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9、铜铁9 ...

  •   清晨就徐不知去向,淮贤应穆棉之邀和他一起去踏青。
      经过了那件事,穆棉发现淮贤跟自己说话比从前和其他人都多了,不禁欣慰他终于同自己敞开了心扉。
      出发前穆棉为淮贤给长长了不少的头发编了时兴的样子,挑选了衣服,自己也做足了仪式。
      像样的山都有猛兽,不然便是人群聚集,安全又人迹罕至的只有猎场附近的山坡。
      晴空之下春花遍野,自然未经修整的地面崎岖不平,穆棉格外注意,采花做花环时也差点拌了跤。
      淮贤慢慢跟在他后面,穆棉采够了回来,好一会儿才看到他手掌擦破了,膝盖处也有血色。
      “你刚才摔倒了?为什么没有动静?”
      他好像没有摔倒过,或者没有痛觉似的,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答应我,”穆棉握着他四指,想到那时戒尺落到他手心,让它变成如同现在这般揉烂的花瓣的颜色,他也是没有表情的,“向我保证,不要忍着疼。”
      或许当身边都是些让他疼的人,忍着才能收敛血腥味,免得遭到更凶恶的撕扯。
      “你是自由的了。”
      淮贤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应声,抽回了被穆棉扎上手绢的手。
      接着穆棉编织花环,他默默看着。
      主体完成,还差几朵,穆棉不想走远,寻寻觅觅,朝不远处被层峦叠嶂的青山盖住的地平线走去,那里的灌木丛中有几朵小而不甚漂亮,但色彩鲜红的花。
      “先生。”
      “嗯?叫我?”
      “请问什么是自由。”
      “这个嘛……”穆棉猛地一下子被问住了,就蹲下挑选那几朵待摘的小花,边反问他,“你觉得呢?”
      “我好像知道自由的距离,”淮贤看着他的指甲掐断它们纤细的茎杆,“就是这朵花的根系到你手指的距离。”
      穆棉缠绕花环的手滞住。
      “人摘花……可是人跟人不是采撷和被采的……”他感到自己的话语有点混乱了,顿了顿,“人跟静止不动的花怎能一样?花草树木鸡鸭鹅狗是不知道自由为何物的。”
      “我也不能明确地告诉你自由是什么,但我觉得自由的距离,是一个人和自己心之所向的事物的距离。”
      淮贤猜他此时一定梦着那所尚未建起的属于他的学堂。
      “可这世事,”穆棉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忽然消沉下来,“往往事与愿违。”
      淮贤歪了歪头:“为什么不说是人们往往愿与事违呢?”
      穆棉闻言愣了下。
      他还从没这么反过来想过这个词。
      “或许是这么个理,但人若是安于现状,毫不愿望,那跟任人采撷的花草有什么区别了?”
      穆棉觉得自己的解释出乎自己预料的好,把自己说服了,笑着把编好的花环戴在淮贤头上。
      “看你,多么漂亮,多么美好。”
      他用余下几朵花的花汁给淮贤染指甲。
      “我们男儿啊,就该一尘不染地活着。”
      淮贤没有回应,也没低头看自己的手一眼,转而扭头看远处的树林,目光搜寻着猎场看守零散分布的屋舍。

      一早刚听了那番“一尘不染”的话,中午他就见到了小猀。
      变声期男孩的声音嘶哑粗嘎,每个字都像烂鞋底在砾石上狂磨,听得淮贤胸口憋闷,喉咙发痒。
      现在房间只剩他们俩了,小猀往嘴里塞点心时嘴也不停。
      他高声说得越多,淮贤越疑心他好似堵着什么东西的喉咙终于要撕裂了。
      要是一条狗发出这种动静,早让人给埋了。
      淮贤听不进去他说什么,直到捕捉到徐到“那里”去过。
      “我还纳闷一位贵气逼人的郎君怎么会到硝皮坊来——”
      淮贤仿佛能看到,他站在没有门槛的破烂大门外,不肯迈步踩到另一侧腥气泥泞挤着虜隶的地面,尽量收紧呼吸,不让秽臭进到鼻子里,慢悠悠地把自己待过的那个地方的每一分不堪尽收眼底,就如同那天早晨他慢悠悠地从床上起来,无视床角的自己照镜穿衣一般。

      一起在一个地方劳役受苦,就像被并排夹住的两只阴沟老鼠。
      如果那些放捕鼠夹的人居然理所当然地认为它们应当熟识友好,把它们抓到一块……伴读?
      他倒愿意相信徐在提醒他摆正自己的位置。
      小猀一开始还会想跟淮贤拉近关系,这么多年看人眼色混生活,淮贤没有多做掩饰,他也就自觉退避三舍了,在宅子里抢着干些杂活,勉强融入了单芾她们。
      淮贤清楚穆棉对自己的出身有误解,不过他对小猀的出身误解更大。
      “出身贱籍不可耻,辛勤劳动何错之有?”
      发觉淮贤与小猀关系冷淡,穆棉以为他羞于与过去的同伴再度并肩,不由找了个机会教育他。
      “真正下贱的是那些以色侍人的男子,他们自甘堕落,把自己弄得污秽不堪,对不起他们母亲给予的身体发肤,给天下男子抹黑。”
      淮贤不太明白他怎么突然扯到那去:“先生是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您知道小猀过去干过什么了?”
      “这是什么意思?”
      “啊,您不知道,是我多嘴了。”
      追问再三,淮贤终于松口。
      “哪年收成不好,或时下这种清苦季节,讨不到饭,他就会买身过活……”
      淮贤记得前天吃饭时,棚顶忽然掉下一只冒着粘液的虫子落到穆棉饭碗里,他做出了一样的表情。
      “向、向谁出买呢?”穆棉结结巴巴,“谁能……岂敢……”
      “男虜。”
      男虜不是白干活,也有几个工钱。没有经过阉礼,自然就会滋生出没法满足的需求,那种需求比食欲和消除疲惫感还要急迫,就像交尾时节即将结束的苍蝇,穆棉不会理解的。
      他们这类人所受的教育,在他们眼里,男人之间做那档事是最肮脏不堪的行为。好人家的男儿就是饿死也不能沾。
      因为他们不会真的饿到要死。
      听说此事的次日,穆棉待在徐宅浑身不自在,便借口节日向式凉请休回家祭祖探亲。
      他一走,淮贤就在墙砖上把指甲残余的颜色磨掉了。
      花环还挂在梳洗的架子上,一天比一天凋零,失色。

      鬼节。
      在蛮荒未退、信奉鬼神的先民看来,逝去之人会在这个日子归来,探望后人,与时人同乐,因此要彻夜喧闹,放下工作与亲朋欢庆。
      式凉也在这个日子见到了这里最为繁荣的夜市,虽然跟之后的时代或京口那等城市没得比,虽然他已经体会不到这又有什么意思,还是带着淮贤与小猀出门去逛了。
      除了平常就有的小摊和卖艺人扎堆出现,还有外地戏班搭了台子演出滑稽戏。
      痴女怨男,野蛮低俗,甚至有点下流不堪入目。
      这等戏班四处流浪,赶着热闹日子,到不发达的小城演出。
      式凉不知道是这样的东西,然而大部分人都看得很乐,尤其小猀,把他那几个可怜的钱都扔到了台上。
      淮贤表面上挂着笑,舞台的影子投在他眼睛里,像是蒲公英种子停在晶石上,稍一眨眼,就如同一阵风将其掀去不留痕迹。
      忽然他转过头,式凉与他视线相接了一瞬,他恭谨地垂下眼帘。

      带小猀回来这步是走岔了,式凉有所意识,但是至少能让一潭死水的淮贤激起些情绪,从庞大的事物中回归目光,投向身边的生活……甚至淮贤似乎也亲近了穆棉一点?
      有意思的是,式凉从没真切感到淮贤所怀有的恨意,也没发现他的亲近中有表露出喜爱。
      尽管如此,式凉还是写信给穆棉,请他早些回来。
      如果淮贤能不再执着于蔡茵,任期一到,式凉便设法寻个京口的职缺,专注于给他脱贱籍,先生传授的知识不会白费。

      可能在别人,尤其单芾和颖芒看来,式凉对淮贤太好了,好得不正常,而小猀因为脑子缺根弦,认为对人好是不需要理由的,不管是哪种好,喜欢就行。
      于是系统发现他对宿主的好感度高达八十,恶感为零。
      但是如果它的工具更泛用一点,它会发现他对穆棉的好感也有七八十,对谁都没什么恶感,什么话都愿意跟人说。
      他在聊天中提到淮贤过去“鼠男”的外号,是一点都没想到单芾在下套,颖芒想看笑话。
      当淮贤听到单芾问他,他那时养着的老鼠是否一直是同一只,淮贤只觉得这个问题来迟了。
      “不总是。老鼠都一个样,而且容易死。”
      淮贤微笑着说。
      “所以我有时会把不小心死掉的老鼠的皮完整剥下来,塞进木屑蒲苇缝好,继续陪着我,直到我找到下一只。”
      单芾的脸色不由得变了。
      谁都知道,如果不被捕杀,老鼠可不容易死。
      “我还是更喜欢活的。听它吱吱叫就像有人跟我说话一样。”
      淮贤的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一点,望着她的眼睛。
      “还好,现在有你们陪我说话了。”
      单芾愣了许久,脑海中一直出现被老鼠咬掉的半个脚趾,打了个寒战,半晌才想出借口抽身离开。

      入夏之前,穆棉决定回来继续授课了。
      宅中的气氛似乎变了,变得有些朦胧隔阂,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不过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雇主的酬金和人脉,有朝一日他实现心愿,得以自由,这仅仅是一方宅院的一个冬夏罢了。
      日子照常过去,平淡安稳,偶有波澜也不成气候。
      在这夏天行将结束时,式凉和蔡茵已建立了表面的友好。
      不是什么好兆头,无论新法还是报税率,都没什么进展,蔡茵无由来的态度转变,背后肯定藏着什么。
      但是既然迈出了这步,基本的礼节还是要走的,式凉要请他到家中,再去他府上做客。
      为免节外生枝,宴请蔡茵的一周前,式凉在城外找了个条件不错的庄子,让淮贤过去住段时间。
      本该由穆棉陪着,可双方都不大愿意,就派了颖芒过去。
      其实式凉没那么重视这次请客,但剩下的人好像会错了意,风风火火准备了三天,式凉都不知道剩下三四天他们几个还能忙什么。
      事情总是突如其来。
      自己不该有那种担心,式凉在听单芾说他撞见穆棉和小猀躺在一起时想,这是第四天,不管是意外还是陷害,应该能在三天内处理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9章 铜铁9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