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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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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末日是从贺韬三岁那年开始的,他如今二十一,世界还是没有完蛋。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但大部分人已经接受了现实,只要知道在自己寿终正寝之前世界还不会完蛋就好了。
一百年以后?
谁在乎。
巨大的人造太阳划过地平线,渲染出一片橙黄的暮色。而真正的太阳隐没在银灰色的尘埃云里,黯淡的只剩下一个轮廓,甚至用肉眼就可以直视。
贺韬其实记不太得那时的样子,公元纪阳光灿烂的日子只留存在影像和长辈们的言语之中。他有时隐隐约约回忆起夏天和阳光真正的样貌,却总有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仿佛是从别人那里窃取的记忆。
悬浮车到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贺韬抬起头,车身上映出一张熟悉而又落魄的面孔。
同周围的许多人一样,积着厚厚的灰尘,眼里覆盖着白翳,呼吸间扬起尘埃。
好像一座座活动的蜡像。
他收回视线,一言不发的背着包顺着人流涌进车厢。车厢里的液晶屏上“恰好”播放的永远都是新闻频道,消息也永远都是各项计划均在有序推进当中。
贺韬只是稍微听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趣,因为他很早以前就知道,那些计划都与普通人无关。
它们只代表在全球八十亿人的延续前路渺渺的时候,又有几个有钱人得到拯救而已。
星际移民船是可行的,地下城是可行的,人体改造是可行的……许许多多的计划都是可行的,唯独资源是不行的。
终究只有少部分人能活到下一次太阳照耀地球。
他不担心能不能见到下一个太阳。
他担心今天晚上自己该何去何从。
发配的适用房不提供给失业人员,如果半个月以内无法找到下一份工作,管理所就会切断水电。如果这个时间延长至一个月,就会被强制驱离。
今天是期限的最后一天。
他奔波了一个月,如今他漫无目的坐在环城公交上。
等待着。
执法人在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到来。
他一上车就向着贺韬坐着的位置走来,贺韬转了转手腕上银白色的手环,掌心微微出汗。
执法人一步步走过来,他不自觉的摒住了呼吸。
那双脚堪堪在他面前的一排的座位旁停下,那排坐着的中年人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贺韬抬头看过去。
中年人缓慢的弯下脊背,把头藏进两手的臂弯之间。他通红的眼眶里没有泪水,大张的嘴巴里除了四溅唾沫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张大口,剧烈的呼吸着,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执法人在他的旁边坐下,极富耐心的等待着。
五分钟之后,中年人取下了自己的手环,他的面色灰败,仿佛一具已经被抽干魂魄的尸体那样步履飘忽的起身向车门走去。
“现在还没到地方。“执法人拦下了他,”生活还要继续,请不要太过伤心。“
于是他又茫茫然的坐下,一言不发。
贺韬一直注视着两人,以至于对方刚一转身,就与之对上了视线。
执法人机械的朝他笑了笑,又俯下身与那个中年人交谈,就在他以为对方没有发现自己的时候。
执法人向他走了过来。
于是贺韬知道了结局。
如今车上只剩下了两个人,那个被卸去手环的中年人和同样如此的贺韬。
自动驾驶的悬浮车一路朝着城市的外围疾驰,周遭的建筑也一点点低矮下去,最后只剩下起伏的黄沙。
如今是夜晚,天上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事实上,在太阳系漂入这片星际尘埃云之后,月亮就再也没有可以反射的日光了。它只是一个巨大的,不会发光的石球,在人们头顶运行的时候,没有人可以看见它。
气温迅速的跌落下去,他看着车里仪表盘上提示的室外温度一点点跌破零下五十,甚至车内都隐隐感受到汹涌的寒流。
他想象头顶巨大的石球悄无声息转过天空,引起风和潮汐。而他很快就要葬身茫茫沙海,掀不起一点波澜。
车停了,一堵数百米高的水泥墙挡住了去路,墙向两侧延伸,一直漫延到视野之外的地方。
贺韬意识到再往外就是真正的“室外“了。
没有棚顶和气象调节器保护的,真正的外部。
驻守的人员安排他们下车,出于人道主义,他们给贺韬和中年人一人发了一件防寒服和一块拇指大小的能量棒。
告诉他们外部最近的一个聚居点在五十公里以外,只要坚持,就可以活下去。
中年人猛的扯住那人的胳膊,语无伦次的说自己很快就可以投入工作,说自己什么都可以做。
“我有一份工作。”守门人笑了笑,突然朝贺韬看了过来。他的眼珠很小,大片大片的眼白被一旁的车灯打亮,他咧开嘴角,露出其中东倒西歪、交错的犬牙。恍惚间,贺韬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野兽。
他指向贺韬。
“但你们两个只有一个可以得到它。“
耳畔呼啸的寒风有一瞬间的凝滞。
“我出城。“贺韬开口,”他得到那份工作,我出去。“
没人回答,没人看他。
守门人似笑非笑的注视着中年人,而中年人低着头,贺韬看见他的手松开又握成拳。良久,他抬起头,对上贺韬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充斥着密密麻麻的血丝,几乎没有白色的部分,他瞪着眼,眼球像一条金鱼一样凸出眼眶。他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抽动着,怪异而可怖。
“我出去,你就可以留下。“贺韬的右手悄悄伸进口袋,”我们没必要动手的。“
“小朋友你是在做梦吗?“守门人捂着肚子大笑起来,那声音刺耳的像一只被喇到喉咙的鸭子,我说了,你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
中年人表情终于固定下来,那双血红的眼睛直直的锁向贺韬,他似乎是想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但最后只是让他的表情更加狰狞起来。
“反正你也是要死的。“他一步步朝着贺韬走过来,”你反正要死的是不是,让我杀了你好不好。“
贺韬握住了口袋里冰凉的金属,摇头,“不好。“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也结束在相邻下一瞬。
贺韬松开手上的匕首,跪倒在温热的液体之中,红色的正中,一个人躺在哪里,像一条鱼一样费力的在空气中呼吸。
他的喉咙被划开,每一次呼吸,都有新的液体涌出。
贺韬卡住自己的脖子,让食道里翻涌的胃酸不至于漫出,他的脑中嗡嗡作响。
“你这不是很熟练吗?“守门人拍手,”真是让我惊喜,小朋友。“
贺韬扶着墙壁一点点爬起来,迎上对方狼一样的眼睛。
“告诉我,你之前杀了多少人。“守门人又露出他标志性的犬牙。
贺韬缓慢的开口。
他以为自己会恐惧,但直到回音传入耳中,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并没有比刀刃柔软多少。那声音寒冷而坚硬,几乎不像是从血肉之躯发出的,那声音出自钢铁。
他说。
“开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