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离離

4、第 4 章 自行车后座

　　南方的冬天，阴郁湿冷，橘黄色的路灯透过树叶的缝隙散落一地的黑影，呼呼的寒风攫取着每个行人的体温，寒气舔舐着每一寸外露的皮肤。我穿了厚厚的羽绒服走在路上，虽然有点冷，我仍旧喜欢光着脖子，风掠过我颈脖的皮肤带走了我的热量，也带给我一种凛冽的清凉和孤独的傲气。我扬起下巴享受着这一刻我与寒风的默契……
　　“梦寒。”背后一阵低沉的男声。
　　我转过头一看，萧暮骑着自行车缓缓的跟在我身后，他居然只穿了件单薄的校服，里面套了件湖蓝色毛衣，没有戴手套，双手冻得通红，皮肤发干得像是要皲裂了……
　　“萧暮！早！”我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咧嘴笑道。冷冽的空气急剧的进到肺里，我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我载你去学校吧。”萧暮淡淡说了句，然后刹住了车。
　　“啊？哦……好吧……谢谢！”我像个机器人似的吐了几字，走到自行车后座，扶着坐凳生硬地坐了上去。
　　“坐好了吗？”
　　“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音节。“你住城北？”
　　“嗯。”
　　他和我住在同一个方向，以前也没看到过呀，见他没有多说，我也没有再问。
　　“你设计的节目不错。”他突然说到。
　　他这是赞美之词还是没话找话呢？
　　“谢谢！你们排练得怎么样啦？马上就要演出了。”我一直都没有去看他们排练，尽管柳翟不止一次的让我陪她一起去排练，我还是以各种理由拒绝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些什么，我一直觉得自己在艺术上可以有所造诣，可惜我没有学习的机会。
　　“还不错，今天下午彩排，你来看吧。”
　　“好......好。”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后来一路上我们没有再交谈。我坐到车上后就没有再调整姿势，只敢浅浅地呼吸着，生怕一动便掉下车，一路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势。为了不让自己从座位上掉下来，我只能牢牢地抓着萧暮坐凳下面的车架，我肯定不能抱他的腰或者拽他的衣服……
　　风仍旧呼呼从我们身旁掠过，我因为姿势很难受，内心亦不能平静，并没有感觉到寒冷的侵袭。快要到学校的时候，我怕被同学看到说闲话，便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要去附近的面馆吃早餐，然后匆忙下车了。我在家已经吃过了，但为了不露馅，我在校门外面游荡了十多分钟才走进校门。
　　柳翟照例早早的坐在了座位上，萧暮并没有在教室里，我松了口气，走进教室坐下。柳翟没有看书，正在发消息。
　　“小翟，早。”我见她没有注意到我便打招呼道。
　　“小梦，早啊，今天怎么这么早？”她边将手机扣在桌面上，边对我说道。
　　“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今天是坐萧暮的车来的学校，所以我决定不说了。
　　“今天下午要彩排节目，我发信息通知我们请的外援。”说着她又拿起了手机。
　　“今天你们彩排吗？几点彩排？我去看看......”我从书包里拿出英语书，假装突然兴起地说道。
　　“好啊，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想去看，叫了你那么多次你都没去诶。不过你去看看也好，节目都是你策划的，你看看有没有哪些地方还需要改进的，我们最后抱一下佛脚。”柳翟一边打字，一边跟我说道。
　　“嗯，到时候叫我。”我很庆幸她没有追问下去，可是仍旧有点点心虚。
　　萧暮还没有出现。我翻开英语书准备背单词。突然肚子隐隐有点疼痛，每次生理期都是这样，我也不是娇气的人，所以只是暗暗忍着，柳翟见我不舒服给我倒了杯热水，喝了之后好了点，之后一整天的课我都无精打采的，午饭几乎没有吃，我又不喜欢请假，再说我还答应了萧暮去看彩排，我咬牙坚持着。
　　下午四点到我们彩排，我们一行人来到学校的活动中心。柳翟忙着台前幕后的安排布置，参加演出的同学也都在忙自己的事，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找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看着他们忙东忙西，萧暮站在钢琴旁边翻着乐谱；乐曈曈正在安顿他的庞然大物，显然有点吃力；林箐箐换上了练功服，正在热身；柳翟走到弦乐区，将一瓶矿泉水递给正在调弦的大提琴手，那个男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停下动作，收起琴弓，将琴头放在自己的肩头，接过水喝了一口……
　　小腹袭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感觉有东西马上要坠出身体，胃里翻江倒海，额头、后背爬上了密密的冷汗，起身去厕所，忽然头重脚轻，眼前一黑……
　　我宁愿一个人行走在没有雨伞的雨天，没穿越有人烟的沙漠，迷失在没有星星的黑夜，孑然一身，没有牵挂与担忧。可尘世的牵绊如同湍流漩涡，席卷着爱恨去往无尽的黑暗。我不是弘一，没有办法超然……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护士正在给我注射药物，柳翟站在护士的背后，一脸焦急。见我睁眼，护士转头向坐在对面的医生说到：
　　“她醒了，刘医生。”
　　“我看看，小姑娘啊，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啊？生理期不吃饭，低血糖成这副模样！真是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走过来说到。
　　“我……低血糖了？”我想坐起来，全身肌肉有点麻麻的，使不上劲，护士摁住我的左手说道
　　“别动，在给你推高糖呢！”
　　我乖乖地躺好，柳翟站在床头拍着胸口说到“小梦你吓死我了！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见她那么紧张，我有点不知所措，一丝不好意思和很多的感动，以至于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医生，她现在怎么样？还需要检查什么吗？”柳翟转过身问到。
　　“小姑娘痛经很常见，注意保暖，按时吃饭！痛得实在厉害就该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是不是有子宫肌瘤，子宫腺肌症这些病，及时治疗，不要不吃饭！是不是还吐了？”医生唠唠叨叨说了一堆。
　　“小梦，你吐了吗？”柳翟一脸疑惑的看着我。
　　“没……没有啊！”我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中午吃完饭后胃太难受，上厕所的时候没忍住吐了，当时感觉轻松了许多，就没太在意，后来是肚子痛还是胃痛我都分不太清楚了……
　　“我们一直在一起，中午她吃的是少，可没见她吐过啊，医生很严重吗？”柳翟问到。
　　“没吐过？那就好好吃饭！推了葡萄糖现在缓过来了，一会你给她吃点东西。”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
　　“幸亏及时，低血糖也是会死人的！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开个病假条，自己以后多注意。”说着医生回到座位上给我写假条。
　　“好的，谢谢医生。”我和柳翟异口同声道。
　　从校医室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萧暮和乐曈曈站在外面。见我出来，乐曈曈凑过来问到“怎么样？校医怎么说？”
　　“医生说是低血糖，推了葡萄糖缓过来了 。”柳翟扶着我说道。
　　“那我去买点吃的。”萧暮说道。
　　“怎么会低血糖？”乐曈曈追问道，说着架起我的另一只胳膊。
　　“对，你去买点吃的，医生刚刚说小梦还需要吃点东西。”柳翟没有理会乐曈曈的追问。
　　“对了，阿暮你尽量买点热一点的东西。”柳翟冲萧暮单薄的背影喊到。
　　“好。”萧暮转过头应了一声，消失在黑黑的树荫中。
　　“怎么会低血糖呢？不会得了什么严重的病吧？”乐曈曈执着地问道。
　　我尴尬地红了脸，说到“中午饭太难吃，吃的少了点，所以低血糖了。”
　　“哦，那是该多吃点东西，你就是太挑食了。”乐曈曈说道，“不过食堂的饭这两天是有点难吃就是了，有点名过其实了……”
　　“你快别问了，她那么虚弱，先扶她去休息一下。”柳翟解围到。
　　柳翟的善解人意，乐曈曈的聒噪关心，甚至萧暮的淡淡帮助，都让我热泪盈眶，无比的感激……同时我又觉得自己从没为他们做过什么，今天的彩排也弄砸了，我还胆小得完全不敢提彩排的事。我真的经不起这份关心，会不会有一天他们都离我而去？最终只有孤独伴我一生……他们的路过会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些什么？
　　柳翟到办公室帮我请了假，柳翟坚持要送我回家，但老师考虑到她是住校生，没到规定的放假时间不能随便出校门。最后柳翟拜托萧暮利用晚饭时间送我回家，容不得我拒绝。
　　虽然我已经从低血糖糖中缓过来，全身仍是没有力气。柳翟和乐曈曈一直把我们送到校门口。我吃力地爬上车，仍旧牢牢地抓着萧暮坐位下的车架。一路上我努力地让自己坐直，但我失去了对肌肉控制，总是摇摇晃晃，越是挣扎越是无力。最后一头撞到了萧暮的后背上，他的后背释放着热量，温暖了我的右耳和面颊。我有点不舍得抬起我的头，贪恋这一刻的温暖和依靠，也真的没有了挣扎的力气。我闭上了眼睛，我嗅到了萧暮外套上的淡淡烟味和一股中药的味道……
　　如果可以我希望永远坐在这辆自行车的后面，匀速直线运动下去……
　　很快我到家了，萧暮扶我走到文具店的门口，妈妈一下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来。见我脸色难看，精神那么差，而且这个点出现在她们面前，紧张和焦急爬上她的脸，瞳孔急剧的缩小，眼眶瞬间布满了恐惧的泪花……
　　“小梦你怎么了？”
　　“没事，刚刚有点低血糖，现在已经好多了。”我答道。
　　“怎么会低血糖呢？”她焦急地快哭了。
　　“阿姨你别担心，校医说了没事的，只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萧暮安慰道。
　　“嗯……我扶你上楼休息。”妈妈接过我的一只胳膊。
　　“我帮你。”萧暮没有放手。
　　“你先回学校吧，时间不早了，一会要迟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我推辞道。
　　“是啊，同学你快去学校吧，谢谢你了。”
　　“那好，我先回学校了，你好好休息，再见。”萧暮说道。
　　“好，再见，谢谢。”
　　萧暮转身走出来店面，碰到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叮叮当当……
　　妈妈请旁边裁缝店的老板娘帮忙照看几分钟，自己扶我上了楼。
　　“要不要先吃的东西？家里没有零食，我去买点……”扶我坐到床上后，她在桌上乱翻一气。
　　“我不想吃，刚刚在学校吃过了。”
　　“啊那你先睡一会儿。”
　　“我就是突然痛经，胃口差了点，所以就低血糖了。刚刚那个男生是小翟的朋友，也是走读生，就利用吃饭时间送我回来。”我一股脑把她可能想知道的都说了。
　　“嗯，知道了，我去给你熬点粥，快躺下吧。”她没有责备我不爱惜自己，也没有怀疑送我回来的男生跟我什么关系……
　　她把充好电的热水袋放到被窝里，替我盖好被子，嘱咐我先睡一会，有事叫她，便下楼去了。
　　我知道她的紧张，我明白她的关心，我了解她的心伤，我们只是不交谈，不想自己的伤痛影响到对方……
　　想着想着，眼皮便重得抬不起来了，很快我睡着了。我梦见光着双脚在沙滩上奔跑，前面不远处有个人盯着我看，突然他就大笑起来，阳光很刺眼，我没看清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