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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志怪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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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身体变化做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形态,耗费的能量极大。
按黄老婆子的说法,吃一般的食物只能勉强维持人身。
她与式凉这种兽类成精,与魋、魃这类应天地而生、生来就怀有威能的灵物不同,她们想要有法力,就需要以人的情绪为食,还要这种情绪因你而生。
他人的情绪中没有你的因,果就不由你得。
不是什么情绪都可以,一个妖精只需要一种情绪,需要哪种得自己慢慢去试出来。
“有的需要憎恨,有的需要恐惧,忮忌、怨怼、贪婪、色欲……那些捉妖的老是声称我们妖精为祸人间,我们也不想的。”
黄老婆子已离开人间多年,所以她确如式凉所想,没有法力。
式凉问她以何种情绪为食,她避而不谈,只说她再不要去那地方第二次,提都不想提。
“即使顺应人的规则,想要拥有一席之地也并非易事。初入人世,没有亲邻、户籍、钱财,也不熟悉与人类交往,不使用法力简直一筹莫展。”
想要法力就需要从人那里获取情绪,想要融入社会和人交往就需要法力。
“倘若你侥幸能成为一名普通百姓,那也免不了贫困与辛劳,轻视与欺压,攀比与污蔑……”
显然她在人间经历了很不好的事,不过她说的也是事实。
“得道一途太过艰难,我吃不了那个苦,叹一声‘算了罢’,我便找了这么个破庙,救下了那失怙的小狐,了此残生。”
式凉跟随她的目光环视这座残败不堪的庙宇。
屋顶没有几张完整的瓦片,正中的佛像不知何故已遭斫首断臂,铜锈满身,它尚未歪斜,然而整座小庙都略微倾向一侧。
门还顽强地连在框上,门板和庙身一起歪进地面,过于刮蹭,无论开启关闭都要耗费极大力气,因此经年留着一道细缝。
要是这道缝大点,那天黄老婆子也不会以本体先窜出门外,方才化作人形。
而如今小狐就躲在那条缝外,听式凉与她说话,听了许久也不敢进来。
它进步许多了,以往式凉看到它之前它就会一溜烟跑走,现在它在门缝中与式凉对上了一眼,也仅是歪开脑袋,贼眉鼠目地继续偷窥。
到了式凉学成入世的时候,它已经敢不远不近地跟在它俩后面,看黄老婆子给他送别了。
它娘心力不足难以化形太久,因此只见一个灰黄色的长条像鸡毛掸子一样插在草地上。
她背上有些毛白得像胸脯毛了,但脸面和耳朵还黑黑的,短短的小爪勾在身前,她面前蹲着一个言笑晏晏、姿容端正的人类少年。
式凉已然化作上个世界的模样,由于还不熟练化形,上个世界的模样复原得只有七分像。
考虑到健壮的成年男子说不定会引起官兵盘查,他进城之后要花许多时间找到自己需要的人类情绪,年纪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什么都做不了,因此十六七的年纪最合适。
“短短几个月,竟让你学到了这地步……”黄老婆子说话时鼻子和胡须一动一动的,“你是个能成事的,跟我这学的两下子对将来的你来说不算什么。”
“没这回事。”
她看着一只手就能团住,一口就能吞下去,式凉有点想把她抓在手里。
“如果我要得道,这份恩情的因果怎可不还呢?”
“我推荐你去的白城里有个姓白的,是个兔子精,你有事可以去找他。你一打听准知道他在哪,他混得特别好。”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
“十年前是这样,最近就不清楚了。正好你替我看看他过得如何。过得好就不用告诉我了,过得差再回来给我详细讲讲。”
“看来又是一桩恩怨呐。”式凉打趣说。
“没有恩!没有怨!我——”
黄老婆子气噎住了。
“你走吧,看见你这张人脸就烦。”
式凉不是不好奇黄老婆子在人间的经历,然而她那么抗拒提起,式凉若去探究就太失礼了。
因此顺利到了城中,他随便打听了下姓白的大户人家。
说是老爷子一把高寿,生意兴隆,家族兴旺。他没去打扰。
人本来就是情绪丰富的动物,式凉觉得激发人们产生任何一种情绪都不难,就是激起有些极端情绪容易出事而已,只要地方和身份换得勤也能解决。
刚来到这个世界,看到那对父子时他就猜想这个时代的人类是父权,果真如此。
有男皇帝没有电力,有铁器没有铁皮车。
网络更不必提,伪造户籍改换阵地比较容易,容貌不老这点只要十年一转移也容易隐藏。
在染坊做小工,在鞋匠铺做学徒,在饭馆当伙计……经过三个城市,六七份短工,式凉初步摸索出,自己需要的情绪似乎是食欲。
系统分配的任务尚有规律可循,每个妖需要什么情绪却像是随机的。
不过式凉也不在乎,他依据以往经验开发了几道菜式。
这个时代不易获得的原料可以用成本低廉的材料替换,把味道调整成当地人偏好的口味,他支起了一个小摊。
这个时代刚有炒菜,平民饮食不那么精细,式凉的菜式以兔肉和禽肉为主,价格不贵,份量不小,味道上佳,成功俘获了大批食客。
每天中午出摊,来客络绎不绝,他天黑就收摊。
晚上不想睡觉就变回本体到野外抓点原料,早起备菜,预备中午出摊,如此循环往复,钱财和法力增长都十分可观,他很快开了间饭馆。
一般饭馆发展到一定程度,可能就会升级为酒楼,进陈年美酒,做山珍海味,招揽达官贵人,但式凉坚持面向平民客流,以期把店开到更多地方,见到更多人,那样才有更多机会找到淮贤,或者让淮贤发现他。
这些年他没去看过黄老婆子,不再回到野外捕猎、随心所欲地翱翔,一心把饭馆开到所能及的每一处。
二十多年,期间他不得不意外去世了一次,作为徐南止的儿子徐南亭接管了家族生意。
他在徐南止“生前”就给他从未露面的儿子做了铺垫,还稍微改了改徐南亭的相貌,因此没引起怀疑。
他不仅以京口、甫阴、石郡、玉倾的谐音起做菜名,饭馆的名号、他身份的名字都是抄的上个世界徐母的创意,系统终于发现事情不大对。
“宿主,你踏入人间的目的,不会是要找淮贤吧?”
系统觉得他如此执着上一个世界十分反常以及不应该。
“他让你等他,但那只是个普通的会死的人面对分别的口不择言吧……”系统犹犹豫豫地说,“像你之前在一起的那些……”它想说普通人,但里面有不是人的。
式凉沉默。
“他像祁陌和裴熠那样被选中,获得系统和你重聚的几率是万亿分之一,宿主你似乎总是那个概率中的例外,但淮贤不是。”
式凉不假思索地回说:“他能是。”
系统很少听他这么斩钉截铁地语气,仿佛他看到了未来,那件事已经实现无数遍了。
这个状态极其危险。它最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
“假如他是吧,那宿主你要知道,你和祁陌、裴熠的交汇注定是短暂的,两个宿主的系统互相标记互相追随属于违规行为,一经发现,你、淮贤、我都要遭殃。”
“未来的事,未来再说,都会解决的。”
“……”
系统都想劝式凉回去当几天鸟,解放一下脑子别想淮贤了。
“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什么德行。”式凉忽然笑了出来,“但除此之外,我还能干嘛呢?”
系统努力去理解他这话的意思、说这话的态度,可是不行,它做不到
它只知道,宿主大概是决定往后的每个世界都尽量久地活,不知疲倦地去找去等……
作为系统,它的存续和积分应该都不成问题了,为什么它会觉得难以承受?
尽管是不明所以、毫无前路的承诺,式凉还是自顾自地为它渺茫的实现准备起来。
在这件事上他放弃了理性,不去想万亿分之一的概率,不去想淮贤凭借什么来履行承诺,不去想自己死后他在做什么、是怎样的处境,仅仅一心等候那个瞬间;
淮贤神迹一般出现,他们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彼此,中间毫无曲折,即使有也可以忽略不计。
时间将在他们之间凝固、静止,永远停止流动,不再有过去、未来和离别……
这股盲目的信念一直撑到式凉化形的第三个甲子,在人间的第二个百年。
他遍及各处的饭馆已在战乱中付之一炬,毁于一旦,所幸他所创菜式流传了下去,经久不衰,依旧在人们的口中生津,暖人肚腹。
这般积累下来的功德和因果是巨大的。
他不太用法力,也不怎么在意得道一事,因此不清楚自己修行到了什么阶段。
某时某地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陶醉地嘬完了盘中兔头,最后一份食欲被满足的功德到账,在山上散步的式凉面前的天空染上暗紫,风云异色。
大风使人在原地待不住,地平线上的雷光闪得人睁不开眼。
并无雨点落下来,雷光逐步逼近,式凉渐渐意识到,那好像是妖精得道时的天雷劫。
也许,说不定,是冲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