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噩梦迷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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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言，殊罗回到老宅就直奔卧房，把自己摔在床榻上，眼神放空开始发呆。
桑华立在床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静默半晌，殊罗开口，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桑华道：“……好。”
他走出房门，深深朝殊罗望了一眼，转身关上门。
殊罗闭上眼，胸口闷的喘不上气来。
尽量避开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遇到了。
虽然互相没看对方的脸，但她一定也跟自己一样，只凭声音，就能在瞬间判断出对方是谁。
也是，经历了那种事，又怎么可能忘的了他。
门外，桑华心中哀嚎一声，霜打的茄子似的蹲在墙边自我反省，整个人都蔫了。
他怎么就…怎么就乖乖出来了？
难道这种时候他不是应该黏在殊罗跟前儿打死都不离开半步的吗？
他承认，他怂了。
因为心知殊罗再难过都不会向他透露一星半点的实情，他怕万一他留下来，看着殊罗的神色，越看越心疼，越看越想安慰，一开口，却发现连安慰的话他都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而是，压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地意识到，他对殊罗的了解真的太少了，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自然也就无从知晓他为什么哭，为什么痛，为什么害怕，所以就算硬着头皮陪在他身边也只能说一些苍白无力的话，他无法去将心比心，更无法感同身受。
实在是，太糟糕了啊桑华。
他想起上次殊罗无比虚弱地回来的时候，他也尝试问过他缘由，可殊罗一直都以轻飘飘的一句“你不用管”搪塞过去。
久而久之，两人之间便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殊罗不多说，他也不多问，两个人竟然就这么迷迷糊糊地一起过了这么久。
原以为刻意不去越界，两人就能一直相安无事，可现在看来这种想法简直十分可笑，跟殊罗相敬如宾，形同陌生人一般地相处，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连他难过的时候都不能安慰上一句有用的话，这样的相安无事要来有什么意义？
他情愿殊罗大吼大叫地冲他撒脾气，或者是用他的衣襟擦眼泪，也好过现在这样，一道门，就能隔断两人之间全部的联系。
他想，是时候开始去慢慢了解殊罗的事了，就算殊罗讨厌他的这种靠近，满脸厌恶地想要推开他，他也不会继续放任两人之间横陈的沟壑越来越深。
此时已是深夜，月儿正圆，莹白色的光线透过窗子照进屋内，为榻上躺着的人儿镀上一层柔和的月光。
殊罗睡着了，睡得很不安生，纤长的睫羽轻颤着，好看的眉头紧紧皱到一起。
他做了一个许久没做过的梦。
梦里有一条河，河面漆黑，死气沉沉的映不出一丝光亮，河上架着一座桥，桥上站着很多人。
很多，面如死灰的人。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或呆滞，或悲痛，或满面愤恨，世间百态皆在其中，他们都向殊罗伸出干枯的手，扯住他的衣摆，他的四肢，他的头发，还有的将手覆在他的脸上，扣在他暴露在外的肌肤上，他想呕吐，想尖叫，可喉咙像是被锁住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对他机械地重复着一句话：“我好痛苦，我好痛苦，救救我，快救救我！”
桥下的河水开始沸腾起来，咕嘟嘟地冒着血泡，有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浮了出来，紧接着，一条腿，一颗头颅，一只眼球，无数的残肢断颅漂浮在河面上，它们像仍有生命般扑腾跃起，砸在殊罗身上，鲜血溅了他满身，也染红了他的视线，脑海中充斥着无数个凄厉的声音。近在咫尺的悲鸣，和绝望至极的哀求，在他脑中炸裂般回响，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侵蚀着他的心智。
“滚开！滚开！滚开啊——”
他终于尖叫出声，疯了似的甩开身上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想要逃离这个噩梦。
梦境中的嘶喊在现实中成了低沉的呓语，但耳力过人且一直在凝神注意屋内动静的桑华还是敏感地听到了。他心下一颤，迅速推开房门奔了进去，就看见殊罗躺在床上，死死皱着眉头，面色惨白，全身抖得厉害，口中还不断重复着“滚开”一词。
他伸手在殊罗额头上一探，体温也冰得骇人，一时间桑华也顾不上其它，果断拉起一旁的被褥往他身上裹，然后连人带褥抱进怀里，口中试探着叫他的名字：
“殊罗，殊罗？醒一醒，殊罗！”
怀中的人没半点醒来的迹象，口中仍是不安地发出一声声梦呓，显然是被梦魇住了。
这种情况下，能不能醒过来，只能靠他自己的意志力了。
桑华收紧双臂，无声地给予他力量。
殊罗此时终于逃离了那个可怕的地方，他不停地奔跑着，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的力气都快耗尽了也跑不出去。一咬牙，他索性舍弃了这种徒劳无功的行为，站在原地，迷茫地望着自己的脚下。
突然，有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呼吸一滞，身子钉在原地似的，迟迟不肯转过身去。
他听见那人这样唤他：
“先生，你可真是狠心。”
他不应，那人便强硬地扳过他的肩，逼视着他的眼：
“先生，你仔细看看我，看看我被你害成了什么样子，你明明是最疼爱我的，你怎么忍心？”
他用力别开脸，耳边一阵轰鸣，声音遥远的不像是自己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要害你的，对不起子苏，我对不起你。”
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开口哀求他原谅他吗？
怎么可能。
他自己都原谅不了自己，又何来勇气去乞求他人宽恕？
“对不起…不是故意…我对不起……”
桑华一愣，侧耳朝殊罗贴近了些，问道：
“你说什么？什么对不起？”
殊罗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桑华凝神细听，这次听清楚了那个名字——
子苏。
他眉头一跳，脑中一片翻涌。
子苏，子苏，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还没来得及细想，怀中的殊罗突然挣扎起来，一只手从束缚中挣脱出来，无助地在桑华身上一阵乱摸，像是想抓住些什么，口中还急切地呼唤着一个名字。
这次桑华听的很清楚，他唤的是：桑华。
桑华心中顿时像化开了一颗蜜糖般，甜甜软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眼角眉梢都浸满柔情。
他捉住殊罗作乱的手，攥在掌心，下一秒便感觉到怀中的人也紧紧回握住他的手，身子往他这边贴近了些。
是被需要的感觉。
殊罗在下意识地依赖他。
桑华险些被这个念头砸的落下泪来，抬起另一只手轻拍着殊罗的后背，哄孩子似的柔声安慰道：
“乖，别怕，我在这儿呢。”
此时的殊罗全身浸在猩红的血海中，似有一双大手在用力拽着他的脚踝，想把他拖入底下无尽的深渊中，腥臭的血水漫进他的鼻腔，咽喉，充斥了所有的感官。
意识逐渐模糊，他缓缓阖上眼，放弃了挣扎。
就这样死了，有些不甘心呢。
恍惚间，殊罗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是无比熟悉的声音，破开混沌清晰地传入他的脑中，他的心里。
他撑开眼睑，忍不住出声回应，一张口却灌进一大口血水，刺得他胃部一阵痉挛，即便如此，他还是一遍遍地唤着那个名字。
桑华，桑华。
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候，有一双手伸到了他面前，宽厚，温暖，承载了他全部的希望。
殊罗弯了弯眼，吃力地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全部。
“桑…华…”
殊罗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玄色的衣襟，耳边是清晰有力的心跳声，鼻尖充斥着属于桑华的气息，自己的手还被他牢牢地圈在掌心。
感受着周身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殊罗一阵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是梦的话，任性一点也没关系吧。
殊罗抬起脸，用额头蹭了蹭桑华的下巴。
感受到怀中人如此亲昵的动作，桑华浑身一僵，酥麻的感觉自相触的肌肤流遍四肢百骸，他的瞳孔暗了一瞬，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情不自禁地想离他更近一些。
“你…醒了？”
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声音压的极低，怀中人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地捧起他的脸，目光近乎痴迷地纠缠在他眉目之间。
“你…是谁？”
桑华：“…？？？”
他惊得险些一头栽倒，心里咯噔一下，这，这是什么情况？
一觉醒来还跟他玩失忆？？？
他深呼吸一口，两手按住殊罗的肩，无比认真道：
“我，是桑华，你的夫君。你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有人睡了一觉做了个噩梦就失忆，殊罗这是逗他玩呢？罢了，也难得他有这兴致，何不趁此陪他玩个尽兴？
没有预想中的冷言相对，殊罗反而蹙起眉头，眼眶泛红，委屈的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骗子。我们何时成过亲。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我成亲。”
许是殊罗此时的表情太过惹人怜惜，许是彼此间的距离太过贴近，呼吸交错间，桑华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想过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噩梦迷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