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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铜铁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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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贤到胡猎户家时,阳光穿过树林的角度仿佛天罚一般,枯黄未坠的树叶弹反金箭,千丝万缕令人眩晕。
不薄的落叶下细微骚动着,可能是蜈蚣在游走,老鼠在爬行。
“你为什么会来?莫非徐郎君有什么交代?”
淮贤从篱笆外的山林收回目光,从腰间拿出一袋钱,放到小猀手里。
小猀的手上还黏着几片鱼鳞。
淮贤一来就看他又是劈柴又是喂鸡,胡猎户把摸来的几条鱼扔到他脚边,他二话不说就开始杀鱼做饭,直到伺候胡猎户吃饱喝足,期间给她掐了掐腰摸了摸屁股,他才有空闲跟淮贤说话。
“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可以拿上这些钱换个地方生活,回你的家乡也未尝不可。”
“为什么这么说?这儿就是我家啊。”小猀喜笑颜开,“老胡的箭老找不回来,捕兽夹总爱坏不够用,谢谢你,有这些钱我们家的日子会更容易一点。”
淮贤静静凝视着他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好。”
由于不想听他讲他跟那女人是怎么搞上的,淮贤借口说自己很累很困急需休息。
胡猎户家只有一间人住的屋子,小猀刚来的时候都是睡柴房,现在他跟胡猎户一块睡。
“柴房没关系。门能别上就好。”
“那我给你拿厚点的被子。”
一切收拾妥当,小猀有意跟他多聊一会儿。
“我这就睡了,而你家女人要等不及了。”
小猀又羞又喜,佯装要打他,等小猀离开关上门,淮贤总算松了一口气,倒是忍不住微笑起来。
像他和小猀这样,人生在一道荆棘密布的滑坡上展开,不愿跌落就要流血,连自尊都成了荆棘中的一簇,本没有什么归属和享受可言。
但是能从中感到幸福,甚至时时庆祝幸运,淮贤不由赞叹,比起身负贱籍的他,小猀才是不可多得的天生的虜隶,虜隶中的状元。
淮贤往身上拢了拢那厚厚的破毛毡,四下环顾。
连多余的油灯也没有一盏。
月光不是从那灰迷了的窗透进来,而是从棚顶的裂隙漏下。
除了柴火,角落还有些结满蛛网,锈蚀破碎了又舍不得扔的铁器。
比起那种硬却脆,难以铸就、保养的东西,淮贤更相信自己的手。
不过他忽然想起,越嬢嬢牵着他的手,带他来到一个宛如迷宫的院子里,在庞大的奇形怪状的设施之间,比他个子还高的操作台上,挥汗如雨的女人们把坚硬的铜块化作浓稠的糖浆。
理想的情况下,那些如同滋养生命的乳汁一般的液体,将会被塑形成高效致人死命的工具,敌人的铁斧将会在它们的劈砍下化作碎屑。
淮贤还记得她的眼神,简直和小猀一样。
她畅享的未来里,她的堂妹会从疯癫中好转,精心教导的孩子会成为状元,她们治下的大尙取得目之所及的每一块土地,不会再有战争孤儿和虜隶。
淮贤从那时起就有两个疑惑。
一是在这个世界的运转当中,生和死,哪方的权能更大。
没有生殖就没有死亡,但活人的世界里,死的权能似乎远大过生。
生得多的人得到尊敬,而杀得多的人得到世界。
另一则是,希望和幻想和做梦不是一个东西吗?
希望终会破灭并致人死命,可绝望的是,明知这点,也不得不抱有希望,不然就什么都没有。
徐说要给他脱贱籍,让他去举试。有一分真也值得一试。
换了别人连这样的梦都不给他做。
而今日徐受困于蔡茵等人,不知有何顾忌无法脱身。
去年秋猎,他那时虽病得耳鸣眼花,却不至于失去了基本的感知力,徐每天晚上都会在屋后见一个人。
后面身体稍好一点,他便认出那是熠嗣子的声音。
他们关系不错,她应该会帮忙。
然而山高路远,等她赶过来就太晚了。
短时间内,淮贤能想到的只有让蔡茵她们卷入事端惹得一身腥。
确定小猀他们熄灯入睡后,淮贤披着毛毡走出柴房。
猎场偌大,之前踏青他观察过地形和岗哨位置,夜深人静,溜进去不难。
最初理想的就是伪装成事故死亡,他想到了裴熠的堕马。
马被做手脚很可能被发现,到时下手会异常困难。
而坠马后没有当场死亡,也只能再寻时机。
以往做什么他都会准备很长时间,如果不是事发突然,他才不会干这种成功率低又鲁莽的事。
找裴郦的马厩花费了一些功夫,摸黑辨认出她一定会骑的最好的那匹马更费时间。
总算是摸到了马蹄,他正要往里嵌入异物,马厩外飘来了火光。
是添夜草的马官。
淮贤分心,手上一下没了轻重,马嘶鸣一声。
赶在它挥舞那强健有力的四条腿之前,淮贤从马槽下狭窄的缝隙钻出过道,打开了栅栏。
马还在圈里乱撞,他深吸一口气,爬上马槽,抽出簪子在它身上扎了一下。
不知道扎在了哪里,应该不会出血。
疼痛终于让它进一步发狂,跑出了马圈。
马官惊呼,火光晃动,来不及等骚乱平息一些,淮贤溜出马圈,钻进山林。
他最好先于她们找到它,那样就还有机会。
基于那晚徐演示的追踪技巧,他设想过这种情况要怎么做。
没有血迹,加上月光不明朗视野不良,他没把握自己找对了方向。
万幸找到了,巧的是它在徐停留过的那条河边。
它烦躁地踏步,蹄子陷在松软的泥里。
淮贤走进它,它没有眼白的黑眼睛,从没见过他一般,纯良地望着他。
他从袖中拿出药粉,洒在它身上,然后在远处挑选了一棵茂密的树,爬上去等待。
不久,它离开了河边。
淮贤开始期待她们来得快些,好让山林深处循着气味赶来的老虎把她们和那匹马一起撕碎。
可惜,天不遂人愿。
老虎将那匹马撕咬至死,而裴郦一行人尚未出现。
淮贤已经习惯了愿与事违,于是他缩在粘满枯枝草叶和泥土的、散发着铁锈和马粪味儿的破毡里,平静地继续等待。
直到晨雾从河面升起,曦光爬上天际。
浓白的雾气密密地将每一棵树每一只动物搂进怀里。
他听到附近鸟雀被惊飞的振翅和叽喳声。
在她们往这边搜寻之前,他把毛毡藏在了一个合适的灌木丛中,外衣也脱掉,只剩一层单衫。
他边撕开胳膊在马嚼头上划的伤口,边走进深秋冰冷而清澈的浅浅河水旁。
把手伸进溪水,冷气从指尖刺进来,沿着手臂向上爬。
他清楚地感到两臂的经络一瞬间收缩、抽搐,寒针像有生命一样,随即抵达躯干,令他不由自主缩紧肩膀,眼泛泪花。
寒冷向来是最令他无可奈何的敌人。
适应了之后,他清洗了头脸,捋顺了蓬乱的头发,随后走进河水。
裴郦的大吼大叫已清晰可闻。
“你们干什么吃的!怎么突然就惊了马,找了一晚上还找不到,找到他就,他就成了这样……我可爱的男孩,世间哪还有像你一样神骏的好马了……”
裴郦的声音带了哭腔。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查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就,我就罚你们!”
她向来随和,爱护身边的人,气急了也就是罚人一两个月薪奉,众随从着忙地四处搜查,不是怕被罚,而是不忍她伤心。
不忍再看那摊血肉,裴郦背过身,还能闻到血腥。
她心情惨淡地向前走。
光芒渐强,雾气掺了金粉,稍许稀薄下来。飘转着落叶的河流看起来朦朦胧胧而柔软多情。
“如此美好的景色,可爱的清晨……”
她恍惚地说着,忽然注意到上游方向,河中央有个人影。
左右随从也注意到了,率先上前。
“什么人?哪家的?在干嘛呢?”
裴郦走近了一点,看到那是名形单影只、莮莮弱草般的少年,披散着潮湿的长发,手臂上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被口气强横的随从吓得发抖。
“你们退后。他一看就是遇到困难了。”
裴郦脱下自己的披肩,向他走去。
随从面面相觑,那人虽然可疑,但站都站不稳,浑身上下几乎一览无遗,不像有威胁的样子,顶多是个想要攀龙附凤的贫家男儿。
裴郦给他披上衣服,他失神的眼眸忽然有了光彩,她愣是看呆了,忘记了悲伤,只觉得世上第一朵花的绽放也不敌这个瞬间。
“不管,不管你从哪来,为什么会在这,出了什么事,我们先到岸上去吧。”
见他扯着自己衣袖,避讳着她没离开多远的属下,裴郦扬声喊:“你们再走远点。”
手札上有写,药粉碰到水就无效了。
走到岸边,淮贤装作脱力腿软,从裴郦臂弯滑到了地上。
“你还好吗?”
药粉一直攥在手心的撕开了一角,趁她来扶自己,淮贤把手环上她脖子,药粉洒在她后背。
“腿上也有伤吗?”
站起来之后,他声如蚊蚋地说:“我,我丢了重要的东西,得把它找回来。”
说着推开她,要自己去找。
“这附近有老虎,很危险,告诉我在哪我去找,你在这里休息好不好?”
“好。”她和传言中一样是个老好人。“就在那边。”
她带着几名随从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远,寻找着他描述得十分详细的那件不存在的东西。
旁边还有几个人,依她的吩咐,拾柴生火,架锅熬热汤给他,并且维持着距离,不然他会害怕。
“我们主子好得不像话对吧?”其中一人远远地抛来一句,“跟着她绝对亏不了你的。”
从男宠和虜才的维度上来说,的确是位不二主人。
可是那样的梦和幻想,那点希望,她不会给。
淮贤垂着头,摸着自己裹在华贵披肩下的脖子。
他在确认死穴的所在。
最糟糕的状况,她从虎口逃生,他亲自动手。
他最大的优势就是没有动机,一旦从这里脱身,就没人会怀疑到他头上。
不幸被抓,就供认蔡茵和徐南止是主使,让他们陪葬,说不定还能苟全性命。
这次淮贤顺利了一回。
趁乱跑出猎场,还是那条路线,不担心后面有人追赶,也没有成功的喜悦,贯彻着行动时的冷静,毕竟之后还有收尾,不过彼时彼刻,无思无觉,仿佛穿过树林的一阵清风,病榻上百无聊赖的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挺惬意的。
只是有些意想不到徐会那么问他。
裴郦怎么会是他杀的?
徐看起来不相信,可事实就是老虎杀了她,跟他没关系。
他不过参与了一点,没道理把这条人命算在他的头上,不公平。
倘使真要那么算的话,他杀的人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