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狼会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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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默从来没有杀过人，但她还是来了。
河上花灯灼灼，水波粼粼。石板街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到处都是拥挤的人，到处都是火红的灯。
乌默立在大道边，手里捧着兔子花灯，一动不动。
正月的夜风很凉，她穿着雪白的薄纱裙却并不感觉冷。
像她这样捧灯侍奉在石道两侧的妙龄少女一共有四十名，每隔三尺一人。
待会儿会有人经由她面前的石道，走入停在岸边的大船里。
万众期待的与民同乐，将在这里划上完美的句点。
乌默能听到背后百姓们兴奋地讨论：“王爷来了吗？”
一声震天的鞭炮，一阵整齐喧闹的锣鼓，预示着他们等的人来了。
乌默不能动，无法转头欣赏这盛况，但人群乍然爆发出的欢呼提醒她，此人颇受百姓爱戴。
她的手微微颤抖，闭眼再睁开时，已平静不少。
对面站着的少女，踮起脚在偷看，脸上全是欣喜。被选来捧灯本不是大事，但能跟旭王擦身而过，就是无上的荣耀。
乌默站得笔直，任风把她的纱裙吹到身后，如腾空的云彩。
欢呼声一浪盖过一浪，正朝自己方向蔓延过来，乌默心下一沉，来了。
她微微转头，看向来人的方向，素净的脸蛋挂上一抹艳丽的微笑。
那人着一身月白长袍外披狐皮斗篷，头戴玉冠，款款而来。他笑意盈盈，左手负后，右手轻轻向民众示意。
乌默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眉目似星似月，姿态如天神下凡。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么好看的人，我却要杀了他。
笑，要笑，笑得越好看，成功的机会越大。
耳边响起那一声声的告诫，乌默重新挤出一个笑，灿烂无比。
那男人眼眸流转之间，光华四溢，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眼光对上的一刹那，他脚步微顿，然后突然变了方向，徐徐向乌默靠近。
袖口的匕首和她的身体一样冰凉，但那男人似乎是团火，令她一点点复苏。
冰融，还是火灭，亦或是同归于尽，全在这短短的一瞬。
他顿足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白皙娇美的少女，和她怀里颤抖的花灯。
“冷吗？”
眼底含笑，语气温柔，花灯和少女的影像在他清澈的眼眸里旋转。
近在咫尺的距离，这是最好的时刻。
乌默一震，抖得更厉害了。
狼滥杀无辜、毫无人性，狼连年征战致民不聊生，狼罪该万死……
可是从来没人告诉过她，狼这么好看，还会笑。
乌默没有说话，虚扶着花灯的右手悄悄探入袖内，摸到那把最尖锐的利器。
身后的嘈杂仿佛凭空消失了，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心脏的位置，与匕首之间只隔着一层软软的绸布。只需一瞬，任务就完成了。
男人取下斗篷，越发靠近，他双手轻轻一挥，那令人瘫软的厚重和温暖便裹住了她。
乌默全身都开始抑制不住地抖动，就在她即将放弃的那一刻，娘亲的教诲在耳边响起。
“好看的男人都是骗子。”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匕首刺了出去，但那男人突然的惊骇，那瞳孔骤然的一缩，令年轻俊朗的面上显出一丝苍凉和绝望。
没有任何理由的，乌默的手偏了，力道骤减，被他敏捷地挡掉，月白的衣袖顷刻间红了大半。
闭眼的前一刻，乌默唯一记得的是摔碎在地上的花灯，匕首飞出后撞在地上的“哐当”声，还有脖子后的剧痛，和一声急促的叫喊。
“留活口！”
乌默以为自己肯定死了，十六年的短暂生命像昙花一现，记忆中的一幕幕匆匆在脑海里闪过。
乌默从记事起，就住在天宁国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小山村有她的娘亲，她的小伙伴，她的小黄狗，但没有爹爹。
她娘叫乌妙芸，是乌默见过的天宁国最美的女人，她的眼睛是葡萄的颜色，嘴唇似樱桃。
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都是有娘亲陪伴的时光。
娘会抱着她，轻轻地摇，嘴里哼着轻柔舒缓却久久难忘的小调。
会做她爱吃的南瓜饼，会缝可爱的小兔子衣服。
会教她认字，会陪她玩娃娃，会给她讲稀奇古怪的故事。
娘是有求必应的，除了告诉她爹爹是谁。
娘也曾给她讲过去的事，但从不讲那些令她半夜流泪的事，最多只是语重心长地看着她的眼睛，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白嫩的脸颊。
“好看的男人都是骗子，记住。”
“娘，那好看的女人呢？”
稚嫩的童声，无意识地问道。
乌妙芸一怔，酒红色的眼睛忽地一暗：“好看的女人，也有骗子，但她们……总会把自己骗进去。”
乌默听不懂，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娘。
“默默，不要做那样的人。”
乌默不明白，娘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要做哪种人？骗人的女人，还是把自己骗进去的女人。
但她没有多问，这样的话题娘总不愿意多说。
除了极少数时候娘会半夜起来发呆，其他时候，似乎都很娴静快乐。
乌默以为她和娘亲会相依为命一辈子，永远这么平静而幸福地生活下去。
直到娘不告而别的那一天，她的梦醒了。
那是五岁的那一年，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清晨，她一觉醒来，温馨的小屋子里空荡荡的。
乌默跑出屋子，到处喊，到处问，全村人都跑来安慰这个丢了娘的孩子。
哭累了哭哑了，眼睛肿得睁不开，她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被隔壁独身的刘木匠接了过去。
从此她有了木匠爹爹，却没了娘。
木匠爹爹待她很好，两人像亲生父女一般过起了日子，但他们从不提乌妙芸。
全村人都不提她，他们以为乌默定然恨透了这个娘。
只有乌默知道，她爱她，没有一刻恨过她。娘一定是有苦衷才离她而去，绝不是别人说的那样，甩包袱。
乌默帮着木匠爹爹种田、做木工，日子不富裕，但也从没有饿过肚子。她不大爱说话，但偶尔的童言稚语，总能逗得木匠哈哈大笑。
村里人同情这个漂亮的女娃娃，总是送来各种各样的吃食和衣服，连带着不爱说话的木匠，也成了村里的香饽饽。
木匠爹爹总对她说，老天待他不薄，送个仙女似的娃娃给他，他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死字说得太多，总不大好。
乌默十六这年，木匠爹爹一病不起，终于没捱过冬天，很快便撒手人寰了。
乌默在村里人的帮助下，将木匠爹爹匆匆葬在了后山。兵荒马乱的年代，有个小坟堆子，就算得了善终了。
她在坟前哭了两天，一天想木匠爹爹，一天想她娘。
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山上的树都结了冰棱子，坟堆上插着的彩纸，冻得硬硬的，飘不起来。
乌默跪累了，哭累了，揉了揉腿打算起身。爹爹死了，娘亲走了，她还是得活着。
鸡该喂了，衣服还没洗，木匠爹爹接的活儿也还没做完，收了人家的钱，总该把东西交过去。
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眼光突然瞄到背后不知什么时候，竟站了一个人。
她惊得往后退了两步，眼睛骤然睁大，但她没有叫出声，她从来不因惊吓而叫出声。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一身玄色长衫，乌发披散，脸上却带着白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
乌默惊讶的不是他带着面具，而是他站在自己身后，她竟毫不察觉。
他来了多久？他是谁？为何来这坟堆？
乌默谨慎地盯着对方，没有开口。既然是找她的人，应当自行说明来意。
男人的五官藏在面具下，看不清表情，对峙了许久之后，他才开了口。
“想见你娘吗？”
他语气温和，隐隐带着笑意，低沉的嗓音十分悦耳，这五个字说得那么随意，就像在问，今儿个冷吗？
乌默心猛地缩了一下，连带着手也开始微微颤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没听错吧？有多少年没人跟她提起过“娘”这个字了。
只有知道她娘下落的人，才可能对她说这句话。
她日日夜夜都想娘，想见她，想抱她，想问问她：娘，你为什么走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乌默没说话，眼泪倒是先流了出来，那男人似乎没想到她一言不发倒先哭了，侧过身，自顾自说起来。
“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会带你去见乌妙芸。”
乌妙芸，他连娘的名字都知道。
乌默的眼泪是开心，娘还活着，娘真的还活着，她终于可以去找娘了。
“什么事？”
少女的声音有着克制后的冷静，简洁干脆，素净清雅的面容如冰山雪莲，透出一股子倔强。
男人微不可察地匆匆移开目光，沉声说道：“杀人。”
乌默垂下了清透的双眸，杀人……
她连鸡都不忍心杀，却要去杀人。
“我…没杀过人。”乌默嗓音沙哑。希望离她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你要杀的，是天宁国最该死的人。”
那男人似乎知道乌默在想些什么。
“你若杀了他，全天下百姓都会感激你。”
乌默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没有人会说仇人的好话，面前的男人不见得就是好人。
“跟我走，带你去乌妙芸生活过的地方。半个月之后，你再决定杀不杀他。”
乌默点头同意，他给出的条件，已经由不得人拒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狼会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