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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到底哪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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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铁质栏杆外,看着□□蜷缩在冷硬床板上的08042,把毛毡手笼里的双手握紧。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他全身衣服刚被狱卒粗暴褪尽,只剩那只不断闪烁的手环和苍白皮肤的对比愈发分明。
“墨迩少将!司令让您过去一趟”
我还是盯着他手腕上闪烁的指示灯——那是心率监测仪的指示灯;证明他还有心跳,还活着。
卡西摆着一张臭脸堂而皇之地霸占狱长办公室作为临时审讯室。
“解释一下吧”他双手交叠抵住下巴,隐藏在沟壑纵行的皱纹下,双眼鸢般犀利。
我很想冷冷地甩他一句“没什么好解释的”,但卡西虽然在数理方面白痴,涉及到双城和军队信誉时他从不浑水摸鱼。想蒙混过去基本不可能。
我叹了口气,把怎么遇见08042,让他住在我不再使用的实验室等一并如实跟他汇报。
“我其实从他留下来那天开始就没再去见过他了,今天。。去找他纯属心血来潮,有些事想弄明白”
卡西咂咂嘴,不耐烦起来:“老子不关心你是不是弄了个异类养在家当男宠——异变是怎么回事?”
这些天频繁袭来的无力感再一次涌上。
我几次张嘴,最终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对于这个星球上的首席科学家极其侮辱的句子——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叫你不知道?”
我稳了下情绪,深吸口气,努力保持客观、一字一句地解释:“我们到今天已知的只是异变会发生在<天穹>的特殊磁场中,但事实表明,出现了新的异变因素、在安全区也会导致异变的因素。无论我们相信与否、接受与否,摆在眼前的事实才是现在唯一可信的。”
卡西没作声。只是把眉头皱得更深,也不知道他听懂了多少——总之他开始把玩他那只古铜色的小手电了;每次他一遇到需要动脑的问题就习惯性要摆弄点什么。
——不过那手电却提醒了我一个重要细节——
“不过我现在大概确定的是——他是昨天半夜到今天凌晨这段时间才异变的——因为他昨天晚上还是有人性化的行为的。。虽然他是异类,但生理上还是人类的。”
“。。。什么叫人性化的行为?”
“我们说的异变,其实指的是那些维修工人由于磁场干扰而缺失掉大脑中。。由于磁场干扰而失去情绪感知能力,也就是所谓道德人性这些社会性特征”我尽量使用通俗的语言给他解释,结果说法更语无伦次晦涩难懂。
“但是08042号在昨天晚上时还是明确有情感的”我指的当然是他强吻我这一逾越行为。。。还有他对我伤口的紧张和关心。虽然止不住脸红,我还是强迫自己回忆,希望找出关于他突然异变的线索。“我是见过异变的维修人员们的;他们根本对外界不感兴趣。由于不能再接收情感交流,他们无论是对自己往常热爱的事情,还是对之前亲密的家人朋友都呈现疏离冷漠的态度;而08042——至少到昨晚为止还不是麻木的。”
卡西终于开口——我打赌他根本没认真听我说话:“那你打算怎么做?”
“——星期一之前我在这边住。试试看能不能找出他异变的原因”
“总之,如果你车间的电线接好之后还是没能找到,就放弃吧。不过是个异类,虽说和人类构造相同吧也是不值钱的命。说不定体质已经和人类不同了呢?你不一样,你肩上还背着火星所有人的希望——你的价值在于那里——”卡西故作慈祥地拍拍我的肩膀,又伸出手指指笼罩整个火星上空的天线——那是<天穹>的骨骼。
监狱给我准备了一间可以称作豪华的休息室。白色的四壁,白色的地砖,都让人联想到医院——躺在床上,仿佛躺在手术台上,任太过明亮的周遭解剖。我披上衣服,逃也似地离开这间完美的太平间——如果地狱有颜色,那一定是白色:让罪无可赦的犯人被剥夺妄图置身阴暗的最后一丝归属感。
“少将!可。。。”“少废话,执行命令。”狱卒委屈地缩着脖子,按我的指令把08042号对面的牢房打开,另两个士兵把之前休息室的行军床搬了进去。
我好整以暇地坐到床上:“这样就行了。”狱卒虽然还是一脸狐疑,但见我眉头紧皱,便很有眼色地阖好严丝合缝的牢门,退了出去——当然没有上锁。
我僵硬地挺直后背,端坐在床垫上,视线穿过两重栏杆,看向对面。
蜷缩在阴影里的生物在发抖——08042弓着背,侧卧在连张最稀薄的纤维都没有的床板上,即使走廊的卤素灯肮脏昏暗,我还是能清楚看到他随时能刺破皮肤的脊椎还有与其呈对称分布两侧的肩胛骨。
那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生长。
羽毛,和我肩章一模一样的羽毛,招摇妖冶的红色羽毛,像血一样从他背部以疯狂的速度喷涌而出。我震惊到窒息,睁大眼睛看着这诡异瑰丽的画面,直到血羽织成了完整的一对翅膀。
“!”我从床上猛然坐起,满头是汗;发现自己仍在“太平间”里。
——刚刚是梦?
我几乎是冲到08042的牢房前——
他确实如梦里那般背对着我,连颤抖的频率都一样;
但是一根绒毛都没有,更别说几乎占满整间牢房的血色翅膀。
我死盯着他肩上那两块形状怪异的骨头——仿佛那底下真有什么潜伏的异形将呼之欲出。
凌晨三点,我跑到卡西家门前按门铃。
他是个悲哀的老光棍,一心扑在军队上,没那个时间养家。
大概五分钟,卡西地动山摇的脚步声从屋子深处迫近,在开门前大概打算骂一句“哪个不要命的”。结果看到我时硬生生把一连串脏话憋了回去,反而有些警惕地问:“怎么了?”
“给我看下你的肩章” 我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他大概也被我通红的双眼吓到,赶紧侧身让我进去,关门前习惯性看了眼门外。
“。。什么肩章?”
“红色羽毛”
“你不也有吗?”话是这么说,卡西已经揉着眼睛往对于他来说毫无用处的书房走去。
“不,我说的是那个——凯撒人的红色羽毛”
卡西顿了一下,杏仁般大小的脑子超负荷地努力思考了一下,步伐沉重地上楼去了。
除了浅短的睡眠,我已经将近20个小时没睡了。刚才从太空舱里爬出来都觉得头晕目眩。我不客气地打开他家冰箱,找了一罐可能年纪比我还大的凉茶灌下去,逼着自己再清醒一会儿。
卡西每下一阶,我都感觉我的脑浆和地面在他的体重下共振号叫。
“你可小心点啊” 卡西递给我一个玻璃盒子,里面铺着天鹅绒——静静躺在那上面的,就是那枚殷红色的羽毛。
五十多年前,一名出身上环城的舰队士兵在<陷落>后发起的数次以失败告终的反攻行动——不,只能说是游击队般的骚扰中,终于杀死了一个凯撒人——一个十岁的凯撒男孩。虽说男孩完全没有反击能力,士兵的举动是彻头彻尾的趁人之危,但双环城还是欢欣鼓舞地将带着男孩尸体凯旋的他看作英雄——这是地球人第一次成功猎杀凯撒人。男孩的头部被整个炸掉,所以军方只能解剖了他的躯体——那是一具内部器官和人类毫无差别的躯体。如果不是他背部还未成熟的红色羽毛,解剖台上的他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地球男孩。
据那些见过凯撒人的老兵们回忆,凯撒人背部皆有两块不自然的凸起;从那凸起处长出的,则是已经退化了的、只有二十厘米左右的红色翅膀。
我拿起卡西的羽毛在灯下仔细地看——本就干涩的眼睛被光刺得锐痛。
“这个先借我”
“你可得给我保管好喽——这破玩意对我可是有特殊意义的”
所谓特殊意义——自从把带翅膀的凯撒男孩带回火星,军方就将他背部尚不丰满的羽毛全数拔下,从此当做至高荣誉颁发给有功劳的将士们;肩章的三色三羽体系也是在那时根据这个传统建立起来的。卡西在成为中校那年被授予这枚货真价实、由血液供养生长的红羽——只不过他每次吹嘘的英雄事迹都不一样,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立了什么大功;虽然我也不在乎罢了。
我应了一声,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已经到了极限,冷汗沁得满头;回到监狱,这次也顾不上房间是否太过明亮,一头栽到床上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