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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丧尸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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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在溪水边洗衣服,香织坐在不远处缝补。
吉赛尔摸着她的肚子,欣喜地抬头向走过来的式凉说:“弟弟动了,好像知道爸爸在呢。”
“神经反射而已。”香织头也不抬,“就像鱼被开膛破肚后也能蹦。”
式凉边给她按摩水肿的脚和小腿,边说了基地和血清的事。
丧尸不是尸体,而是病人,还有可能治愈。这一消息似乎扭转了一些人的心灵方位,但没有扭转香织的。
几个男生在军营附近检修汽车,跟军人交流他们的车,也听说了那些事,还打算去溪水边与同伴通气。
艾略特则哼着从香织那学到的日文歌旋律,心情愉悦地换车胎。
吃完晚饭后,泾渭分明的两队人忽然冰雪消融,像童子军一样围在火边唱歌做游戏,不知不觉成了联欢会氛围。
式凉悄悄叫走了苏途,二人向山顶散步。
琼斯上尉从小憩中惊醒,擦干口水爬起来,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俩。
“威廉一直是我在照顾的,你打算拿他怎样?”
“总得组建起基地同等级别的实验室才能怎样。血清也就那些,没有设备就没有血清。听闻亚洲中国政府后期控制住了局面,建立起了基地,他们的丧尸说不定都排队扎完血清了。”
“阿拉斯加基地通讯很发达?”
“嗯。”
“考虑去中国?”
“我祖上是汉奸。”
“你是珍稀人才。”对方可以暂且搁置历史问题。
“我父母是窃取中国军事资料的间谍,一个生死不明,一个烂在了监狱里。”
“……”
“你在想什么?”
“满门忠烈的反义词。”式凉用中文说的成语。
“蛇鼠一窝?”苏途也用不大标准的中文回。
式凉不由与他相视而笑:“我父亲在国企也不过蛀虫一条。大家彼此彼此。”
“强制劳工的出身还好一点,我个人认为。”
铺垫得差不多了,式凉进入正题。
“我们同行去德克萨斯州吧。”
苏途深感无奈:“这是你那个毛没长齐的领队想出来的好主意?”
他们刚远离那,此时追兵应该在那嗅他们留下的车辙印。
“是我的好主意,他还不知道。”式凉拨开胡桃树的细枝,迈过挡路的石头,“等你点头,我再去说服他。”
“……你怎么想的?”
后面琼斯上尉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不知听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因为靠近基地,那里的物资基本都被搜刮光了,而且丧尸密集。”
苏途想起经过那里的情景就一阵阵后怕和恶心。
“那些丧尸和别的地方的丧尸不一样。它们由基地人工培养,定点喂食,感官敏锐,机动力强,难以对付。”
“培育丧尸?”
“为了以恐惧威吓控制民众,让民众以为自己离不开他们。不然天大地大,谁愿意容忍自己被那么剥削还低人一等。”
苏途不耐烦地解释。
“大家发现外界没有那么不安全,都跑出去了,没人做底层,顶层上位者的财富和权力什么也不是。好不容易重获自由,我们绝不回去。”
“没有暴风雨,赶不走阴霾天。”
式凉可是知道他们绝不回去的下场。
“为了血清,基地必然抓你回去,你不逃出北美大陆,那么余生就和基地玩猫鼠游戏吗?”
苏途停在一棵山毛榉和忍冬之间,用手抓着干燥的树皮。
“你吸纳我们的人,是打算建立你的基地吧。”
“继续说。”
“尸潮爆发前,我在德克萨斯存放的物资足够你建立起新的基地。”
苏途回忆自己偷看来的那些文件,基地的军队扫荡时没有发现来源不明的大批战略物资。
“你精准地在德克萨斯囤了物资?”
“我在华尔街工作的时候是个消息灵通,眼光长远的投资家。”
事实是式凉在很多地方都囤了。
“建立新的,就得先消灭旧的。”
一番正直的宣言。
“我们一起回去,把旧的变成新的吧?”
苏途感觉他话里话外充盈着蛊惑。
“明早给你答复。”
折返关上木屋门,看到琼斯上尉的脸就知道她也完全精神了。
“他说得有道理,逃是下策,回马枪一定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种东躲西藏的憋屈日子苏途过够了,今天那具实验体更是令他心痒又遗憾:“我想念我在基地的实验室。”
“走遍北美,找不到这么大的幸存者队伍,杰瑞和那个小帅哥有两把刷子。”
“人家叫达瑞。”
“哎呀,都是些细枝末节。”
杀回去狠狠报复那群龟孙,琼斯上尉单是想想就激动起来了。
“如果德克萨斯真有实在货,凭借如今的人力是可能的,前提是……”
一半人还没醒的早饭前,式凉得到了答复。
他提醒琼斯上尉,她队伍里的人不都可靠,也保证她不用担心学生们的服从性。
艾略特高兴式凉来找他一起吃早饭,也察觉式凉没事不会来找他。
可他未曾预料即将面对的是一场人类内战。
他从不畏惧冲突,年轻人追求刺激的天性他一点不少,不过他的文化素养足够,他感觉不到,却能意识到这件事在历史上的摹本,其严肃和恐怖的性质,还有操作的难度和残酷。
而式凉好像在说什么相当平常的事一样:“没错,他们得到琼斯上尉手下受训。”
“他们不是军人。”
“让他们坚信能在基地见到失散的亲人,而亲人在邪恶政权下受苦,再艰苦的训练他们就都能忍受,像军人一样战斗、牺牲。”
“我都不相信的事怎么让他们相信?”
“你也相信不就得了?”
“自欺欺人,那是政客使的手段。”
“他们想要被骗,想要被煽动,你那么做也不是欺骗和煽动,而是让他们成为一个真正的集体,给他们归属感,那是他们内心深处亟需的。”
“你在欺骗、煽动我吗,此时此刻?”
式凉眼里的笑意的光闪了几闪,仿佛在反问他:你说呢?
艾略特忽然有点呼吸不过来。
他去到另一边平复,和式凉保持一定距离。
灾难的冲击和迷茫的旅途让很多同学都精神状态陷于泥潭。
他们一天比一天意识到,过往日子不复;一天比一天认清,社会确已崩塌。
以不同方式失去同伴的创痛,终将演变为无端的恐慌和分裂的力量。
不以极端对抗的形式拧成一股绳,不在彼此身上找到战友的团体归属感,不夺下基地,他们还能去哪?
没人说出来,但是每个人都多少对基地抱有希望:高大坚固的围墙、精良的武装军队、有效的疫苗和血清,抱紧彼此的幸存者们,以劳动挣得医药食品、被安排的安稳生活——一个过去社会的缩影。
人是社会性大于一切的动物。
对人来说,为了得到那些,失去自己生命或扼杀别人的生命都是可接受的。
式凉说的没错,为此艾略特要趟过泥沙浮沉的谎言之河也是事实。
有一天他们会后悔,觉得这代价不可接受,还能怨恨他,说他们被他领到了那步境地。
而届时他高高在上手握大权,似乎没什么可抱怨的。
那么他的灵魂呢?
“你可以恨我。”他仿佛听见式凉在他耳边说。
艾略特做出了决定。
不是被任何人欺骗、煽动,而是决心背负。
他找到罗杰,让他把大家聚到溪边,自己有话要说。
世界一瞬空了,不用再人挤人,可人们还是搜寻着同类,挤到一起,自相残杀。
最可笑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稳定自己的灵魂。
……
前往德克萨斯的路上,香织主动要坐艾略特的车。
凭艾略特与她师生几年对她的了解,她是随遇而安、息事宁人的性格,对自己人身安全以外的东西不感兴趣,式凉的决策没有她的份。
她不是来代表学生们直截了当质问他的良心的那种人。
所以她提起她高中时爱过一个音乐老师,艾略特很自然地接她的话。
“成年人很狡猾,无论你以为你能从他们身上获得什么,你得到的都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我确信他给的都是我想要的呢?”
“你同时也要留意你失去了什么。”她从后视镜瞥见式凉的车,“比如这场对话,就让你失去了你宝贵的两分钟。”
“不,我受益匪浅。”
艾略特实在奇怪,她究竟是以什么样的目光看待自己。
听起来她仍对自己抱有好感,在提醒自己防备她的丈夫。
“麻烦靠边停车。”
香织挪动身体下车,蹒跚着走进草丛。
胎儿撑大的子宫让她的肚皮像哈密瓜一样开裂,压迫着她的内脏和膀胱,以至于尿频。
尽管式凉一直给她找来叶酸和补钙剂,牙齿还是在松动,还有该死的痔疮。
知道会难受,没想到这么难受,进食、排便、呼吸全部成了困难,感染了丧尸病毒也不会比这难受。
激素和母爱都在哪呢?怎么不来感染她?
她的“丈夫”停下车来扶她了,香织爬上后座,眼看着自己所在的车落后于车队。
“感觉还好吗?”
“嗯。”
这个人健康灵便,早早布局,藏在艾略特身后,主宰着这群人的未来。
她凭着一些虚无缥缈的原因分享他的生活,估计向他诉苦叫屈也能赚来一些关怀,只是她还剩有骄傲,自找的苦自己受。
尽管明白怀孕是自己选的,她仍怀有某种形状和规模的怨恨。
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向着一条充满血光的死路奔去,她也毫无感觉,愿意打就打吧,一群蚕食、折磨母亲得以降生的东西,就该恢复成月经,被揩在纸上、甩在地上,滋养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