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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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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是谁?”
“你是墨迩”
“你又是谁?”
“我是我。”
“不对,你是异类08042号”
“不对,我就是我。”
监狱没有窗户,没有时间概念。我只知道我睡死过去,又醒来;连饭也没顾得上吃就跑到08042的牢房里和他过不去。何苦呢;明知道他已经异变了,认知里的情感已经被剥离了——如果本来就木头一样的他之前还有一丝叫做“感情”的东西的话。我脑中浮现他在我嘴唇上滚烫的触感,顿时恼羞成怒;大概是表情太怪异太阴郁,狱警开锁时的手都在微微打颤;等我进到牢房里面,马上飞也似地逃开了——似乎我马上就要对08042做出什么非人的实验。
“我问你,你到底是地球人——还是凯撒人?”“拷问”继续,虽然我也不指望一个异变的家伙能给我什么有说服力的答案。
“我两个都不是啊” 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也对,你两个都不是,你是个异类” 两个团体都排斥的生物。
“我是火星人”
“我出生在火星,长在火星,所知道的就只有火星。你也是;我和你都是彻头彻尾的火星人”
我微微张大嘴巴,好久都没法说出一句反驳的话;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是火星人”
我从有意识开始,就一直坚信自己作为地球人的使命就是杀掉凯撒人,重返地球;但实际上就如08042说的一样——我对所谓的家园,对地球,根本一无所知。我所有的记忆和经历都在火星上生成的。
“我再问你一边,我是谁?你不要说我的名字。。你告诉我,我。。对于你,是谁?”
他眼睛里连茫然都没有——我最讨厌的表情:仿佛一面双面镜,我看不透他,但他平静的眼睛看得穿我的一切:“你就是你啊。”
我挫败地叹了口气;何苦问他呢,这不也是和自己过不去吗。
“我喜欢你”我引以为豪的理性稍微被挫败感拉离了轨道,嘴已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等意识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我慌张地回过头去——发现狱警并不在才松了口气。
——再面向他时,我仿佛看到他眼里多了一丝亮光——我深吸一口气,索性自暴自弃地又说了一遍:
“我喜欢你。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接下来他脸上的表情简直不足以用“创世纪”形容——那张万年死人脸先是翘起一边的嘴角,两只狭长的眼睛也上弯成拱形,弧度和<天穹>的钢铁肋骨一样,眼睛里的闪烁和也和金属反光一样;杂乱短发的质感和粗糙的宇宙背景音一样。
我惊呆了;原来他也会有这种表情——可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觉得他好漂亮;一个异类,一个被我自己的发明诊断为异变的异类,有着比所有“人”都生动漂亮的笑脸。
他脸上的笑容一直在扩大,转眼他已经在不受控地大笑了;玩忽职守的狱警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慌张地看我眼色。
“你,你——你故意耍我吗?其实你根本没有异变是不是?”我被他肆无忌惮的笑声和被他笑容迷住的自己激怒,一句话喘了几次才说完——根本没了震慑作用。我按开初代手环的开关——没电了。赶工出来的破玩意就是不经用。“去拿手环来,要现在投入使用的最新型!多拿几个过来!”接到指令的狱警又匆忙跑开。
我在08042面前蹲下,披风拖到地上——和我相对的,08042除了腰间一块可怜的遮羞布身上什么也没有。我抓住他不知因为低温还是太甚的笑声而不住抖动的手腕——冷得像冰——迫使他面对我。几乎是粗暴地将那手环的尸体卸下来。
“你当然要喜欢我。”他还咧着嘴——但现在那跟漂亮根本搭不上边——在我看来,那是讥讽和不屑的最高形式。
“哈?把你脸皮剥下来给我做件新的斗篷怎么样?”
“越不喜欢自己的人,越会被喜欢自己的人吸引。我喜欢自己,你不喜欢自己;所以你当然要喜欢我。”
我彻底忍无可忍,右手挥起,血滴却在指纹之前先一步落到他脸上。
手茫然地顿在半空,他侧头看了眼——脸上的血珠因为重力从他下眼窝横向流过颧骨,最后形成殷红的一抹;奇异的神圣感。
手掌的伤口新长出的脆弱的痂,早不知在刚才什么时候被指甲重新划开了;眼见下一滴血正要滴下,他竟也不躲,任由火星红色的液体落在自己嘴角。
他伸出舌头,十分好奇地舔去那滴血,我的血;拇指划过右眼睑的血印,抬手便在我眼下抹了同样一道——一个异类怎么配和我拥有同样的印记?正如异类是和所有有资格做“人”的我们以头发长度和称呼方式区分,“同样”昭示了平等性;所以这种行为在我看来就是又一次彻底的僭越。
“你不要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我的头被还停在面颊的手顺势拉下,再一次碰到他嘴唇时我被突然的冰凉震了个激灵。
刚刚凝固在他舌尖上的血液在我的体温下化开,被他用来均匀勾勒我的唇线。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想起猛地推开他:“你——”“少将!手环取来了!”
我看着他好整以暇的恶劣表情,恨恨地甩开他的手,转身接过手环。
“少,少将,您,您流血了!你个混蛋。。。”“我没事” 我摆摆手,阻止了狱警对08042积蓄的“合理化”怒气。回到还在坏笑的死人脸身边,恶狠狠地将手环扣到他手上——可能因为夹到了皮肤,他微微皱了皱眉,嘴角弧度也小了下来;这让我心情多少好了点。
一戴上手环,那刺眼的警告和警示灯就让我心里一紧——
“异变!请立刻联系警方!异变!请。。”
但是为什么?明明他做出了那种。。刚才那种最能体现人类情感的举动,但他还是真的异变了?
那手环的原理,是通过检测人脑里的R激素水平的激增情况决定异变风险的——换句话说,R激素会毁坏人类情感接收交互能力,也就是所谓的异变;我并不是生物学家,我当时研发手环时,只是按军方生化部告知的、直接把R激素设定成传感器的自变量——也就是说,这个名叫“拆弹专家”的手环,直接监测的是R激素——而所谓R激素导致异变这件事,我也无从确定。
那么——会不会,R激素并不是异变的唯一条件呢?
军方是不是也会出错了呢?
产生这一想法的同时,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栗——那是一种在黑夜中被一只漆黑、无形的庞大怪物垂涎的、毛骨悚然的感觉;你看不见那只怪物,你也无法从它的尖牙下逃脱;你无法躲避,也无力反抗。在这好似牢笼的<天穹>之下,每个人都是这只名为“军方”的怪物爪下的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