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尘》xinia

6、番外 一袭裟衣红尘染

　　番外 一袭裟衣红尘染

　　本该是清净的夜晚，今天却热闹非凡，闭幕侧耳便满是街上熙攘人群的叫唤声，随之夹杂的还有噼啪的爆竹烟火声。

　　是了，今儿个是中秋呢。客栈的天字号房里，一名一身白衣的男子自床铺上爬起，银白色的在月色中闪烁，没有去点灯，更没费心思去着靴，只是踏着赤白的足走向窗子。

　　将微微半合着的窗子打开，顿时窗外的嘈杂声全数窜了进来，头顶的天空被不时出现的五彩烟火照的通亮，街道上的孩童提着兔子灯打闹着，文人墨客聚集在集市尽头的庙宇里对对子，猜灯谜，好一番热闹的景象。

　　一步莲华不仅看痴了，斜倚在窗台上，任凭冷风吹起他的头发，执着单衣的他似乎并不觉得夜深寒气重。

　　突然，房门被嘎吱一声轻轻推开，来人脚步很轻，却也无掩饰之意，当看到窗子前的人时，微微有了停顿，随后又转身关上门朝一步莲华走来。

　　来人身着紫衣，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身后，安静的站在一步莲华的边上，见对方不语，便也不发一言的跟着一起望向窗外，好一会他们都没有说话，空中除了外头的喧闹，便是风吹着窗幔引起的声音。

　　一步莲华不禁莞尔，这个人也跟个孩子一样呢。平时充满了好奇，但又乖巧的很，却也因这单纯的心思，总受苦呢，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啊。想来这也是为什么自己邀他一起同行吧。

　　“宵，天色暗了，怎么不睡？”一步莲华没有转头，只是看着窗外问道。

　　被唤作宵的孩子微偏头思考了一会。“袭灭天来让我照顾你。”说罢，便将目光对着一步莲华的衣服。“袭灭天来说晚上天凉，你起来要多穿点衣服。”

　　莲华唇边浮起一丝清雅的淡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转身给自己加了一件衣服，他们赶了两天的路才到达这个镇子，一路上马车颠簸让莲华实在疲惫，一到客栈便睡了，直到现在才醒来。

　　“袭灭呢？”

　　“他说他先去集市的馆子找个好位置，等会有舞龙表演，让我等会看看你醒了没，然后一起去。”

　　点点头，莲华穿上衣服后便和宵离开了客栈，一到街上，他便能从宵惊讶和兴奋的眼睛里看出这个孩子多开心，不自觉的勾起嘴角。“喜欢吗？”

　　宵木那的点点头。“以前没见过。”他的目光流连于集市上许多的小摊子。“很多人，那是什么？”他指了指一处。

　　莲华跟着他的手看去，就见一方茶座上，有几位面带羞涩的女子正朝着下方扔帕子，而楼下，几个年轻的公子挥着折扇欲去强帕子。

　　“传情，因为女子暗许芳心却羞于表白，只能借以手帕寄情，希望能于自己心意的男子结好。”一步莲华的声音很清澈，望着那几个人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属于曾经圣尊者的柔和，如果说过去的圣尊者的眼中是对苍生的怜悯，那现在一步莲华的眼中，则是有了世俗凡人的温情。

　　“只能是女子吗？男子于男子要如何表明心迹？”宵带着全然的困惑和迷茫问道。

　　莲华不禁一愣，目光在宵苍白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最终轻轻的叹息。这个孩子也是被情爱所伤啊，情和爱，终究是让人最心伤的东西，让你痛又让你不舍。“宵有什么人想要倾诉心情的吗？”

　　紫衣男子微微低头不语。“我想问吞佛童子他为什么要杀我？”

　　望着眼前男子的眼里满是疼惜。“杀有很多种，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仇，但也有为了情，为了爱，不是所有人杀人都需要理由的，有理由也不一定都是不好的。你不该执着于此。”

　　“那我该怎么办？”宵的眼睛直直的望着莲华。“你也被袭灭天来杀死过，你知道他为什么杀你吗？”

　　莲华微愣，和袭灭天来同样红色的眼睛有一瞬的失神。那算不上是什么遥远的事情，为什么自己却感觉已经过了好久呢？就像前世发生的事一样，莲华想着，似乎那时的自己真的太过执着于和袭灭之间的争斗，而不去思考一些行为背后的含义。

　　自己被袭灭杀死吸收的时候，有想过为什么会被杀吗？似乎没有，因为好像总觉得非常的了解，是为了恨，为了力量，为了报仇。可现在回想起来…

　　“一步莲华？”见对方失神于思绪之中，宵轻唤了一声。

　　“我不知道。”莲华开口，声音轻而低缓。“但我知道袭灭的感觉，很痛，非常痛，是连我自己都能够感觉到的痛。”

　　低低一笑，莲华握住了宵的手，转身拉着他朝前继续走着，顺路买了一盏纸灯递给宵，紫衣男子安静的接过后对着四方纸灯发呆，纸灯上画的是一个人坐在月下喝酒赏月，一脸的迷醉，却面带泪痕。

　　“深秋柳下尽独杯，皓月当空无心赏，酒不醉人人自醉，但念君心似我心，相思垂泪红尘染。”宵低喃着纸灯上的诗句，抬头看向那一身白衣的佛者。

　　他是知道的，曾经道行高深只差却以肉身修行的尊者，为了摒除内心的孽障而化出恶体，虽执念于渡化身为魔的半身，却也为此差点元灵聚散，自己以造化之钥为一步莲华治疗，使其重塑肉身。

　　而佛者却如一缕青烟，放下在佛魔斗争中的纠葛，于袭灭天来一同离去，仿佛消散在尘世间一般，不再于万圣崖或是烟波浩渺的人联系。

　　“一步莲华，你为什么要离开万圣崖？你也有情爱之痛吗？”

　　莲华回首看了那紫衣男子一眼，露出一个淡笑，那笑容清雅而柔和，仿佛是将一切都看透后的了然，又好像是早就已经遇见了什么的从容。让宵看得有点愣，眼前的人不再似那听闻中，四大皆空无牵无挂的圣尊者，而更像一个常人。

　　如果有了情爱，那是不是就不是佛了？宵困惑，但眼前的人依旧是那么脱俗，仿佛怎的都融不进世俗的混乱，如果说一步莲华依旧是悲悯苍生的佛者，那又为何有了为情而牵挂的优柔？如此对立却又能融合，宵不懂了。

　　“三生石上没有莲华的名字。”莲华清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变数，袭灭天来。”宵抬头，望着莲华在风中起伏的白发。“是莲华的变数。”

　　楞楞的无法思考，再回神，宵发现他们已经到了袭灭天来说的茶楼下了，跟着一步莲华走进茶楼来到二楼，袭灭天来在靠窗的地方，找了不错的观赏地。

　　宵看着一步莲华走向袭灭天来，并在对方安排的位置坐下，他看着袭灭天来将一步莲华耳畔的白发拨到耳后，然后拿起桌上的枣仁月饼喂了莲华一口，而后者在品了口中的月饼后露出一个淡雅的微笑。

　　桌下，袭灭天来的手握着一步莲华的手，十指交握微微使力，突然天空中烟火大放，楼下鼓声大响，舞龙的队伍吆喝着冲进了空旷的场地，茶楼里所有人都兴奋的喊起来，聚精会神的看着，宵也被拉去了注意力。

　　莲华看此情景不觉又是一笑，世俗的乐趣应该就是在此了吧，下意识的转头向袭灭天来望去，却见对方正直直的望着自己，红色的眼睛倒映着自己微微惊讶的脸，随即，他便垂目将脑袋搁上袭灭天来的肩膀。

　　他本事为救苍生而修行的佛者，却不想被红尘染了白裟，情和爱本只不该触碰，可谁知既已踏入凡尘，便是注定会沾染世俗的香气，是孽是缘，皆是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而他一步莲华，最终逃不出他半身的情缘。

　　“莲华…”袭灭天来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迟疑着没有了下文。

　　“不悔。”莲华轻轻的吐出两个字，收紧了他们交握的手。

　　逃不了就不逃了，一世情缘，不知道哪是个尽头，只是袭灭天来到哪，一步莲华就陪到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