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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铜铁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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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贤没有投靠班裕,他不打算投靠具体某个人,班裕和妃麟、妲颂、嫪戉考等人都不过是朝堂上势力的一支。
蔡茵落马是因为他性格孤高,除了皇上和裴氏谁也不站,本身就树敌无数,淮贤不过借力打力。
而淮贤的确跟裴熠观念不合的党派都走得比较近。
淮贤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把皇上收归掌心的同时还和裴熠搞好关系。
尽管皇上没有裴熠的威望和权柄,但裴熠不可能像皇上一样盲目地听他的话。
皇上还是所有党派一切决策的调解节点,倘若他抓着皇上关节处的木杆,舞好了这场皮影戏,能做的比投靠裴熠多得多。
问题也在于皇上不是多么坚实的靠山,淮贤想办的事用尽办法都未必能办成,而班、妃、妲、嫪那些人的事他必须办成,或者到处周旋至少调停出一个不赖的结果。
从无实权的典客到奉常司,淮贤并不为此高兴。
她们给他更多权力,他就得用这权力为她们做更多事,不然就会被收走。狗还能把人扔给它的骨头埋藏起来,他连不接这骨头都不能。
岑青的贺礼如约而至:“虽然许久没见,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你给我道贺,熠嗣子不会高兴的。”
“诶?何出此言?”
“我和她在政事上不是很合。”
“一码归一码,裴熠跟我下棋聊天的时候,从来不提朝堂上的事。”
对政事兴趣尔尔亦没有敏锐度,淮贤很期待他将来能写出什么样的史料。
“就是……那个,徐大人现在驻守京口,你也,你们还住在一起?虽然名义上他是你舅舅,我也知道你们不像他们嚼舌的那样,还是……”
“我们会分开的,不会很久了。”
见淮贤像是早有成算,岑青放心了:“你要找宅院,我有认识的人。”
“谢谢,暂时不用。”
式凉驻守京口不比在地方清闲多少。
裴熠十分信任他,把她在京口负责的水利相关的事务全扔给了他。
他实在不需要这样的信任,但不做安排给他的事,他自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也不能整天发呆晃神。
在地方还能经常出门走走,遭遇各种各样的人,在京口只有没完没了的文书,他最近闻到带着墨水的竹子味就想打呵欠。
式凉还记得裴熠让他待在京口是要治淮贤,他也说了他治不住,人都见不着。
典客兼领奉常司司礼的手续期间,淮贤有很短的几天空档,那几天裴熠一定要留式凉住下,说是要慰劳他这些年的辛劳。
裴熠不会为岑青给淮贤庆贺不高兴,不是因为她公私分明、胸怀广阔,而是因为她无所谓一个蓝颜棋友罢了。
就是一个关系平平的棋友,听说他和淮贤走得近,她也决定三个月不找他下棋。
式凉了解她的这种性格,所以在她那小住期间的十来局棋都尽量和她打平。
若是多赢她几局,怕是要演变成几百局。
淮贤成为司礼后的第一步举措率先遭到了手底下的人,主要是蔡苹的反对。
“我研究礼乐二十年,不会有人比我懂得礼乐的美妙,你编撰、推广的这套“尙礼”不过是一些无意义的条条框框。”
无意义的条条框框?淮贤认为那正是统治工具的定义,在此维度上它有的是意义。
礼乐也好,学说也罢,都终将遭到误解、改写、扩张,变得更利于统治而非开启民智、让人们相处愉快。
“本来世家就有身体发肤受之于母的认识,让一众男官不敢剃须,再加强剃须于不孝的象征意义,同时还提出大殿之上众臣面容被毛发遮挡是仪容不端,你到底想没想好这套礼仪它是要干嘛?”
“把男官赶出朝堂。”淮贤想说,“就像我会把你赶出奉常司。”
前朝男官占总数的七分之一,几乎全部来自拥簇裴熠的氏族。
既能防微杜渐大尙走上周边蛮族男子为尊的趋势,又能让裴熠出出血。
新的尙礼在多方助力下稳步推行。
裴熠很好奇这是谁的主意。
没想到这些被乡姥压一头没什么权力的世家,和封建集权的世家一样喜欢搬“孝”“礼”两座大山。
她气那些在淮贤联结下愈发沆瀣一气的政敌,更气那些不敢抗争的男官。
“幸好你不孝也无礼,不然就得像其他恪守孝道的男官一样遵从礼仪辞官回家侍奉长辈了。”
“……”式凉衡量了一下侍奉徐母和继续给裴熠干活的利弊,竟对前者有些心动。
“我怎么觉得这是淮贤的主意?班裕冷酷但正派,妲颂知人善用但大局观不足,妃麟会站队、从不牵头出什么主意,嫪戉考狡诈可没这么阴。”她母皇更不用提,蠢,且不够份量。
式凉依旧沉默。
他在逐个击破早先几个乡姥时用过不光彩的方法,大概被淮贤学去了。
这下淮贤应该能在前朝站稳脚跟了。
如果不是用在这方面,式凉会想夸他化用得很好。
式凉亲手给裴熠培养出了一个劲敌。
想到那天黄昏揪他胡子的淮贤,式凉说不好自己是什么心情……那时候淮贤就在谋划此事吗?
淮贤一直鼓励皇上与蔡茵见一面,好好聊聊。
她是想见的,但蔡茵不想。
尙礼推行之后,朝廷中心的男官陆续被逼离开,上行下效,蔡茵预想到过不了多久,地方上男官也会被逼退。
官僚体系不是封闭的,即便不会像被塞了炮仗的牛粪一样炸开波及大片人,但它会像污水一样缓慢流淌、感染其他人,然后就是天下男子的处境变坏。
他虽已是城头小兵,远离庙堂,但他还是个男子。
蔡茵决心去见皇上。
而这次见面,和淮贤预料的一样,不,远比淮贤预想的效果还好,皇上将蔡茵贬为平民,勒令其终身不得入仕。
皇上的随侍男官给淮贤转述了他们在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
“男人说的话,不是哄着说的你就不愿意听。”蔡茵很激动,声音很高,“比起长得矮,自尊低矮更为致命。你不能沉迷于温柔乡,让虚荣膨胀,而不正视自己。”
皇上被他骂得一口气梗在胸口,说不出话。
这次会面还造成了一个难以估量的后果。
那晚皇上心情极差,刚学会走路没几年的那位皇子来找她一起睡,被她呵斥了。
也许是没有安全感、伤心又害怕,他回房后把宫人都赶走,将自己锁进柜子,柜子卡住了。
那个柜子是皇上送他的生日贺礼。
他喜欢狭小的空间,皇上听取了淮贤的建议。
淮贤从没见过做工那么精美,密封性那么好的柜子。
能死在喜欢的地方,淮贤相信他走得很幸福。
蔡茵的讽谏已经让皇上备受冲击,闻此噩耗更是精神濒临崩溃。
淮贤尽自己所能安抚她,并暗示她,她可以找个人责怪。
而谁能说小皇子的死那个人没有一丝一毫的责任呢?
皇上随便寻了个名头,将蔡茵下入监牢,秋后问斩。
淮贤带着好酒好菜,踩过长街一地落叶,去监牢探望他。
阴暗的大牢里,蔡茵坐着靠着硬木狱门,不停摇头和嘀咕。
他的毛发像营养过剩的绿藻,爬满了他上半身,他的鼻头泛着油光,嘴唇干得起皮裂口。
他好像没注意到他来了,淮贤蹲下来听了一会儿。
“……我以为正确的才是好的,是好的就一定会为她接受,却忘了她是何等庸人,睁着眼睛做梦的人是骂不醒的。”
听到转述的对话,淮贤就在想,蔡茵那么说话怎么可能有好结果,如果不是急火攻心,恃宠而骄口不择言——他不是那么没脑子难以自控的人——那么,大概在皇上让蔡茵失望之前,他就对她失望了。
“你对我有话说吗?”
“你……”
蔡茵定睛凝视他半晌。
“原来是你,哈哈,你变得这么低眉顺眼,弄得我再见到你都没认出来。”
他混浊的眼光忽然亮起。
“当时院子里那么多小孩,我哪知道哪个是哪个……对,你是那个顶嘴的孩子,那个孩子叫姬淮贤,是那个疯女人的男儿。”
现下蔡茵脑子一团乱,反而从当年去查抄清点殷氏财产的记忆角落翻出了些东西。
“过去多少年了,十年?看来族人死光让你学会好好说话了,嘴甜了之后也是翻身了。”
淮贤放下食盒,拔下水壶的木塞,递到他脸边。
嗅到湿润的温水气味,蔡茵夺过猛灌。
“你记恨我踹你那一脚?你恨我给你的氏族带来了灾难?那就弄死我好了,何苦牵累别的男官。男人被贬进泥里,你以为你和你之后的男儿就讨得了好吗?”
“我不恨你,也没想你死。”淮贤浅笑着,“我会去求皇上免你死罪。”
蔡茵面色变了又变,惊疑不定。
“您知道我为什么会是今天的我么,皇上?背负罪行劳动的几年间,我懂得了谦逊,明白了生命的意义,如今我更珍稀别人的心,更知晓感恩……像你说的,还学会了说话,这都要归功于为虜的时光啊。”淮贤站起身,说,“我想皇上不舍得你死,定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蔡茵死了皇上立刻就会感到愧疚。
愧疚是多么宝贵的情绪资源,可不能让它占用皇上太多。
“你不得好死!”蔡茵面颊抽搐,指着淮贤的手指直颤悠,“你下地狱!”
“你现在很激动,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蔡茵被放逐到边防。
那边的男虜,一方面要做苦力,一方面要服务军中士兵。
成命下达前,蔡茵在狱中数度寻死,都被狱卒救了下来。
淮贤履行诺言,送蔡茵出城。
“一路我都打点了人,必教你平安到达。”
“你我素有旧怨,栽你手上我认了。”蔡茵怒目充血,“但有朝一日,被你所害的无辜之人要化作恶鬼向你讨还!”
“我剥过兽皮无数,双手曾常年浸泡在兽血里,唯独没有沾过一滴人的鲜血。”
蔡茵看着淮贤认真的脸,心底发寒,他是真的对自己说的话深信不疑。
“退一万步讲,若是鬼也站在我这边呢?”
“鬼神有眼!”
“放心吧,没有人会死,没有人会化作恶鬼。”
风把发丝吹乱,淮贤抬手捋头,随后嗅了嗅那只手。
嗯,泔水味道不在了,早就不在了,真好。
“不要想着寻死,我们一起活着,长长久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