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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志怪18 金乌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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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流动的东西,每分每秒都是新的,给式凉的感受却那么熟悉。
他与这个世界的第一面就是这里,当时他还是只雏鸟。
从那般年幼的身躯的开始,在他以及一般人的概念里都极其短暂的成长期,以区别于过往的生命形态经历,给了他强烈的印刻,使他闭上眼睛都知道自己回到了这里。
开阔坦荡的草原,错综复杂的山林,绵长的河谷空地,它们被阳光暴晒过后的气息,被雨水淋湿后的色彩,如果处于不同高度去看、去嗅闻,都是不一样的。
这是个空气并不沉闷的阴天,偶尔还能有一丝阳光突破密云。
冬天刚过,草场尚且萎蔫灰秃。式凉久违地使用翅膀低空滑翔。
沿着草原上河水纤长的脉流,靠近山林,他稍稍抬高高度,留意着树冠下跃动着的活物。
林雀、矶鹬、环颈雉、赤颈鸭,从一瞥之下的轮廓和鸣叫声就能分辨出。
天色阴沉,林中空气不那么流通,它们焦躁,鸡同鸭讲地四处啰嗦。
但有地方格外安静。
偶尔的猛禽掠食不足以使鸟类离开它们待惯了的栖息地。
不过若是有猛禽长时间在固定的一片区域捕猎,这些被捕食者会生出强烈的防卫反应——就像黄婆婆收留式凉期间的福梨那样——那一片便会从鸟儿们的合唱中抽离。
这片没有生机的寂静区域之中,稀疏灌木覆盖的矮崖下,有一具尸体。
他头枕在石头上,未及青年模样,脸被头下黑红色的血泊映得更加苍白,表情尚且惊惶不可置信。
沧桑的年长男子在他身旁用木棍、用手挖土,才挖了一掌深。
鸢姬正在矮崖上眺望这一幕。
“你知道我最早体会到感激之情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吗?”
她的语气仿佛式凉的到来是她邀请的一般。
“是帕索为我摘下眼罩,放我高飞的时候。”
式凉还记得来到这个世界那天见到的两父子,他们现在在矮崖下。帕索应当就是儿子的名字了。
“你可以救下他。”
“我不想让鬼差太早注意到我。”她漠不关心地俯瞰着山崖下,“就让他去地府投个好胎吧。”
这时父亲忽然踉跄爬起,双手把挖出的土推过去,给尸体的血和脸盖上。
“在离开帕索的许多年里,每次我回想起对摘下我眼罩的帕索的感激,紧接着就会想起,就是他和他父亲把我带离我的巢,为我戴上眼罩的。”
式凉本以为她是因为和第一任主人的情谊,回到这个节点想找到失踪的人,看来不是。
“他跌下去了?”
“他父亲骂他‘你要害死我们一家吗?’‘不知天高地厚缺教训的逆子!’‘当初要是没听你的卖掉鹰我们也不会如此困难。’,他说‘那些人凭什么有几个臭钱就能为所欲为?’‘他们懂什么鹰,这只金雕是金乌之子、是天空之王!’。然后,他父亲动手打了他,他摔倒在平地上,那里恰巧有一块尖锐的石头。”
一只秃鹫寻着血腥味而来,落在尸体不远处的枯树枝上,缩着脖子觑着眼睛盯着。
秃鹫没停留多久,从天空的极高处落下一个巨大的黑影。
金雕的利爪刺进了它的脊背,它跌到树下。
它扑腾挣扎,只让血流得更快了。
“我从来都不喜欢眼罩。”
说着鸢姬纵身跃下,直奔帕索父亲。
式凉明白了,鸢姬觉得和帕索的相处记忆尚且值得保留,但她一定要让之后她去白府的经历不复存在。
她可以杀了帕索父亲为他报仇,却不愿救下他。
因为这对父子只是在对比白府时好出一些而已。
她本就不应该落在任何人手上,被任何人戴上眼罩、被利用去捕猎或赏玩。
式凉紧随鸢姬其后。
让她从这截断,数百年的世界线都会崩塌(如果这个世界有世界线的话),不能让她进行这样大的改动。
鸢姬修为已恢复了大半,极难对付。
所幸她下过阴曹,从地狱出逃,算是半个亡灵,勾魂索能无视修为束缚住她。
“眼下这个你消失也没关系么。”
“要来不及了放开我!”
式凉看着她的眼睛,不带感情也不容置疑地摇头。
她不屑饲养者和宠物的情谊、也不曾把几面之缘的式凉的亲缘当回事。
主宠之谊和亲情都是人类的发明,她是鹰,鹰只管打理自己的羽毛,独自狩猎,翱翔高天。
所以她不担心连累地府任职的式凉直接出逃地狱,也不觉得式凉逮她回地府受审是背叛,只觉得成王败寇。
“十几年眼罩和脚镣,之后又是百年封印,地狱关押……”鸢姬惨淡地笑,“既然我此生注定不得自由,老天又为何让我托生为鹰呢?”
式凉暂且没有带她回地府的意思。
“我有件好奇的事,你是怎么短时间内恢复修为到这种程度的?”
“先让人们陷入困难,再轻巧地施以援手,就能获得对方的不胜感激了。”
她不禁瞥了眼矮崖下。
未开智的鹰乖乖任由饲养者戴上了眼罩,锁上了脚环,带离了那里。
尸体不见了,地面平整,有翻过土的痕迹,上面垒了个小小的石头堆,堆尖的石头带着刺目的血色。
只消一场大雨,它们就会被冲散,石头和尸体都会顺着泥流被埋进山沟深处。
“只要那困难够大,哪怕他明知你就是始作俑者,哪怕你不过暂时为他解绑,他也会感激。”
这就是她最初从人间学到的。
她出生不久就被带到人世,但从未与人建立正常关系,何况她和白荼都属于兽性难驯的那类。
不过式凉不认为是兽性使得妖类作乱人间、兽性是它们性本恶的明证和原罪。
人间历练无关善恶,它难在坚定自我的同时融入另一族类的道途,让人类去入畜生道也是一样的结果。
甚至式凉觉得鸢姬和百罄其实是同类,二者都蔑视人世规则、不堪忍受禁锢。
难听地说,百罄只是比她幸运,禁锢他的人自己死了。
不然他性格里极端的那面难保不会让他沦为弑母的败类。
所以事到如今式凉反而不明白,在东瀛时的百罄为什么会恨鸢姬。
“喂,解开我身上的锁链,容我最后飞一次吧。”
鸢姬突然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式凉。
“你不也是鹰么,看我们姐弟谁飞得更好!”
式凉一笑,没怎么考虑就卸了勾魂索。
“要是我飞不过你,让你逃了也无妨。”
郁结已久的厚重云层泄漏出了些许雨滴。
可以预见的,这场雨不会小。
他们都没考虑换个天气再比。
打从起飞,鸢姬就甩了式凉一大截。
全速飞行中撞上的雨滴比砂粒还坚硬,没多久雨水中夹带了冰雹,冰粒砸在身上如同钉子,式凉尽了最大力让她停留在视野中。
她直冲霄汉,搅乱肆虐着山林大地的雨云,切割逐渐铺天盖地的雨幕,同狂乱的北风搏击,又像下一秒就会永远失去方向那样旋转、俯冲,如同冰雹砸向大地,又在最后关头抬升——与其说她在做速度的竞赛,不如说她在做惊险、绚丽、神乎其技的表演。
表演到了谢幕的时刻,她慢了些许,画着优美的曲线愈飞愈高,最终隐于云层之后。
她消失不久,云散开了,日光夺回天空,穿透残余的雨滴,还有漫天飘落的羽毛。
仿佛她的血肉骨头被晒化了,融进了金色的天空,只留下这不似轻柔的花瓣,而似铁刃一般不讨好的羽毛。
……
式凉回到地府,向武姥姥复命。
鸢姬在冲向太阳时燃尽修为,魂陨道消了。
武姥姥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这事就算过去了。
但式凉被罚没的假期没有归还的可能了。
他执勤必须去人间办事,可给他的令牌能够通行的时间点都巧妙地避开了容易多事的时间,还比之前管理严格了许多,待多久要完全听从安排,在人间的每天都要写报告记录自己做了什么,发回地府。
忙碌多年后获得的假期,式凉去了东瀛。
时间点是东瀛地府方面定的,离式凉上次去不久,接待者依旧是桃山家。
此时千晃十岁左右,杏奈离开了,不过式凉住到桃山家不久,夜里她自己找了来,倒省得式凉去找她。
“他告诉我,鸢姬封印解开后我可以说了。”
“说什么?”
“向千晃和你道歉。”猫形的杏奈端坐在窗台上,“那次百鬼夜行,我也不想置你们于险境,但百磬大人保证说你们不会有事,并且,做了这件事我才算还完了他的恩情。”
杏奈在中土时曾不慎落难,为百罄所救。
式凉算了一下,他俩遇见大概是在式凉同百磬分开后的第二年。
中土的捉妖师太凶了,于是她想去东瀛,当时她没料到东瀛的鬼族也那么凶。
百罄正好想看望师父,与她同行,方遭遇鸢姬。
那位不能公然承认收了百磬这个外族外姓弟子的师父,便是桃山家的祖先桃山绫。
而鸢姬逃离白家后以修行续命,但她成妖时实在太老,修行也不能让阳寿延长很多,因此两百年后她逃到了东瀛。
人生地不熟,一来就树了敌,为了尽快补充能量和修为,她采取了为鬼族妖类都不齿的方式:吞噬小妖修为。
杏奈作为猎物之一被盯上了,百罄才同她动手的,之后种种就如同记载的那般了。
“百磬大人一直在研究一套不知从何处来的变化无穷的阵法,时不时念叨什么时间空间,什么命运之上的命运,有时他甚至能未卜先知,一点不夸张。”
杏奈所说的没有阴阳师家族记录,也没有鬼族或妖怪清楚。
“然而强如百罄大人,后期对付全东瀛的鬼怪还是太吃力了。”
“我查看过他的生死簿,那一世后他未入轮回,跟这有关吧。”
“是的,他用了什么法门,透支了灵魂。”
式凉垂下头。
“他讨厌死后审判那套,讨厌鹰妖。”杏奈记得他劝慰自己无需难过的那番说辞,和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但忘了式凉原形也是鹰。“说它们自私自利,忘恩负义,不遵守约定。”
他与式凉余生再未见过;
同杏奈踏上东瀛后,再未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