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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丧尸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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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织领着吉赛尔回来了。
“法布在看一间屋子里的丧尸,旁边有人在。”
她解释了一下,问艾略特。
“你是来要地址的吗?”
“还没问。”
“那我说你记一下。”
凯特死了,去他家的话……艾略特望向式凉。
“不必了。”
式凉笃定的口气让香织疑惑。
艾略特给吉赛尔使了个眼色:“这位小美女我借走了,你们单独聊一聊吧。”
他要抱她,吉赛尔对其毫无抵抗力,被抱走了。
香织坐回原位,围拢毯子,式凉刚要开口,她举起一只手。
她望着火,过了片刻,转向式凉:“你把她处理掉了,你知道的很早。”
式凉默认。
“你预测到情况多严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试探过。”
香织花了几分钟回忆。
“裁员破产跟人类末日能相提并论吗?”
居然那么早,那时候知道她肯定打掉这个孩子。
憋着一股火,顾及房间另一边其他睡着的人,她只能悄声说话。
“没钱有办法去挣,满地球吃人疯子——”
“它们不是疯了。在你开枪前,它们已经不是人了。”
“我发现你很会自圆其说。”她眯眼盯着盆中翻卷挛缩的火,“法布看到了。”
“什么?”
“舞厅门口。”
她嘴角撇起冷笑。
“我不该提起这件事对不对?我应该像热门连续剧里迎合政治正确的中产贤妻一样支持丈夫出柜,声援LGBT,对不对?
“再说,你有很多理由和苦衷。颁发结婚证书的社会崩溃了,我们的夫妻关系不存在了;你不觉得你是达瑞,所以他的家庭跟你没关系……
“你可能还纳闷,之前达瑞出轨我都装聋作哑,你只是接受了一个男孩的吻,为什么要受此苛责?”
“不。”式凉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是人格分裂还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管,事已至此,但凡你有一丝愧疚,至少给我假装忠贞的好丈夫,直到我们母子平安。”她攥紧肚子上的衣服,“反正你擅长角色扮演。”
她转眼发现式凉望着自己,用她看不懂的目光。
“看什么?”
“你长得像我的一个妹妹。”
不同的是香织更懂得趋利避害。
“你们性格换一换,她就不会被欺负得那么惨了。”
看香织对待凯特,式凉不觉得她天生心硬如铁,或有反社会倾向。
“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吉赛尔和我才对丽芙动手。”
她虽然没说,却还为凯特难过,对式凉的作为窝火。
“你把自己当杀人犯,只顾自己的残忍的人,但你不是,也不需要装作你是。”
她默默积攒了很大压力,那些强硬的话,式凉知道它们真正的含义:我害怕被弃之不顾、独自面对这恐怖的局面。我想要你支持我。
“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你。”
香织扭脸转身去搬要烧的书。
“至于艾略特,我是挺喜欢他的,但不至于为他抛妻弃子。”式凉说出了出轨丈夫的经典台词。“那个吻不算什么,你要想,我也可以给你。”
“嘁,当自己是个香饽饽呢。”
她望了望门口,有点担心吉赛尔。
“真的没关系吗?他看你的眼神跟要吃了你似的。”
“有你保护我,没关系。”
“……”
青少年的喜欢短命得很。
地位差,禁忌感,职业光环……这些从前构成艾略特眼中的达瑞的社会已然不复,激情的作用时限迟早会过去,喜欢自然也将随之消亡。
“不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艾略特.科夫纳,要是有这样的对象我早就出轨了。”香织眼神相当正直,“上个让我有这种想法的是蒙哥马利.克利夫特,死了六十年了。”
“我在艾略特那个年纪,比他和蒙哥马利都有魅力。”
“哦。很幽默。”
虽然确实是开玩笑的,但拿自己跟那个孩子比,式凉觉得这反映了某种潜意识。
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他清楚的是,自己再也不适宜与人建立亲密关系了。
从意然那时起,混迹在青春年少的学生中,式凉深切体会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即使身体年龄相同,心理年龄也相差太大了。
双方没法真正亲密起来,付出的感情极不对等,还要假装一样,自欺欺人,无异于诈骗和偷窃。
有时候式凉觉得自己和意然,跟意然那个交往未成年的牟叔做的事也没什么区别。
香织睡在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上,她午睡的毯子太短,厚度在阴雨的夜间略显局促,穿着鞋也冻着脚踝,但这已经比许多人都好了。
没等多久,吉赛尔骑在艾略特的脖子上,挥舞着小手凯旋。
式凉在桌旁的椅子上,艾略特扶着式凉的大腿蹲下来,吉赛尔爬进式凉怀里。
“我走了。”艾略特用口型说。
香织睡的桌子很窄,带软垫的办公椅还算宽,吉赛尔也滑出半个屁股到外面,式凉让吉赛尔钻进自己宽厚的外套里。
外套像睡袋,又像吊床一样兜住她,她婴儿一样蜷缩着,几乎马上就睡着了。
他捞过香织悬在桌边的小腿,用臂弯暖着她因怀孕而浮肿的脚踝。
这么合了一会儿眼睛,他感到艾略特又过来了。
“轮到我巡夜吗?”
“今晚没有你们的排班,放心睡吧。”
他把他皱了的深紫色西装外套披在香织的小腿上。
式凉用外套包起她的腿,顺势枕在上面。
艾略特穿着透光的衬衫,在门口停步回头看了看他们,让人有点愧疚地微笑了一下。
但式凉不会因愧疚扮演谁的丈夫,也不会因愧疚爱上谁。
枕着散发出血腥味、尸臭味和雨气与灰尘的外套,他关闭意识、沉入黑暗。
驻守在楼中的两天,不同于其他人浸泡在灰暗的沉默中,艾略特经常找式凉聊天。
很多时候香织就在旁边,他谈的话题没有什么暧昧,也不试图与式凉做肢体接触,一味诉说自己,不求回复。
他留意着自己的故事所激起的式凉的反应。
尽管他在说自己,实际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式凉,他是怎样喜欢着他的。
式凉还记得他最开始见面时那种挑战的眼神,他仿佛在用与那眼神相符的语气说:你不会不想要我的喜欢。
式凉怀疑他在用“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方针跟自己打持久战。
“……你本来要在耶鲁学什么?”
“新闻。”
“做记者啊。”
“我计划深耕经济和政治领域,做几年外派记者,然后做黄金档新闻节目主播,继苏珊.桑塔格后被称为美国公众的良心,三十岁之前拿到普利策奖,五十岁左右拿到诺贝尔和'平奖,六十岁之前完成传记,夺得科斯塔传记奖。”反正都实现不了了,后半有很多夸张成分,他边笑边说。
“非常充实的一生。”香织不咸不淡地评价。
“你能做到。”法布比艾略特对自己还有信心。
式凉在他们背后不远处陪吉赛尔画画。
画好了拿给香织看。
香织想尽措辞夸奖,不知道这孩子的画是否一直这么暗黑。
当着孩子的面,法布问艾略特的问题很没眼色。
“我是……每天结束课业只想看书,但是书呆和童贞不酷,幼稚的歧视,但没办法,”艾略特倒是如实回答。“所以我找到那些有性焦虑、想装酷的女生合作。”
“你有资本假戏真做,什么也不会损失啊。”
“我身边的人都把恋爱看做轻松愉快的玩闹,可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爱情是一个剥光彼此的过程,像战斗一样引起疼痛、疲劳、回响不断……”
“我明白了,”香织忽然打断他,“你对自己的标准并非道德的,也不是利益的,而是审美的。”
“关老师你有做批评家的潜力。”
“做不了。我不懂一些东西为什么在文学中是美的,比如吸烟、嗑药、自残,嫖'娼和恋童、出轨和插足。”
“因为婚姻不美。”
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艾略特的回答也很有针对性。
即使式凉漠不关心地看着他,他也照样说下去。
“准确地说,是制度不美,冲破、毁坏那种制度的东西美。关键不在于婚姻,一对一的爱情很美不是吗?没有什么比了解另一个人的心更具挑战性,而那本身也是至高的馈赠,一点都不输建功立业。不过二者并非不能共存,不该比较。”
艾略特说罢,还嫌不够似的问在场唯一一对夫妻意下如何。
“无法苟同,我属于现实主义。”香织说。
式凉觉得他的想法很奢侈。
独属于青年人的奢侈。
无法忽视对世俗的畏惧和对前程的渴望,却只管用激情退散顾虑和恐惧,并葆有乐观的想象,不懈追寻欢乐和痛苦、一切让他忘怀时间流逝、给他活着意义的事物,他散发出的这份活力和贪婪,近乎狂妄的自以为是……
种种一切,早已被式凉挥霍一空了。
作为他少年时代的见证者,兰心保存着一些。那也随她离去了。
所以,所以再见的时候她用那种眼神看他,他也替她保存着她不成熟的青春,他也成为了像她那样不断离开的人。
现在他领悟灵魂补丁为什么叫灵魂补丁了,他记起来了最初她那些暗有所指,慰有深意的话。
她有要回去的地方。
她找到他,拾取一些少年时的自己,添续力量,去追寻她的故园。
“达瑞?”
“……没什么。”
你刚才去了哪里?艾略特很想追问,你说得那么少,我却感到很多……都是我的想象吗?
无论如何,艾略特的目的达成了一部分。
式凉意识到,他的心智远超一般人;
他喜欢上自己,以及自己潜意识与他比较,是因为他们都捕捉到双方内在的部分相似。
甚至式凉想,如果自己最早出生在艾略特的家庭,拥有他的成长环境,长到十七八或许也就是他这样。
正因如此,式凉和他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