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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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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扬光一听到冬枝口中的明大人,脸上就浮现出了笑容,笑道:“阿渊,这小子总算舍得回来了,快请他们进来吧。”
无论何时,故友重逢总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便是才五岁的觅儿也能看得出来,她的爹爹此刻是真的高兴,脸上的笑容让人感到格外温暖,常年藏在眼中的那丝孤寂也没了踪影。
“爹爹,阿渊是谁啊?”觅儿不由得好奇地问道,为什么爹爹听到这个人来了就这么高兴呢?
沈扬光摸了摸觅儿额前细碎的绒发,眸光温柔,是了,明渊他们走的时候,觅儿才一岁多呢。
“阿渊是爹爹的好朋友,不过,觅儿不能叫他阿渊,得叫明伯父才对。”沈扬光说道,但他这话才落地,就被人反驳了。
“叫什么伯父呀,明明该叫干爹、干娘。”略带不满的女声响起,一对年轻的夫妇已经站在了院门口,正是明渊和陆尤嘉。
因为这些年,他们常年都待在海上的原因,明渊又黑了不少,但随着年月渐长,他的轮廓也越发硬朗、坚毅,眸子一如从前明亮,目光更是几乎未从陆尤嘉身上挪开过。
而陆尤嘉这些年却没什么变化,除了肤色也稍微黑了一点,变成了健康的蜜色外,岁月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整个人都流露出一种恬淡的气质,看样子这些年的生活不错。
“口误,是该叫干爹干娘。”沈扬光看着门口熟悉的二人,脸上的笑容难得的灿烂。
他大步走上前,看着明渊怀中抱着的一个三四岁大的男童,他熟络地从明渊怀中接过了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孩子,轻轻捏了捏男童肉乎乎的脸蛋,说道:“这就是我的干儿子了吧,还真跟阿渊小时候一个样,看着就让人想欺负。”
“喂,沈扬光!”明渊看向沈扬光的目光中带上了些恼怒意味儿,都当爹的人了,谁不要面子的啊?他伸手想要将自己儿子给抱回来,却被沈扬光转身避过了。
“开个玩笑,别当真呀,我干儿子这么可爱,疼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他。”沈扬光笑道,他怀中的男孩长得虎头虎脑的,也不认生,看着就讨人喜欢。
陆尤嘉才懒得理这两个人,他俩一见面就变幼稚鬼的设定,她早就习惯了,而且,她现在眼里全是沈扬光身后站着的小姑娘。
陆尤嘉看着小姑娘与阿昭相似的五官,心中就涌上了一阵酸涩,她走到了小姑娘身前,蹲下身,看着小姑娘的漂亮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温柔地说道:“你就是觅儿吧?还记得干娘吗?”
觅儿歪着头,眼中有些许迷茫,虽然她的记忆中早就没了陆尤嘉的样子,但却还是觉得这位温柔的妇人十分亲近,她抿嘴,露出了一抹羞涩的微笑,叫道:“干娘。”
“乖。”陆尤嘉高兴了,她摸了摸觅儿的头发,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觅儿都长这么高了,以后肯定和你娘一样漂亮。”
“干娘也认识觅儿的娘吗?”觅儿好奇地问道。
“当然,干娘和你娘是好朋友,以前在书院的时候还一起住同一个寝所呢。”
“诶,干娘和娘亲是同窗吗?”
“对呀,觅儿想听吗?你娘亲以前的事情。”
“嗯!”觅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干娘口中的娘亲,是爹爹没曾给她讲过的样子,她想知道。
“好,那干娘以后再慢慢给你讲,”陆尤嘉眨了眨眼睛,说道,“干娘从海边给觅儿带了好多礼物回来,现在,觅儿先和干娘一起去看看,觅儿喜欢什么,那干娘下次还给你带,好不好?”
“好。”觅儿拉着陆尤嘉的手,不过这么一会儿,她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干娘。
得了觅儿同意,陆尤嘉就牵着她的手往仓库走去了,顺便还把自家那个三岁大的小魔王也一块儿带走了,院中便只剩下了明渊和沈扬光。
明渊看着自家夫人和两个孩子的身影,眼里全是温柔,那副神情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沈扬光戏谑地说道:“既然舍不得,干嘛不一起呢?”
明渊闻言,回头给了他一个白眼,说道:“你以为我不想?只是她现在眼里全是觅儿,连我儿子都得靠边站,更别提我了。”言语中颇有几分委屈,好似真是不得已,才留下来陪沈扬光的。
沈扬光轻笑一声,没有多言,好友的这份关心记在心中便好,他拍了拍明渊的肩膀,问道另一件事:“这次回来,还走吗?”
“走啊,”明渊果断地答道,“海面上的风光很好,我们这次回来会修整一段时间,然后,我和尤嘉还要去那边的。”
“这样啊,”沈扬光的眼皮微阖,遮住了眼中落寞的情绪,“这样也好,把尤嘉也带上,两人一起去哪儿都好。”……别像我这样。
沈扬光虽然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但作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明渊又哪里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呢?他叹了口气,心有戚戚然,都是天意弄人,又怪得了谁?
“你现在还在找她吗?”明渊问道,话中的“她”自然就是指景昭,这么多年,沈扬光始终坚信阿昭还活着。
“自然。”沈扬光已经收敛了情绪,嘴角又挂上了一抹轻松的笑意,理所当然地答道。
“你……”明渊欲言又止,难得犹豫,他想要劝沈扬光放弃吧,一辈子还那么长。可是,他又有什么立场去劝好友呢?明渊低笑一声,若是换了尤嘉,他也定然不会放弃。
“不必担心我,我很好。”沈扬光的脸上依旧挂着笑,他知道明渊想说什么,一如这些年无数人劝过他的那样。
放弃?他或许想过,在经历了一次次失望的结果之后,他也怀疑过此生是否还能见到阿昭。
可是,自从阿昭走后的每个夜晚,只要一闭上眼,他和阿昭相处的一幕幕情形就在脑海中不断回放,时间越久,脑海中的记忆不但没有模糊,还越发清晰,他就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放弃找寻这个唯一的希望了。
*
后面的这段时间,明渊和陆尤嘉到沈府的次数十分频繁,甚至留宿的时间也不少。
夜晚的时候,陆尤嘉和觅儿躺在同一张床上,给她讲着他们在学院里曾经发生的趣事,告诉觅儿,她的娘亲是多么善良又聪慧的一个人。
而明渊和沈扬光则是坐到了屋顶上,夜风徐徐,他俩把酒言欢,各自讲述着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当明渊说起自己这几年在海上的那些奇妙经历时,沈扬光就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笑,时不时抿一口酒,似乎又变回了多年前那个温润的少年。
这样的时光持续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明渊一家再次离京。沈扬光送他们至安阳城外,终究还是一别。
此后,沈扬光在安阳城的生活和从前也没有什么区别,朝政和教女依旧是他生活的重心,但偶尔得到消息,他还是会离开安阳城去找寻他那不知能否再见的妻子。
这一找,便是五十三年。
这些年中,他经历了无数次的离别,送走了至亲父母,嫁出了女儿,又迎来了外孙……命运的捉弄和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让他整个人变得越发不苟言笑。
及至致仕之时,他已经官拜尚书令,辅佐帝王,达到了寻常人一生难易企及的高度,可同样,他也比寻常人失去了更多东西。
沈扬光致仕后,便开始在大启朝的大江南北游历,游历途中,但凡听到哪儿传来了一点儿消息,只要是有可能是阿昭的,那么不管路途有多远,有多难,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飞驰而去。
只不过,没有一次是他想见的那个人,无数次的失望让沈扬光的心变得越发冷硬,而藏在层层坚冰之下的内心深处就越发柔软。
这样的旅程持续了很久,直到某一日,他如同往日一样在驿站中醒来,坐在镜台前整理自己的仪容。恍惚间发觉原来自己的鬓发已经全白了,眼角爬上了皱纹,手也在微微发抖。往日那个丰朗神俊的少年已是个垂垂老矣的老翁,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陌生的恐惧突然侵袭上了沈扬光的内心,他意识到就算自己此生还能找到阿昭,可自己这个样子,阿昭她……还能认出自己吗?
多年信仰,一朝垮塌,沈扬光大病了一场。
他终于又回到了安阳城,回到了那个他曾与阿昭一起生活过的沈府,可这场大病还是摧垮了他原本硬朗的身体,终日缠绵于病榻,偶尔碰到天气好一些的时候,他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谁也不许进入,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如此过了半年,又是一年夏秋之交,温度骤降,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终于带走了他。
在他走后,封闭了半年的书房终于再次开启,房中墙上已经挂满了一个女子的画像,上有题字“吾妻阿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