空的手按下了键,缓缓贴近耳边……
他不知道她拨了什么号码,或许是112,也或许……是110。
她嘴里说着什么,他听不见,但她那几乎要刺穿人的眼睛,始终一动不动地盯向他……
他这才觉得头疼,疼得很……像被无数根针刺中。
恍惚间,许许多多的往事洋洋洒洒侵占在他的脑中、他的眼前……
全是高中时期的记忆……
……
“长爱,把你尺子借我一下。”
“你叫我什么?”
“长爱啊。”
“好的,给,” 她将三角尺递给关海,“记得常常爱我哦~ 不勉强你表现出来,在心里就可以啦!哈哈哈……”
……
“莫长爱,麻烦帮我把校服拿回去放我桌洞里吧。”
“好啊~ 咦……你校服好臭啊!”
“啊?…不会吧,我闻一下……嗯?不臭啊……”
“你鼻子坏掉了吧,这么浓的太阳晒过的洗衣粉味儿,没闻到啊?”
“那……不应该是臭吧…”
“哦!我说反了,抱歉~”
……
“老师如果过来的话记得用胳膊肘叫我啊,我先睡一会儿……”
“……” 老师走来后长爱目不转睛地看着书,用胳膊肘狂戳关海的胳膊。
“干嘛?……”
“呃…………你说我干嘛。”
“ !”
……
“你去哪?” 上课铃响了,正要上楼回教室的关海碰到急冲冲跑出来的长爱。
“尿……上厕所!”
“哦……” 他看着那个火急火燎消失掉的矮背影,竟不着急回教室了。
……
一幕幕画面越来越清晰,不停地映现,从他坐在长爱旁边一直到后来坐到了长爱后排……
某一个晴朗的下午,课间时,他借了长爱的胶带。
工整的笔记本上,某页被胶带粘过的一处,下面是字迹清晰的几小行:
海,关住
爱,长留
画面清晰地发白,越来越白……直到白到模糊,变成一片空荡荡的白茫茫……
过了许久,那片白茫茫才渐渐消失,然而没待消失尽,又缓缓显露出来……
直到变成了一片漆黑中刺痛着眼的缝隙。
他感觉眼睛差点痛到瞎掉,又闭了一会儿,才继续睁开。
他的正前方墙上挂着方方长长的液晶电视,整个屋子都是一片白,他的头很痛,却总觉得这个场景在哪里见到过。
他将眼睛移到左手边白茫茫的窗户前。
窗户外好像有树。那应该是树吧。
窗内有一个身影,及腰的长发,低低挽起。那人拿着手机,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逐渐,他能听见些声音了……
“不用不用阿姨,您和关叔叔去吃吧,我们俩也刚吃完饭,对,5点来接……嗯,对……真的阿姨,真不饿……嗯嗯,嗯,好,嗯…,嗯,好……” 那个身影转过来。
是他刚才在大雨中隔着车窗看见的那狰狞着的,让他畏惧的面庞。
只不过,好像比刚才的脸多了一些风霜,也更和善。
“嗯,好好阿姨,嗯…………关海…,你……睁眼了?!阿姨!阿姨!关海他睁眼了!真的!嗯!好好!那我先挂了!”
关海听她激动地“吵”完,又听见头顶处什么东西被按了几下,一阵不知道什么旋律的刺耳的音乐又紧接着“吵”了起来……“医生12床醒了!……”
“叔叔你终于醒啦。” 旁边的家属床上,一个正趴着画画的小男孩见状跑过来,高兴地趴在他的床边看着他,“你睡了好长时间啊叔叔。”
“关海?听得见我说话吗?” 莫长爱在他眼前摆了摆手,语调这才温柔平和下来。
废话……
他本想说出这两个字,但喉咙不知怎么回事,好像没有了知觉,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关海?能听见吗?能看得见我吗?……”
他这次想好好回答,使了全身为数不多的劲,但仍是徒劳。
不一会儿,医生就带着护士过来了,还拿来许多测量的大小东西一阵忙碌。
“大夫怎么样了?”
“嗯……恢复得不错,颅内状况基本都稳定,刺激疼痛呢是一定有的,过几天就好了。不过,你们也需要注意,说话声音不要太大,他刚刚醒过来,许多器官都还未完全唤醒,而且……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虽然意识神经状况一直都良好,但也有可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医生一边观察一边说着,然后从推车里取出一个隔尘袋和一只真空袋,“他现在还没办法发出声来,家属可以选择其中一样,用来交流,顺便可以看看病人的恢复进度。”
“好好好,那这两个东西……怎么用呢大夫?”
“这个眼镜给病人套上,可以追踪瞳孔方向来定位,电视上有CWE交流系统,他可以通过镜片在界面中打出字,家属可以直接在屏幕上输入,如果他能听得懂话,就更方便了,只是,眼睛会比较困。这个呢,是声带识别器,不过要将贴片放进喉咙,可能会让患者感到不适,而且,识别出的信息也可能会是乱码或者读不通顺,精准度要低一些。” 说到这,医生都有些想不通这第二种东西发明出来有什么用。
“那就眼镜吧,谢谢大夫啊。”
“好。你也辛苦了,这或许会成为我们院的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大喜事。” 医生又转身吩咐了几名护士去取镇复剂,而后将方才测出的一些数据与状况填入本中,嘱咐了几句出了房。
“我现在给你戴上吧,行吗?行的话,你闭几秒钟眼再睁开,怎么样?” 她弯着身轻声细语道。
关海听罢,合上眼,一会儿后睁了开。
他似乎有很多事想问长爱,尽管感觉脑袋一片混乱。
长爱小心翼翼将那眼镜带套在关海耳朵上,又将床头上升了一些好让他以不太疲劳的角度看到电视。
她兴奋地打开电视寻找CWE的端口。
那眼镜轻得毫无负重感,透过它看,无论是现实当中的事物还是电视里的画面颜色,似乎都柔和了许多。他将目光停留在电视机右上角的时间处……
6.21 13:04
已经过了一个月吗……
他正想着,屏幕上跳出一个界面,指示佩戴眼镜的患者进行初始操作。
眼睛看向哪个按键处,稍快地眨两下眼,便可“点击”成功,最下方一直显示有自主退出模式的按钮,此外,还有模拟风景模式、全息投射模式(可看见自己的模样以及放大一举一动等)、脑部训练模式等等
选择了交流模式,便可以用眼睛无声沟通了。
长爱盯着屏幕,想看他第一句要说什么。
一会儿后,屏幕上缓缓打出:
“你妈怎样了”
长爱看了看关海,他的眉头似乎有一点点皱起,眼睛明亮而眼中黯淡无光。
她靠近他的耳朵附近: “我妈吗,我妈很好呀,我弟弟君轶也很好,你的爸妈也都身体安康,刚才还给我打电话叫我去吃饭呢。”
他的眼中突然闪过了一丝光,很微妙的光,像是拨开了那长期合起的眼睑下被堆积了太久的朦胧。
过了一会儿,屏幕多了几个字:
“毓孑”
“毓孑……她是车祸当天去世的,没能抢救过来……” 长爱语调突然低下来。
他觉得脑袋一阵刺痛,将眼睛闭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又一会儿后,屏幕上打出来:
“不像君轶”
他将眼移过去,落在身边的小男孩身上。小孩看起来,有些陌生,也比君轶似乎要年幼些。
长爱轻轻笑了笑: “这不是君轶,君轶已经上中学了。这个小机灵鬼啊,是你朋友程煜和我的好闺蜜,何碧的孩子。叫程清河。”
她看着关海有些吃惊的眼神,又想到什么似的解释道: “对了,现在是2026年,你已经……躺了7年了。刚进医院三个月的时候,医生说你有苏醒的迹象,但后来怎么等都没等到你醒来,去年八月的时候,大夫检测到你的颅内压与平常稍有异常,除了活动细胞以外,其他脑细胞比以往要活跃,结果我们等啊等,还是等不到你醒来,期间还有一次心率不稳,可把我们吓坏了……哦对了,你刚住院后没多久,全国爆发了一种疫病,我们整天在医院提心吊胆,恐慌了好一阵……我们这边还算好,患病人数不多,治愈得也比较快……”
她一句接着一句,关海一边听着,看着她一会失落一会又笑起来,一边望着她那整整齐齐梳向后面的发线……
好在没有看见白发丝。
只是,她那眼眶下,似有灰蒙蒙的眼袋。
又过了好半天,屏幕上缓缓打出:
“你呢”
打出这几个字之后,他自己像是期待着什么回答,又好像害怕那个回答到来。
他害怕长爱又滔滔不绝地讲起她与她的丈夫、孩子的琐事,可又害怕她…不讲这些。
“我吗……我不是好好的在你眼前吗。当年我只是擦伤了而已,一点皮外伤,很快就好了,之后便一直照看你……那时候大夫说,你醒过来的几率很小,很小……很有可能永远都醒不来,于是……我开始等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的人醒来。” 说到这,她苦涩地淡淡笑了一下……“看来老天爷听见了我的祈求,也把毓孑没来得及享受的运气都给了我……”
屏幕上许久没有再出现字。
因为那镜片下浅浅睁开的眼,已被泪水浸润。
阻碍了功能。
(完)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