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明珠》六砚公子

8、07 转角 从地铁站出

　　从地铁站出来，迎面刮来的寒风让人猝不及防，夏紫薇冷得瑟瑟发抖，几乎将半张脸埋进衣领里。

　　推开铁栅栏进入小区，阵阵饭菜香顷刻间扑面而来，她强忍住腹中饥饿，思考着冰箱里是否还剩余什么。

　　夏紫薇虽称不上有多勤快，但大学里养成的习惯让她不愿意订外卖，可顿顿出去吃毕竟不现实，无奈只能自己买菜做饭。

　　她的厨艺勉强达到把菜烧熟的水平，好在饮食方面不算挑剔，于是干脆尝试着将西红柿、大白菜、牛肉等切碎了放到锅里加点儿调料一块儿煮，结果居然发现味道颇佳。
　　所谓一招鲜吃遍天，其后的日子，她算是和这种“四不像”的盖浇饭结下了不解之缘。

　　穿堂风泠冽，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棉拖鞋踩在坚硬的路面上发出的。拐角处，她刚要转身，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身材颀长，穿着件牛仔夹克，左耳是与之相配的蓝色耳钉。

　　顷刻间，她像是魔怔了似的，紧紧地盯着那背影，满脸不可思议。仿佛有所感应，对方倏地回头，两人在狭窄的弄堂里四目相对。

　　钟冶手里提着两只热水瓶，看到她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眯起眼睛，试探道：“夏紫薇？”

　　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点儿，在距他两米开外的地方刹住脚步，回应道：“是我。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家住这里。”他简短地答道。

　　夏紫薇先前无从知晓钟冶是哪里人，听罢不免心中诧异，随即解释道：“我寒假来上海实习，暂时租在这儿。”

　　“嗯。”钟冶回得云淡风轻，似乎没有再聊下去的打算。

　　从见到他开始，她的心情便宛如过山车一般，起伏不定。
　　这么多天，自己始终是早晨一个人外出，傍晚一个人回家，同事对她虽客客气气，却都知道她是短期实习生，只当她是个过客。人在异乡，短短几日她便尝尽了孤独的滋味。现在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熟悉的人，偏偏既非同学，也算不上朋友。

　　钟冶见她傻傻地站在风口处，仿佛察觉不到冷，苍白的脸上透着明显的失落。

　　“你住哪栋楼？”

　　她没想到他会再次开口，怔了怔，说道：“16栋201室。”

　　此刻，她已经冻得鼻尖发红，连带着眼眶也湿漉漉的，钟冶不禁怀疑她下一秒就会打个喷嚏出来。

　　他啧了一声，嫌弃道：“哪弄噶港？（怎么这么个傻样儿？）”

　　夏紫薇虽不会讲上海话，但大致也能听得懂，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
　　其实她心中并不反感——这段时间，同事们怕她听不懂方言，和她交流的时候会刻意讲普通话，他们固然是一片好心，但总让她有种被疏远的感觉。如今钟冶这么说，反倒使她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可他就站在她面前。
　　夏紫薇压下心中百转千回，仍凭眼底闪过一丝委屈。

　　然后，她便听到钟冶低沉的嗓音响起：“你先回去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待会儿来找你。”

　　钟冶推开家门，屋内一个满头灰发的老太太正踮着脚，颤颤巍巍地想要够到摆在柜子顶层的老花镜。他放下手中的热水瓶，站到柜子旁，轻轻松松就将镜盒取了下来。

　　老人戴上眼镜，看清是孙子回来了，拄着拐杖坐到桌边的板凳上，捶了捶腰。钟冶一声不吭地走进厨房，系好围裙，打开煤气灶开始做饭。

　　等把热腾腾的饭菜端到桌上，他才张口道：“奶奶，我出去一下，今天晚点回来。”

　　上了年纪的老人耳朵不好使，只一味地应着“好，好”，也不知听清楚了没有。

　　夏紫薇回到屋内，急匆匆冲进浴室，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裹着件深咖啡色的羽绒服，头发乱蓬蓬的，活脱脱像只刚从树洞里爬出来的熊。
　　懊恼地叹了口气，冲了个热水澡，她穿上一件米色大衣，内搭灰色高领羊绒衫。囫囵整理了一通，梳完头发，客厅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钟冶还是刚刚那身衣服，只是把棉拖鞋换成了皮靴。

　　“吃过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吧。”

　　他的语气，顺其自然，却又理所当然。

　　梅兰坊正对着新天地时尚，放眼望去，进口超市、精品商店琳琅满目；背靠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方圆之内，小卖部、水果摊、烟酒店随处可见。

　　一道红砖墙，隔开前后两个世界。翻过去，恍若闯进花团锦簇的凡尔赛宫，再退回来，才能重新体会到人间烟火气。

　　她对这一带不熟悉，跟着钟冶七拐八绕，起初还动脑子记路，后来干脆不再费神，而是心无旁骛地环顾四周景物。

　　十字路口边的报亭尚在营业中，狭窄的街道，不断有自行车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最终，他们停在一家点心铺门前。这家店面积不大，里头可供人堂食，外边另辟了一小间敞开式的厨房，台面上整整齐齐摆满了用纸袋装好的蝴蝶酥、核桃糕、芝麻饼等，墙上设有可推拉的玻璃窗，是专门给客人外带用的。

　　窗口排起了长长的队，站在最前面的一位，左手拎了盒咸鸭蛋，右手拿着捆莴笋，冲窗内喊道：“蝴蝶酥来三袋，再要六块核桃糕。”
　　来的都是熟客，结账的大婶儿热情地跟她打招呼：“欧呦，金阿姨啊，今天买噶许多，是孙女要过来吃饭伐？”
　　“是呀，伊个小东西最喜欢吃你们家的点心了。”

　　队伍里大多也是像她这样的上海阿姨。

　　不难看出，这家店肯定开了很多年，且在街坊邻居当中口碑极好。店里没什么能吸引大波人前来打卡的网红美食，你在大众点评之类的应用软件上也不一定搜得到。然而酒香不怕巷子深，游客可能找不到此处，长年住在附近的本地居民却会经常光顾。

　　钟冶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她跟在后面，随着他一起迈入这灯火氤氲的温暖之中，只觉得心境也是明亮开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