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凉[快穿]》付一钱

262、铜铁22

　　除了干草和霉菌，监牢里还有种令人无法顺畅吸入肺中的空气，如同烟尘飘荡在上方。他现在不用在那个区间呼吸了。
　　他贴着地面，爬过草杆和砂砾，用小而执着的爪子攀上那山峰似的硕大人体，再用鼻子拨开了蔡茵茂密的胡须，锋利的啮齿啃开那散发着厚重肉味的脖子，甜蜜的腥气爆发出来，粘腻的血的热流漫过他的全身，带给他在母亲羊水中一般的舒适，和前所未有的战栗的快'感。
　　然而大口吞咽的同时，他能感到背后的视线，含着鄙夷和嫌恶，令他如芒在背。
　　分明是来自徐的。

　　一个奇怪的梦。
　　更奇怪的是淮贤在这晚第一次梦遗了。

　　这一系列事，让裴熠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但远没有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裴熠担忧的是目前看相当可行的尙礼之后会如何演变，世家一直妄图篡夺乡姥的帝权吞并土地，淮贤做她们的白手套不知道能分到多少汤，但跟她们一块挨打是一定的。
　　她打算先从他下手反击，可天有不测风云，她弟弟夭折了。
　　他有点笨拙也不亲她，但他文静羞怯的样子有时让她想到元焕小时候，她很少去见他，但会打点人好好照顾他。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再丧一子，母皇的悲痛裴熠难以想象，不能怪她也找不出罪魁祸首。
　　裴熠还担心淮贤在这关头上蹿下跳，然而蔡茵充虜后他就不再出现了，母皇找过他几次都被婉拒。
　　裴赟怀孕了，觉得夭折幼童晦气，连宫门都不迈进一步。
　　这不是什么表现的机会，剩下两个妹妹怕多做多错，都支持裴熠主持丧事。
　　丧事期间母皇身边只有裴熠，与她竟是前所未有的和谐。
　　裴熠感到悲哀，这个懦弱的女人会向离她最近的压力屈服，向离她最近的亲人发泄情绪寻求慰藉，根本无所谓是谁。
　　这段特殊的时期过去，她又会流连于男色和花言巧语。
　　裴熠没料到的是丧事结束后淮贤依旧不出现，好像知道自己会首当其冲承接她的怒火，他称病告假在家。
　　裴熠只能先收拾了其他人。
　　做不到一举铲除，只够班、妃、妲、嫪等人消停一阵。
　　她派人调查过淮贤在家干嘛，跟从式凉那打听到的一样，他果然没病。
　　或者说，不是风寒肺肿那种病。
　　他在到处收购材料做动物标本。
　　院子的角落堆满了失败品，皮子破了的，填充物走形了的，胶的比例乱了的，眼球的黑曜石打磨得不圆不逼真的。
　　成功的他放在了他房间里。
　　他一个接一个的做，做得越来越好。
　　有时深夜式凉能看到他房间亮着灯，无数动物标本张牙舞爪的影子投在窗上，仿佛他在和一群亡灵狂欢。
　　他的状态显然不很正常，式凉试图为他把脉，被他挥开了。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那是出于反感的下意识。他最近变得极其敏感，烦躁。
　　“你会不会偶然身体灼热，发汗？”
　　式凉见他个子拔高了一点，便猜想他身体解冻、开始发育了。
　　“是会……”
　　只有机械地剥皮揉皮，专心制作标本，才能稍微忽略那股让他反胃的躁动还有骨头里的不适。
　　“有无梦遗？”
　　淮贤把头低得很低，沉默不言。
　　“没关系，这非常正常，少男都会经历。”
　　式凉对自己的青春期如何渡过没有丝毫印象残留，沉羽因为修仙也没有这样的时期，唯有凭着医学知识和对人类的了解安慰他。
　　“那方面的想法可能也会变多，不必压抑，想办法疏解就好，那不是错的。”
　　淮贤抬眼望式凉，漆黑的眼睛有困惑，也有一点怀疑。
　　难道就是这种淤泥一样坠满全身的恶心感觉，驱使着那些男虜存下口粮去找小猀，令徐南止那晚把他压在身下？
　　“它不像生长痛一样是暂时的吗？”
　　式凉也不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教他这些，沉吟良久，终是开口：“第一次经历欲'望的浪潮你可能会觉得难捱，但熟悉了之后，它会越来越可控。”
　　它不会消失了。
　　居然余生都要与这种东西共处。
　　真是低等下贱的身体，难怪从人生天地间男子就雄伏于女子之下。
　　“自己身体出乎意料的变化难免会让人感到冲击。”
　　这段时间他控制不太好情绪，让式凉发现了他悒郁阴暗下来的眼光。
　　“等过了这阵子，你都会忘记你曾为此困扰。”
　　式凉还记得最初见他，他缩在床角那么小一个，如今身量见长，也还是不大。
　　原世界线他没活到这个岁数，能够经历这种苦恼何尝不是一种好事？
　　但不能这么告诉他，现在的痛苦属于现在，他不觉得好就是不好。
　　“不要厌恶自己的身体。”
　　只有这点必须提醒他。
　　“你的身体为了保护你停止生长，现在你安全了，它带你成熟，它一直在为你做它最好的选择。”
　　淮贤睫毛颤动，嘴唇紧抿，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是夜，他房间里的灯没有亮起过。
　　式凉以为他终于早睡好好休息了，临睡前却听到那边传来巨大声响。
　　他下地点灯，来到淮贤房前敲门：“出什么事了？”
　　里面乌黑静谧，仿佛是他的幻听。
　　少顷，门开了，淮贤身后是一片狼藉。
　　“抱歉让您看到我屋里这样……”
　　一个黑熊的标本底座破裂倒下了，带倒了一片鹿、獾、兔……所幸淮贤在床上，没被砸到。
　　式凉帮他把坏的标本搬到外面，剩下的扶起来，安置在各个角落。
　　淮贤拧了湿手巾给他擦汗。
　　“劳您折腾这一番，困意都没了吧。”
　　“灶旁炉上温着安神汤，我们一人一碗如何？”
　　淮贤笑着应好。
　　喝了汤，式凉看着他爬上床，拿了空碗转身欲走，他一把抓住了式凉的袖子。
　　式凉里衣的衣绳系得不紧，大片胸膛扯漏了出来。
　　淮贤肉眼可见的惊慌：“我不是有意的。”
　　“没事。”式凉也不想吓到他，赶忙把衣服系起来，“是因为我没熄灯吗？”
　　“也不是……”
　　式凉怔了怔，在他床边坐下，给他掖了掖被子，刚才搬东西开了会门，屋里有些冷了。
　　“想聊聊吗？”
　　淮贤的脑袋在严密的被子包围下难以挪动，点不了头就嗯了一声。
　　“为什么做这些标本？”式凉就近找了个话题。
　　能说么？难以入睡的时候，他会回想一路跨过的那些尸身，想象鬼魂围绕着他，这些想象早已取代了亲族碎块被抛入祭坑的想象。
　　“您知道我养过老鼠吧。”
　　“知道。”

　　“殷郡被查封的宅邸，我悄悄回去过，当然没能进去。我在墙边捡到一只老鼠崽子。
　　“我把它从指头长，养到了手掌大。它很聪明，自己会藏起来等我回去，甚至有时候偷东西给我吃。
　　“然后有一天管教抓到它偷东西了。她特意把老鼠还给我，然后叫我把它喂给他的猫。”
　　“哪只猫？”
　　“被抛弃的那只，那时候它还没生病。”
　　“管教不是不给它吃老鼠么。”
　　“防不住它自己愿意抓着吃。给她俩讲的时候夸张了点。”
　　“你可以放跑它。”
　　“我也这么想。我把它喂猫了。”
　　“……”
　　“我怕我一松手它再也不回来了。与其让它抛弃我，不如我背叛它。”他的声音轻轻的，梦呓似的，“那之后我会时不时地梦到它。我不能动弹，它把我的手脚啃得只剩骨头。梦里我很痛苦，醒来却每每都很高兴……它没放过我，没离开我。”
　　式凉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母亲的狂症，式凉从他人只言片语的描述推断可能是精神分裂。
　　这种精神疾病具有遗传性，而青春期是发病的高峰期。
　　他的青春期迟来了这么久，依旧性征不明显，没长胡子，有限的发育能否中止致病基因的显现尤为未知。

　　淮贤闭上了眼睛，式凉吹了灯，隔着被子规律地拍他。
　　虽然他心里还是想自己跟淮贤演的这是哪出。

　　不止是经历过灭顶之灾，这孩子还在那种任谁都无可奈何的烂泥里煎熬了六年，迄今为止的四分之一人生。
　　最能于那等苦海中救人性命的品质是愚钝。可他是如此聪慧。
　　他灵敏的心，因灭门、贱籍、苦役、强'暴这种种被开出了一个谁都不能企及的无底洞。
　　表里不一的人都在独自面对这个将他排斥在外的世界。孤立、漠视是对人慢性的劳损和杀害。他是凭着什么坚持下来的，又是如何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的？
　　——世界抛弃了他。
　　式凉以为他斗倒蔡茵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这次谈话之后式凉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淮贤，这只是个开始。
　　他的恨意不会只针对蔡茵一个人。
　　他整治蔡茵的手段式凉看在眼里，已经有些难以接受了，可式凉好像也不能对他就此放手。
　　“你这孩子，为何如此令我挂心呢……”

　　淮贤没睡，也没回话。
　　但他想说，那多好啊——

　　我的人生很不幸。
　　你的人生不必说，肯定也有很多不幸。
　　没有那些不幸就不会有你对我的感情。
　　这些感情让你感觉良好，让我有了片刻不设防的安然。
　　我们没法想象自己的另一种人生和对彼此的另一种感觉。
　　这种切痛至深的安慰，无可奈何的满足……
　　多好啊。

　　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在旁边有人，身体还能够支撑清醒意识的情况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