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戟红颜》柳月居士

2、洛阳四公子 洛阳牡

　　洛阳牡丹，甲于天下，每到阳春三月，洛阳的各色牡丹争奇斗艳，本地和外地的一干附庸风雅之士总是趋之若骛——这种时候，正是客栈酒楼最赚钱的时候，其中赚的最多的，自然当属“牡丹楼”了。
　　“牡丹楼”是皇都洛阳首屈一指的大酒楼，酒菜精美固不必说，价钱之高也称的上全国酒楼之最。
　　然而偏偏越是如此，越有许多王孙公子、豪商富贾前来光顾。
　　此时牡丹楼的雅间已然被本地熟客占满，许多外地客人只为了以“到牡丹楼吃一顿”作为日后炫耀的本钱，居然甘愿在大堂上就座——即便如此，牡丹楼的大堂也很快就座无虚席了。于是跑堂的有如穿花蝴蝶般游走于客人们中间，数不清的珍馐玉馔，美酒佳酿流水价送将上来。一众外地客人此时算是“同在异乡为异客”，加上酒酣耳热，彼此之间自然而然的亲近了许多，渐渐的，不同桌的客人们也开始攀谈了起来。
　　只听一个北方口音的人道：“无怪古人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咱们在这儿饮酒作乐，趁醉赏花，那是何等的快事，此刻想来，边关战事便好似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了。”这人约莫四十来岁，看样子，是个富态的生意人。众人闻言，一齐赞同，这时，一个四川口音的人开口问道：“兄台从北方来，不知‘玄武关’战事如何？”这人二十来岁，儒生打扮。先前那北方商人笑道：“玄武关地势险要，萧家军骁勇善战，‘白马将军’天下无敌，公子还有什么可担心的？”那四川书生道：“萧公爷是先帝的驸马，官拜‘天保大元帅’，爵封‘燕国公’，什么时候成了‘白马将军’了？”众人纷纷道：“这‘白马将军’的名号耳生的紧，怕是你老兄自己胡编的吧？”那商人哈哈一笑，道：“各位只说对了一半，这‘白马将军’的名号，的确是别人起的，可不是区区在下，至于究竟是谁，各位不妨猜上一猜。”那书生道：“兄台别卖关子了，还是直说的好。”那商人满饮一杯酒，一拍桌子，赞叹道：“好威风啊，好煞气！真正是了不得啊！不得了！”众人都道：“快说快说！”那商人道：“萧公爷文武双全，天下无敌，那是不必说的了，自他老人家镇守玄武关，每与番兵对阵，以精锐骑兵为先锋，尽是白盔白甲，坐骑白马，接战之时，个个骁勇，只杀的番兵鞑子心惊胆战，后来鞑子实在被打怕了，将萧公爷称作‘白马将军’，有时候甚至一见白马就跑！”众人一齐大笑，纷纷道：“了不起！萧家儿郎个个英雄了得，不愧是一门英烈！”
　　忽听一人道：“萧家确是不愧一门英烈，不过儿郎是不是个个英雄了得，可就难说了。”说的却是本地口音。
　　每年赏花时节，牡丹楼雅座一定先被占满，落于人后的本地客人，也常常坐在大堂之内饮酒。一众外地客人见有本地人在，也并不意外，只是此人说的话，太也匪夷所思。说话的，是个老儒，独坐一角，正自饮自酌。那四川书生倒也好事，径直走到老儒身前，先施一礼，问道：“老先生适才所言，似大有深意，万望先生详述，以解我等之惑。”那老儒也不推辞，向众人问道：“你们可知这萧家的根源么。”那书生道：“这个学生倒是知道。”老儒道：“你倒说来听听。”
　　那书生看了看众人，笑道：“在下本是来洛阳赏花，不想花未赏到，却先做了牡丹楼里的说书人。”随即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这才缓缓道：“当今萧公爷的祖父，文清公萧怀德，乃是我高祖武皇帝的总角之交，而且还是磕头的把兄弟。文清公自幼体弱，却是智计过人，最喜读书，尤爱兵法。后来高祖起兵举事，文清公为高祖军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所立功劳，就如吕望之于周，子房之于汉。高祖嘉其功，封为丞相，燕国公，更将妹妹庆平公主嫁了给他。后来，文清公与庆平公主生下一男一女，男的便是武成公萧灿。武成公不但文才出众，而且武艺高强，十八岁上，便成为我朝自开国至今唯一的一位文武双状元。高祖大喜之下，将女儿升平公主嫁他为妻，同时将文清公之女嫁给太子，那便是当今的皇太后了。武成公也和公主生了一男一女，男的便是如今的萧公爷萧风鸣。萧公爷五岁的时候，文清公病逝，武成公袭爵燕国公。半年后，高祖驾崩，太子即位，便是先帝太宗文皇帝。其时，五路诸侯趁机叛乱，怎奈朝中宿将多已作古，剩下的尽皆老迈。武成公临危受命，率军平叛，六个月内，击破五路叛军，威震天下。回朝后，被先帝拜为太尉，执掌天下兵权。后来，先帝如高祖一般，将女儿清和公主嫁给了武成公之子，让太子娶了武成公之女——就是当今皇后娘娘了。十五年前，武成公病逝，萧公爷当时只有二十六岁，袭爵燕国公。一年后，先帝驾崩，太子即位，便是当今圣上。不久，北方诸胡趁机发难，联军南下，萧公爷受封天保大元帅，领兵出玄武关，三万人马，击破十万敌军，令得国威大振，番邦丧胆。圣上重赏萧公爷，拨十万大军令其镇守玄武关。萧夫人清和公主虽生于皇家，却慷慨豪迈，不下须眉，当时主动请求要和丈夫一同赴任，于是夫妻二人相互扶持，同守重镇，到如今，足足一十二年光阴——萧家一门英烈，儿郎个个英雄，不知老先生以为然否？”
　　这段故事，在座众人多半耳熟能详，此时听这书生娓娓道来，却仍如痴如醉，那书生最后一问，更令众人一齐附和道：“一门英烈，个个英雄，实至名归！”
　　那老儒微笑道：“这些说的也还没错，可后来呢？”书生奇道：“后来？”老儒道：“说来也巧，萧公爷和妻子仍然是生了一子一女。萧公子今年十八，萧小姐只有十五。萧公爷夫妻常年镇守边关，只有每年回京述职之时，才能回洛阳住上数日，一家四口，聚少离多——你想，那萧公子自幼远离父母，疏于管教，如今又值青春年少，自然任性顽皮之极了。”书生道：“老先生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想那萧家何等的门第，家规自然……”老儒冷笑道：“家规？如今洛阳燕国公府当家的萧太夫人，便是武成公的夫人，萧公爷的母亲，高祖皇帝的女儿升平公主，她是先帝的妹妹，当今圣上的姑母，还是当今圣上的岳母，那是何等的身份？而她最宠爱的，便是这个宝贝孙子，相比之下，家规又算得什么？而当今太后是萧公子的姑奶奶，当今皇后是萧公子的姑母，当今圣上是萧公子的姑父，更是他的舅父。满朝文武，若非萧家的门生故吏，便是萧家的至交好友，萧公子十五岁时便被当今圣上封为‘长乐侯’——换作你是萧公子，你说你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段话，只把在座众人听的目瞪口呆，就在这时，忽听街上有人大喊一声：“大虫来了！”
　　一众外地客人无不愕然：“怎的有大虫跑到洛阳城来了？”那老儒道：“列位休慌，这不是真的大虫。”众人道：“这话怎么说？”老儒却不回答，只是喃喃自语道：“虽说不是真的大虫，只怕……比真的大虫还要凶猛许多……”话音未落，只见四个人大摇大摆走进了牡丹楼。
　　这四人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神色轻浮的少年，虽然貌不惊人，一双眼睛倒生的好看，只是一身行头却太也不成样子：头发用根草绳在脑后胡乱打了个结，一袭金丝滚边大红锦缎长袍却敞开衣襟，露出了里面一身青缎劲装，手中一柄泥金折扇展将开来，扇面上竟赫然画着一幅春宫图。在他身旁是个斯文秀气的美少年，金冠玉带，锦衣华服，手中也拿一柄泥金折扇，一面画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一面写有李太白的《清平调》。在这美少年身后，是个身材高大的少年，一身劲装，气度不凡，腰间一口宝剑，式样华丽，竟是以白银镶嵌金丝为鞘。在高大少年身边的，是个书生打扮的少年，虽然生的颇为俊俏，但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一见便知是纵情声色所至。这四人年纪都不大，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
　　跑堂的小二一见这四个少年，登时脸色大变，忙向内堂跑去，不多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大男子急急忙忙从内堂走了出来，来到四个少年面前，施礼道：“周盛不知四位公子光降，有失远迎，还望四位公子海量汪涵。”那苍白脸色的少年书生笑道：“周老板莫怕，这个须怪你不得，咱们兄弟也是路过你这儿，临时兴起，想进来坐坐的。”牡丹楼老板周盛闻言，如蒙大赦，连忙道：“是是是，多谢叶公子……”忽然面露难色，道：“只是……雅座尽皆客满……只怕……”那锦衣华服的美少年笑道：“瞧你这人，这点小事儿算得什么？你去叫他们让出一间也就是了。”周盛闻言，苦笑道：“驸马爷的吩咐，小的自当遵从，只是……那些客人也花了大把的银子……”佩剑的劲装少年大喝道：“那又如何！让他们滚蛋！”周盛苦着脸道：“顾少爷，小的也是做生意的，实在是……”话音未落，已被一团白花花的东西打中了面门。众人仔细看时，却是一个纸团，周盛小心翼翼的捡起纸团，打开一看，登时愣在当场，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穿红袍的轻浮少年此时才懒洋洋的道：“我也知道周老板生意做的很大，这区区一千两的银票，想必也不放在眼里，不过咱们弟兄四个实在是无聊的紧，想在你这儿喝酒谈天，周老板就勉为其难，给咱们腾出一间雅座吧。”
　　周盛此时左右为难，有心听从，可得罪了客人，以后如何做生意？有心不听，这四个魔头却更加得罪不起，正自不知所措，忽听楼上有人道：“这四个张牙舞爪的家伙，是什么东西？”此言一出，一众外地客人尚不觉得如何，在场的洛阳本地人，却无不震惊，纷纷抬头望去，想看看胆敢说这等话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见二楼之上，两个少年公子凭栏而立，一个纱帽青杉，相貌极其俊美，那扇上画着牡丹的锦衣少年本已美如女子，这青杉公子却比他还要美上几分，众人一见之下，虽同是男子，也不由得心神荡漾。在青杉公子身旁的，是个乌巾白杉的少年，虽不如青杉公子那般俊美，却眉清目秀，气质高雅，另有一番风采。白杉少年见众人纷纷望来，不禁脸上一红，对青杉公子道：“夏兄这话说的……”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方才的话，是那青杉公子所说，而他姓夏。那穿青杉的夏公子笑道：“白兄就是心软，瞧这四个家伙飞扬跋扈的德性，我就生气！喂，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最后这句，却不知道是在问谁。
　　这时，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忽然从二人背后站了出来，轻轻道：“回少爷，这四位在咱们洛阳城中，可是大大的有名，少爷还是莫要得罪的好。”他说话声音虽轻，但大堂上此时一片寂静，他这话倒是人人听得清楚。
　　那穿白杉的白姓少年道：“夏兄，算了吧……”那夏公子却满不在乎的对那书童道：“你家公子怕过谁？要你说你就说！”那书童伸伸舌头，道：“好好好，公子爷要听，小的就是掉了脑袋也得给公子您说个明白。”接着，那书童故意清了清嗓子，道：“这四位呢，那可真是大有来头，您二位极少出门，自然不认识，可咱们这些洛阳城的小老百姓，谁没听过‘洛阳四虎’的名号？”他故意说的抑扬顿挫，仿佛说书人一般，那夏公子微微一笑，问道：“他们叫做‘洛阳四虎’么？”那书童笑道：“旁人叫他们‘洛阳四虎’，人家自己可是自称‘洛阳四公子’呢。”夏公子故作惊讶道：“哎哟，这不是挺风雅的人么？”
　　那位白公子本来一直在劝阻夏公子，此时却在一旁听的饶有趣味，不禁问道：“却不知道这四只老虎……四位公子又是什么人呢？”那书童道：“公子可听说过‘富贵侯’？”夏公子抢着道：“你说的可是昔年山东大旱时，‘朝济千金财，日赈万石粮’，后受先帝嘉奖，特旨授户部侍郎衔，爵封‘富贵侯’的本朝首富叶向阳叶大善人？”那书童道：“不错。”夏公子道：“那又有谁不知道了？”那书童一指那苍白脸色的少年，道：“这位叶云叶少爷，便是叶大善人的孙子，据说此人‘嗜酒如狂，好色如命，挥金如土，爱诗如病’，所以自称‘四如公子’，乃是‘洛阳四公子’中的老幺。”
　　叶云在下面听的洋洋得意，正要开口，却听那白公子道：“年纪轻轻便荒于酒色，又那么喜欢花钱，这样的人，也配谈诗？”那书童笑道：“白公子说的是，据说这位叶公子最喜醇酒美人，花起钱来，也着实让人瞠目结舌，只是他的诗作……呵呵，不提也罢。”夏、白二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叶云苍白的脸上，不禁泛起两朵红云。
　　那书童一指那佩剑的劲装少年，道：“这位顾振甫少爷，乃是当今太尉顾鹏飞顾大人的公子，据说拳法高明，剑术不凡，更射得一手好弹弓，所以自号‘三奇公子’，是洛阳四公子中的老三。”夏公子摇头道：“这位顾公子的本事，只怕多半和他那口宝剑一般，是中看不中用的吧？”那书童抿嘴一笑，道：“这个小的可不知道，不过挨过这位顾公子打的，不是一般的平民百姓，就是他家的奴仆佣人，堂堂太尉公子要打这些人，只怕也用不上什么高明武功。”那顾公子闻言，登时便要发作，却被身边的锦衣少年拦了下来。不待那书童说下去，锦衣少年先道：“在下司马无争，‘洛阳四虎’之中排行第二，最擅书画，故号‘双绝公子’。不知两位公子如何称呼？”他自己先报出家门，又不称‘洛阳四公子’而称‘洛阳四虎’，那是免得对方再故意找茬。
　　那白公子见对方如此客气，正要还礼，哪知那夏公子却毫不在乎，只自顾自问那书童道：“这又是什么人？”那书童早知公子在故意找麻烦，于是嘻嘻一笑，道：“这位乃是河内巨富司马家的大公子，前科状元，实至名归的书画双绝。登科之日，被当今万岁招为驸马，娶的是皇上的大女儿彩云公主。”夏公子不屑道：“就算书画双绝，也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司马无争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介意。
　　那书童笑道：“现在才是重头戏了！这位乱穿红袍的公子……”话音未落，那穿红袍的轻浮少年忽然把手一抖，只见一件金光闪闪的事物径直向那书童嘴巴飞去。那书童眼看就要被打中嘴巴，却见夏公子不慌不忙用手一抄，已将那暗器接住。众人看时，却原来是一锭金元宝。这元宝去的虽不甚快，但毕竟是被当作暗器发出，夏公子这样一个文弱公子，居然伸手便将其接住，着实大出众人意料。只是这夏公子似乎毫无江湖经验，江湖中人若接敌人暗器，绝无直接伸手之理，万一敌人暗器有毒，直接用手去接岂不糟糕？
　　夏公子接下元宝，看了看那书童，只见他脸色惨白，头上冷汗直流，呆立片刻，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白公子见了，赶忙低声安慰他，夏公子却怒不可遏，随手将元宝向红袍少年打了过去。那红袍少年看也不看，随手接过。夏公子怒道：“他一个小孩子，不过随便说说，你怎能下此毒手！”红袍少年依然是懒洋洋的道：“我不过想打掉他两颗门牙，小惩大戒罢了，你不会管教下人，我替你管教，难道不好？”夏公子大怒，“呸！你是什么东西，如此大胆！”
　　红袍少年正要开口，却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他曾祖是丞相，祖父是太尉，父亲是大元帅，曾外祖是皇帝，外祖是皇帝，舅舅是皇帝，自己受了个‘宣节校尉’的散官，还有个‘长乐侯’的爵位，曾为了博一个青楼女子一笑，一掷千金，事后居然说什么‘千金散去一笑扬’，更因此自号‘一笑公子’，坐骑是一匹赤兔马，兵器是一条三十六斤重丈二长的方天画戟，因为脾气古怪，不修边幅，所以又被人称作‘邋遢温侯’，姓萧名钰字仲珍——萧大少，我说得对么？”声音自门外而至楼内，在一队护卫的拥卫之下，一个雍容华贵的美丽少女缓缓步入牡丹楼。
　　牡丹楼内的一众外地客人听到眼前这个貌不惊人，衣着随意，用金元宝打人的少年，居然就是萧家大少爷，无不震惊已极，那老儒刚才所说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萧家确是不愧一门英烈，不过儿郎是不是个个英雄了得，可就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