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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丧尸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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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目力难及的高空传来了异响,看不到发生的。
能看到的,一架直升机轰响着降到别墅缺口外,穿军装的男人用机关枪对着丧尸群扫射。
很快枪口调转到式凉的方向。
子弹精准地避开了他,将他身边的丧尸一扫而光。
后一架直升机在远处盘旋,始终按兵不动。
她们一时不敢动作,静观其变。
式凉则合上琴盖起身,直升机上的军人时不时点射补枪,他无视子弹和子弹激起的尘埃,跨过断壁残垣,登上废墟高处。
天空中有降落伞飘摇不定,被风推向这边来了。
战斗机只剩下了一架。
袭击她们的那架被击落了,驾驶员跳伞逃生。
那名驾驶员在别墅几十米外的沙滩上滚了数圈,终于割断了不断漂移的降落伞的线。
他站起来整理发型,式凉认出了那张脸,是丹尼尔。
一直观望的后一架直升机确保他安全一般地追踪着他。
那架为他“护航”的直升机上放下绳梯,丹尼尔向它跑去。
舱门中探身而出的人影令他停下了脚步。
艾略特穿着开会时的衣装,身形丝毫不为狂风所动,舞动的乱发无数次揉擦过他面颊上的雀斑,却未能妨碍他瞄准的视线。
他手指扣下扳机,大喊大叫的丹尼尔应声倒地。
“调头。”
湿冷的海风更加强劲。
尽管睁不太开眼,掠过别墅时,他隐约看到式凉遥望着自己。
被开膛破肚的城堡前,坍圮成石堆的高墙上,他站在那。
艾略特波澜不惊的表情有了变化。
下巴微拗,嘴角一挑,依旧是初见时那副挑战姿态。
不一样。
无意搞什么最后一秒钟救援,只因式凉说他一直受制于那群人,于是他隐忍至今、处心积虑抓了加德纳,衣服都没换,又来狙杀了丹尼尔。
正是这股不顾一切的意气让式凉失笑。
想必他死在刚才的丧尸围攻下,艾略特也要在他的尸体前开那一枪证明自己。
双方都没有多做半分停留。
之后一个如同铁鸟般钻入天际线的云海,一个乘着斑斓的气球群飘向金阳,在疾风中失散了。
为免夜长梦多,她们抛下车辆,乘热气球前往加利福尼亚。
这里有法布想上的那所大学,吉赛尔想。可是临走前问她,法布说她在基地要什么有什么,空壳的大学就无所谓了。
乘船远渡重洋去亚洲,顺利的话会在千叶群岛登岸。
香织的家乡在北海道,不很远。
重返故土没有使她心绪难平,使她难受的是发现自己晕船,西斯不幸随了她。
系统一度不想做人,就此弃号。
一个多月艰难的海上旅程结束,日本没有大的成型的势力,丧尸也还算温顺,她们在那里建立了基地。
稳定下来后,式凉和香织带着两个孩子驾车去了北海道她的老家。
房子、街道甚至她的小学初中都毁于尸潮之初车祸引发的火灾,她站在烧焦的水泥路中央,对那一片片荒草丛生的地皮,什么都指不出来。
他们没有立即返回基地,而是在周遭随便转了转。
香织在废弃的乐器行找到了称心如意的低音长号,完成了她在联欢会上意外中断的演奏。
“完成一件事的执念似乎人人都有。”
她说起高中在吹奏部与音乐老师的故事。
“不过暗暗滋生了一点点情愫,那时的我幻想全世界只剩我和他两个人。”
当时他们在返回基地的路上,天色阴沉。
“那年我返校取毕业证,与老师在雪地中相遇。我去得迟,也是时机赶巧,操场只有我和他。在漫天遍野的白雪中,我的妄想仿佛实现了。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在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感觉它是完整的。”
“要不要去找一下他?”吉赛尔说完才反应过来,连忙看开车的式凉的脸色。
“大二时我听说他离婚了,三个孩子都归前妻他一个不要,出国前我听说他再婚了,跟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刚成年的女性。”
“呃……”
“就是什么都没发生才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香织笑得仰倒。
“龌龊与美好就在一线之间,孩子。”
天黑后他们歇在一间无人的温泉旅馆。
雪下下来了。
温泉流动着,将浮在边缘的枯叶推开,有流浪猫狗在这饮水。
空置的城市已与自然混为一谈,或许可以说没有流浪猫狗了,都是野猫野狗。
这里挨着山,街上有鹿,旅馆墙壁有壁虎和蜘蛛。
说不定会急于囤积过冬脂肪的熊下山觅食,式凉说他值夜。
“你开了一天车了。”
“我睡不着。”
香织睡前喝了很多水,这样睡不了多久就要起夜,上厕所回来正好替换他。
卧室的推拉门外是面临山林的厅堂。
案上一盏电光微弱的台灯,一本腐烂的书,他坐在旁边,眼望着野生动物窸窣作响的山林被薄雪覆盖。
依稀可见的寒月下,与日式房间截然不同的冬衣让他像是来自未来的幽灵。他像一个死去的人。
为什么他看起来毫不困倦,无惧无畏,影子落在他身后,却像一把大锁,又像一潭淤泥。
“你想去哪里就去吧。”香织说,“不需要你了。”
“等孩子大一些吧。”
式凉倒不是不想走。
系统知道,他在等它从空间来到这个世界,脱离它的注视独自离开。
如果世上只剩他一个,他将平静地享受。
系统也不明白,最高意志为什么要给这样的宿主配一个它。
十年后某天,亚洲腹地几座基地势力范围外的地区恢复了电力。
之后十多年,围绕着人类基地,星星点点的欧洲城市都在夜间亮起了光。
从发现抗病毒植株起,农业技术飞快发展,解决了病毒污染问题,
有人拥有了抗性,苏途研究出了疫苗,艾略特做主,无偿分享给了各大洲的幸存者基地。
各基地都以为有一批深藏不露的幸存者这些年都暗自发力要占领全球,不由如临大敌,百般试探。
那时式凉已漫无目的地在世界各地游荡了许多年,他去过那些恢复电力的地方,那些地方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数不胜数的小型哺乳动物和鸟类,它们和谐相处,视他如无物。
电力刚恢复时,他还以为人类在渐渐收复失地,改写没落的命运。
当他来到南美,发现那些恢复电力的无主之地明面上看不到一个活人。
除了与动植物共生的丧尸就是尸体。
尸体显然是基地派出探查的士兵,部分是科考团队人员,没有受到袭击的迹象,从少数免受丧尸啃食的尸体来看,他们死于鼠疫、猩红热等传染病。
然而到处都看不到老鼠尸体或其他患病动物,街上也不像其它废弃城市那样充满野生动物,只有蚊虫乱飞。
鼠疫和猩红热病毒未被丧尸病毒同化,传播规模有的放矢,实在很不对劲。
“Y37。”
此时系统在世界另一边考试:“请等我交卷,马上。”
断联十多年的宿主连名带姓呼叫,他实在没法忽视。
用不引起疑心的最快速度写完卷子,系统出了考场,听宿主说完外界不合理的实际情况,它在世界线中也找不到解释。
可能解题解出强迫症了,它买了下个世纪的世界线,读得不太明白,又买了之后三个世纪的世界线。买完就不到五千了。
“宿主,有一点要澄清,人类复兴失败没变,人类也没有灭绝。”
但是可能还不如灭绝了。
“人类将成为世上最善良的动物。”
式凉行走在缠满绿植的大厦之间,绕过能动和不能动的尸身,仰望远处天空若隐若现的黑点。
他猜想那是寻找失联人员的基地飞机。
人类都会称什么动物善良,他很明白。如果是这样,人类在物竞天择中失败了,生态位降级,那么是什么取代了人类?
“丧尸病毒会让人类失去灵智的另一方面,会赋予其它动物以灵智。再过三百年,这个世界就正式迈入了百兽文明。”
飞机在不远处的窄长平地降落了。
“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一视同仁,和平相处的条件,即是把人类当做肉食动物的主食肉类。”
系统庆幸自己投胎还算早,在文明更迭的初期。
“以整个种族托举食物链,人类的善良无法估量,所有动物都应该善待人类,珍惜食物……这是幼兽教材上说的。”
式凉站住了脚。
一时间,他好像感觉到布满植被和灰尘的房屋大厦暗处,无数双没有眼白、大小不一的眼窥伺着每个走进它们城市的人。
涌出飞机的搜救人员很快根据定位找到了尸体,也发现了突兀存在于此的唯一活人。
式凉被他们带回基地,问询结束,有人等候在审讯室外,带他去见总理。
“头发该染了。”
“见面第一句就说这个?”
艾略特哭笑不得,对反光面照了照自己,没有很老相,头发染烫后跟年轻时差不多,单单发根泛白比较惹眼。
“你不是人类吗?为什么老得那么慢。”
“快要不是了。”
式凉也研究过,想必是灵魂补丁的功劳。
艾略特紧闭着嘴,没了言语,式凉走到他办公桌对面的置物架前,看过上面摆的物件和相框。
办公建筑里,他与其它大洲的基地领导人并排站着。
一栋住宅前,他搂着苏途,脚边是两只活泼的大狗。
妇幼机构中,他与各种肤色的妇女孩子灿烂微笑。
舒适的屋子,三只慵懒的花猫依偎着他。
艾略特视线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静待他回转目光。
反倒是没看完照片的式凉打破了寂静:“这么久了,还没想到跟我说什么?”
“合个影吧。”
“不要。”
艾略特郁闷地瞅着他。
“那我还能说什么?”
“你对最近种种异象的调查结果。你复兴人类的大计。”
“你这问法讽刺,我才不说。你知道就告诉我吧。像毕业舞会那天一样,从天而降,为我指明方向。”
“你这说法才叫讽刺。”
“你出现在那座死城,都看到了什么?”
“死城并不恰当,住民不止人类。”
“原来如此。”
这些年他多方探查,搜集消息,无论是他还是科学界都有了许多猜测。
“不是嘭地一响,而是嘘地一声。”
他记得式凉引用的这句诗的前半句:世界就是这样告终。
“‘烈火与玫瑰合二为一,一切都会平安无事,万物也会平安无事’。”
而世界就是这样告终的。
“我明白,历史进程无可扭转,”艾略特叹道,“人类的未来,我的寿命,都已注定。”
他曾背下那位与自己同名的诗人的所有名篇,如今他在脑海中搜寻,却像是同时梦见了青春与老年。并非一无所获,只是所剩无几。
“近些年,每每忙完回家,我都感到衰老就等在门口的脚垫上。可我还有那么多事要做,真想活得再长一点。真想少年时背过的诗篇不要只剩只言片语。
“真想每次见你都鼓动起初见时的心跳。”
式凉笑着摇摇头。
不再说什么,就此告别了他。
现在的他已经不会让式凉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了。
他在为人类进步、创造未来的事业中寄托余生,困难和背叛总是出现,灵感和回报难以感知,这次做错,下次做对,但他始终坚持,始终相信,在混乱失控的荒原中打理出了一小片秩序之地。
那般诚挚的激情,冲动的失误,热烈的奉献,摧毁般的挫败感,发自肺腑的疲惫和遗憾,即使是空虚和孤独都有如滚石砸落、雪崩山涧般真实有力,有且仅有一次,对能够活多长、活多少次的人都是。
死亡和衰老只能在他人生的尽头赚得他的目光,他充实的一生只能被中止,无法被磨灭。
式凉也这样活过,直到无处不在的死亡和光速扩张的时间膨胀占据了一切。
但是,艾略特总是提醒着式凉,他不能这么一直活下去,以这种不上不下、不来不去,左右空无一物的面貌。
他好像快崩溃了……可能正在崩溃了、已经崩溃了,甚至崩溃很久了,不知是在哪个世界,什么时候的事,他没法描述,他连一个清晰的崩溃都没有了。
一切没那么糟,他过得不错,但也该到此为止了。
他将和艾略特,和香织,和所有人一样终结于一具身体。
不是这具,就是下一具;
不是下个世界,就是下下个世界。
他没法这样永远活下去,也想象不到能够发生什么改变他的这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