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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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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褚音想起来小时候和父母长辈住在一起时,他们曾经这么教导他:褚家之人最不能畏惧的便是“死”。肉身可死,精神犹在;心若已死,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他是个乖孩子,长辈的悉心教诲他一直记在心中。可谁又能想到呢?在这样的祖训中长大的孩子,最终竟成了一个贪生怕死之徒。
幸而,褚音的贪生怕死本质外人并不知晓,因为他的外表实在是具有欺骗性。
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冷漠如霜的,加上惊人的容貌,会让人产生错觉,觉得褚音不是个好相处的,再加他“魔教教主”的身份,更无人会把他与“怕死”挂钩。这实际上只是因为……他并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想对他人露出友善的微笑、或者表现出愤怒,都是做不到的。他把这个现象称为“表里不一”。因此即使在他面前各种表演“死亡”,别人也没办法从外表上看出他的变化,却不知,他已然在心里吓了个半死。
此时的他,内心就成了一座冰雕,冰凉彻骨。
褚音整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顿了好一会儿,有点尴尬。其实没人注意到他,但为了掩饰这份不自然,他还是轻轻甩了下袖子,遮住了双手,来到那客人身边,问他:
“在下冒昧,请问您这个消息,可是真的?”
那客人点头:“当然是真的啦!其实我也是今早天刚亮时出门才知道的,现在已经日上三竿,整个武陵城的人都知道了!”
褚音在内心摸了摸鼻子,原来已经日上三竿了。
昨儿走得太久,果然是累了吧。
他又问:“那少将军是何时亡故的?为何我此前不曾听说?”
客人说:“大概是昨天凌晨吧。你知道的,将士们都得早起晨训,少将军自然要以身作则,结果许久了都没出现,手下的人便去他房间里找……这一找,便找到了一具尸体!听说啊,杀人者用的是刀,那刀鞘就在少将军的身边,沾满了血!”
刀?
这种武器最近经常出现啊。
他问:“那凶手找到了吗?”
客人摇头,叹了口气:“还没呢,连到底是谁、何时动的手都不知道。这悄无声息的,也真是吓人!”
褚音“啊”了一声:“这样的么……”
客人:“听说大将军已经震怒了,陛下更是着急,急忙册封了少将军的副将暂时顶位,派了很多人,要彻查此事。”
“是得彻查。”
不远处,其他客人也在讨论这事。
“少将军劳苦功高,为我朝立下赫赫战功,竟然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杀害了!”
“我不相信……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这样?!”
“曾经我去京城,恰好遇到少将军回京,那时便觉得,大将军真是后继有人,边疆有他在,我等百姓也可安心。可谁知……”
“杀他的到底是谁啊?怎么这么厉害?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胆子这么大的人?”
“不会是……魔教教主吧?”
“哎,有可能……不过我听说昨天大魔头都还在武陵城啊?”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难不成江湖上又要出现一个大魔头了??”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
褚音在心中叹了口气,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魔教教主干嘛要去杀苏圣国的少将军?!
他又侧身问那客人些许问题,一直聊到那客人说他得继续赶路了,褚音便起身送他。
“望君一路顺风!”
客人道了谢,挥挥手便走了。
褚音此刻心情有些复杂。
少将军这一死,他原本要去北关郡的计划就泡汤了。北关郡是北地和中原接壤处,一直以来都是少将军镇守在那里。如今出了这种事,边境之地,将不太平。
至于这个奇案……少将军之死透着诡异,褚音本质上是不想去管的。苏圣国镇守北关郡的少将军被杀,凶手却未曾找到,这阴谋可就大了,一旦掺和进去,危险只大不小,还很容易被扣锅。
可是……虽然他这么想,但是那股自从知道了这个消息就一直躁动不停的情绪,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这齐开霁……好好的,怎么死了……
怀着这样莫名紧张的心跳,他用完早点,回到房门前,很快被迫转移了注意力。
原本他只是看见自己隔壁房间的门开了,随意地看了一眼罢了。却没料到,隔壁住着的人居然是老熟人。
褚音想不到,他拒绝想到。因为这个老熟人,就是他的死对头——闻人启明。
哦,就是那个正道楷模武林盟主。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间空气变得很安静。
随后,褚音先作出了反应——跑!
于是,客栈的人只看见有人从楼上一跃而下,然后施展轻功飞了出去。随即,另一个人也跟着跳了下来,追了上去。
只感觉两阵风吹过,自己的茶杯碗筷全飞了,他们甚是茫然。
褚音和闻人启明来到了一片空旷之地后,终是交了手,打了一会儿。
结果还是一如从前。
停手后,褚音站在原地,一点点把自己被弄得有些凌乱的衣衫整理好,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诡异气氛:“你怎么在这里?”
闻人启明听了这话,甚是不悦,满脸的胡子颤抖起来:“你这话问得可真奇怪,你都能在这里,我怎么不能在这里?这里还是逍遥宫的地盘不成?”
褚音咬牙切齿地说:“我记得你说过要去找你的宝贝儿子的吧?旦水城可是在武陵城北面,中间不可能还会路过州溪道。”
闻人启明“嗯哼”了一声,胡子又抖了抖。
说真的,若只看现在的模样,任谁也不可能想到闻霜是闻人启明的儿子。褚音会发现这件事,还是因为当年有幸见过一次闻人启明的真面目。
其实闻人启明真实的模样与闻霜也差不了多少,奈何胡子又长又密,还是棕色的,关键是卷曲而翘,不打理起来,就能让人看不清鼻子和眼睛。而且那还是从前褚音记忆里的闻人启明,现在的闻人启明的胡子早已“今非昔比”,都成了武林盟主的象征了。
闻人启明道:“反正他的伤还没好,一时半会儿也看不见我。”
这话一出,褚音看向他的目光都带上了不屑。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这里。而且,您的宝贝儿子他现在可是重伤!……算了,不管我的事。摊上你这么个不负责的父亲,这孩子可真是倒霉。”说罢,褚音便要离去。
闻人启明大概是第一次看见褚音的眼神带上了别的色彩,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他马上喊住对方:“别……等等!哎要不这样,我请客!那什么……我们聊聊?”
褚音站在树枝上,回头看向他,很是诧异:“……聊什么?我们之间除了书信互怼见面肉搏以外,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闻人启明轻咳两声,声音正经起来:“金银楼的绝世神刀,你知道的吧?”
褚音一愣,认真地想了想,便同意了他的邀请。
虽然褚音很讨厌闻人启明,但是对于闻人启明的人品他还是信得过的,既然闻人启明光明正大地邀请他,那绝对不会是要做什么坏事。
何况,有些事情他也确实想问问这武林盟主究竟是怎么想的。
客栈中的人见方才似风一般飞出去的二人并肩归来,默默地选择远离他们。
其实其中一个长得挺好看的,虽然冷冰冰的样子不好接近,但是远远地欣赏总也不错。但是另一位实在是不敢恭维,年纪多大看不出来,可是那胡子都快长满了一脸,也不梳理一下!
许多客人私下吐槽:他到底怎么做到胡子盖满脸的?
闻人启明给褚音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仰头便一口喝完。
然后便问:“你是怎么看的?”
褚音拿起茶杯,轻啜一口,不知是不是因为打了一架的缘故,此刻心中的焦虑感少了许多,头脑已然冷静。他道:“内力深厚,身法不凡,擅长使毒,修炼邪功。这样的人,我可不认识。”
闻人启明点头:“确实,但凡是在江湖中有点名气的人,根本没有符合这条件的。”
“不过虽然我们的认知中没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他这些年一直隐藏着,不为世人知晓也不无可能。”褚音掩藏在袖子中的手轻轻地点着桌面,继续道:“我主要担心的,是他夺刀的目的。”
闻人启明淡淡地说:“那你担心的没有错。方才你应是听说了北关郡少将军被害的事情了吧?旁人不一定知道,但我知道一点……那用来杀他的武器,正是贡勒那丢失的神刀。”
褚音惊了,虽面上依然是没有变化,但他的内心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神刀是前天在金银楼拍卖的,被拍下没一会儿就被抢走了。可是北关郡少将军,却是在昨天凌晨被杀死的。
无论是谁,轻功再怎么了得,也做不到从武陵城一夜多一些的时间就赶到北关郡。
所以,这是本来就计划好的……阴谋?是想嫁祸?
褚音认真地判断出一点:这事他绝对不可以去掺和!
但……
他说:“我不明白,他们原本是想要嫁祸给谁?还是说并不是嫁祸,而是另有目的?而且,为什么一定要用那把刀?我以为它只是一柄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宝刀罢了。”
闻人启明耸耸肩:“谁知道呢?我现在只知道这是线索之一,其他的,还得慢慢调查。但即使只是现在的情况,我都觉得江湖将来要不太平了。”
褚音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自己是魔教教主,又不是武林盟主,江湖不太平管他屁事,那是眼前这个臭老头该管的。
他不相信闻人启明不明白这一点,来找他,恐怕是有别的目的。
于是他紧紧盯住这人,冷声道:“所以你和我聊这个做什么呢?”
闻人启明深深地看着他,说:“咳,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你,继续跟在闻霜身边吧——是叫闻霜吧?应该是吧?”
褚音无语,非常佩服这人的厚脸皮。心中对他的印象再度刷新后,他道:“……连自己儿子的名字都记不住,好意思叫他宝贝儿子……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还有,你为什么觉得我要听你的?武林盟主是正道领袖,与邪道可没关系。”
闻人启明:“这个嘛……就不关你的事了!反正你得去护着他!不然……不然我们就多切磋切磋武艺吧?怎么样?”
褚音震惊:“……你够狠!”
赶了一天的路才到的州溪道,他容易吗?!这就又要回去??
闻人启明急忙说:“闻霜那孩子认识你啊!你不是说他挺乖的吗?不会太打扰你的!我就是……我就是没那个时间,你也知道现在出了这么大事对吧?”
褚音冷笑。
两人最后不欢而散。
临别前闻人启明问他去南方做什么,褚音没好气地瞎说想去见识一下圣蛊教,毕竟当年未曾领教。
闻人启明想,也是,当年逍遥宫大战群雄,唯独与邪道大派圣蛊教不曾交手。若是去见识一下,理由倒还可以。
随后,闻人启明便突然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那什么……我劝你冷静,对方可不好惹。”
褚音在内心里翻了个白眼,瞎说的也信。
而且这人……别是因为圣蛊教不好惹,所以才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自己儿子的吧?
褚音随意挥了挥手,便走人了。分别后,闻人启明看着褚音远去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有些无奈地笑了:“这脾气,我还不是担心你嘛……唉,真是的。”
这声音,和方才在褚音面前时的浑厚完全不一样,而是一种清脆好听的少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