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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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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何回到韩戟府上的时候,一眼正见前厅里坐着韩家老太爷。
管家王儒正在边上陪着看茶,口中连连告罪道:“并不是我家大人不见您,实在是太忙了抽不开身来,前些日子他还出京了一趟,十来天里案头的文书都堆到地上去了,太爷,您还请先回,以后我家大人抽开身了,定然去老宅给您请安。”
韩老太爷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当真连见老夫一面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吗?老夫也是听说了前些日子,趁他不在京中,朝里好些人去宫门前请愿,要对他不利,老夫实在心中关切的很,这才来看看他,老夫行动不便,从老宅过来,废了许多功夫,他这……这也不见吗……”
王儒仍然笑眯眯的:“太爷放心,老奴会将话带给我家大人的,大人心中必定也会十分感念的。”
“罢了罢了,”老太爷挥挥手,“想来他如今是个大忙人,想见也难,老夫还是回吧。”
王儒弓着腰赔笑:“老奴送太爷出门。”
说着亲自上前来推着韩老太爷的轮椅将人送出了门。
到了门外,又有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将老太爷的轮椅抬上马车,然后放下帘子,车夫赶着马车缓缓离去。
伍何跟了出来,望了望,问王儒:“怎么老太爷这个时候来了?”
王儒收敛了脸上的笑,缓缓直起身子来:“这个节骨眼上来,怕是不简单。”
说着,又叹息一声:“看来大人受伤的事情瞒不了多久了……得赶紧好起来才是。”
看了伍何一眼,王儒背着手往里头走:“进去吧,主子这一天都没休息了,专等你呢。”
那一头,韩老太爷的马车渐渐走远了。
一路上很安静,只听得车轱辘压在地砖上的辘辘之声。
转过街角的时候,忽然从车内响起一个轻柔的女声来:“太爷,您可见到韩大人了?”
韩家老太爷将目光看向马车的角落里。
那里坐了个素衣女子,她将瘦弱的身子隐在阴影中,不仔细瞧,不大能瞧得出来。
韩老太爷叹息一声:“怕是他太忙了吧,没空得见。”
闻言,韩秋慈抿唇不语,渐渐地却在心中有了计较:今日里她一早便去了宋禧的生辰宴,直等到宋禧等人到来,也没见到韩戟。
这个女人不由得便在心中有了猜测:照当初她见韩戟对宋禧的爱护模样,便是再忙也不可能不来她的生辰宴。
若他真没来,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这二人闹掰了!要么便是那晚的刺客真得手了!
要说韩秋慈确实有几分聪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两种情形竟都被她给料对了。
而此刻她看着韩老太爷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由得便在心中又更加倾向于后一种了:若非受伤行动不便,怎么可能连见一面老太爷都不得空?
韩秋慈越想,越觉得心脏不受控制疯狂直跳。
她是真没料到那一日的刺客竟真能得手!
这几日里苏太后同她那弟弟也是坐立不安,着急上火的,刺客一去就没消息了,韩府这边也是守得铁桶一般,一点消息打探不出来。她也是悬心了几日,今儿一时没沉得住气,这才怂恿了老太爷过来探探风声……尽管会打草惊蛇,她也完全顾不得了。
“老太爷,”韩秋慈定了定神,然后伸手抓住韩老太爷的手,轻声细语地安慰道:“您也别着急,堂兄寻常里便事务繁忙的很,想来不是有意怠慢太爷的。等将来他闲下来,不定就会来看望老太爷了。”
韩老太爷复又是一声叹息:“但愿如此吧,反正如今老夫也看明白了,老夫在他的面前是再说不上几句话了。”
“怎么会?”韩秋慈淡笑道,“说到底,堂兄也姓韩,也是韩家人,还能不认您这个老祖宗不成?”
韩老太爷抬头,瞧着韩秋慈神色温柔,言语动听,到底心中宽慰不少,他执起韩秋慈的手,拍了拍,叹息道:“到底是你最孝顺,我这些子孙辈的孩子中,再没有比你更善良懂事的了。”
韩秋慈谦逊一笑,又说了许多好话来宽慰韩老太爷,才终于叫这个老人将紧皱的眉头松开。
眼看着老人靠着车壁,一晃一晃的,渐渐打起了瞌睡来,韩秋慈从边上拿了个毯子来,盖到老人的腿上。
而后她又慢慢缩回角落的阴影中,渐渐将唇边的笑收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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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何同王儒回到后院的时候,韩戟才刚喝了药,却并未睡去。
男人已经能够靠着床架勉强坐一会儿了,此刻正拿了折子翻看着。
瞥了一眼,见二人进来,他也不吭声,也不说话,仿佛没瞧见一般,仍将目光盯在手中的折子上。
倒是王儒主动上前回禀道:“老奴已经将老太爷送出门了,老太爷没说其他话,只说前几日听了文华门前逼宫的事情,心中担心大人才来看看的。但是老奴瞧着,却觉得别有蹊跷,总觉得老太爷正好这个时候来未免太巧合了些。”
韩戟听完,头都不抬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又不说话,仍是定定地看着手中的折子,但是目光却半天都不移动一下,过了许久都没看完一行。
王儒见状,赶紧偷偷地伸手,将旁边的伍何往前推了推。
伍何回头白了他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上前两步,平平板板道:“大人,您叫小的送的礼,小的方才已经送到了,您要小的说的话,小的一字不差都带到了。”
韩戟翻动折子的手顿住了,等了一时,见伍何再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他抿唇沉默了片刻,然后刷的一声翻了一页折子,冷冷道一句:“知道了,下去吧。”
伍何唬了一跳,不知自家主子为何忽然发脾气。
虽然这人从来都是冷着一张棺材脸,说话也都是硬邦邦的,难叫人看出情绪,但是此刻的伍何却明显能觉察这人的脸色比之寻常更加阴沉,话语间全是毫不掩饰的不快。
伍何挠了挠头,有些惴惴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正要开口询问,王儒已经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口中恭谨同韩戟道:“那老奴就同伍何先下去了,大人有吩咐的时候,再叫老奴。”
说完,他不由分说将伍何拽出了门,然后摇头道:“主子这两天心情不好,咱在主子跟前能少说话就少说话,能少晃悠就少晃悠吧,免得惹他心烦。”
“不是,这……这,不是主子叫我去送东西的吗?怎么忽然又不高兴了?”伍何纠着脸色,想了想,然后忿忿道,“都怪那个公主,要是没她,就什么事都没了。”
王儒赶紧捂他的嘴,叫他小声点,别被屋子里的那位主听见了。
路瑭正拄着拐棍从前头走来,见到伍何正同王儒在门前拉扯,他冷哼一声,斜着眼睛直溜伍何:“你家主子叫你送的东西都送到了?”
伍何在路瑭面前不敢造次,忙回到:“都送到了。”
路瑭又是一阵冷哼,然后一跛一跛地往里头走:“那我倒要进去问他几句话了,问问他到底在想什么?”
屋内的韩戟听到门外路瑭的声音,他懒怠理会这个向来心黑嘴毒的主儿,正想放下折子躺回床上装睡,便见那厮已经从门外进来了。
“想来那个女人当初下手还是轻了点啊,”路瑭似笑非笑地坐到外间的椅子上,看着韩戟幽幽道,“瞧着韩大人今儿精神极好的模样,竟还有劲头叫人去给她送礼!啧啧,大人大约是个受虐狂?早知当初该叫那女人多捅两刀才是。”
韩戟瞬间黑了脸色,冷冷道:“那些都是当初答应给她的东西,既然答应了,自然要给,本官何时有过食言之举?”
路瑭白眼直翻:“什时候给不成?非要今天送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她的生辰宴上给她撑场面!”
韩戟将手中的折子扔到一边去,淡淡道一句:“自然不是。”
路瑭冷笑:“最好是这样!当初既然说了要同那女人断了,便干净利索些,你可别玩藕断丝连那一套,到时候被那个女人再捅一刀子,那便是你活该了。”
韩戟沉默不语,半晌只生硬地道一句:“本官心中清楚。”
说完,他便沉着脸色躺回了床上,面朝里,紧紧地闭了眼睛。
……
这一日傍晚的时候,天上渐渐下起了一点小雨来,淅淅沥沥地打着窗户。
不知是因为窗外太吵还是因为伤口疼得厉害,韩戟心浮气躁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都没能睡着。
其间王儒进来看了好几次,又问他要不要给屋子里添冰,又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最后一次,韩戟被他问烦了,只将皱着眉头,将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窗棂,不肯再吭一声。
王儒叹息一声:“那老奴不打扰大人了,大人好好休息吧。”
说着,他转身便要退出去。
“等一下,”床上的男人却忽然出声唤住他:“去将伍何叫来。”
王儒愣了一下,回头,见韩戟绷着脸,神色严肃,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吩咐伍何去办,便赶紧去叫人了。
没一时,伍何便从前院跑来,站到韩戟的床边,沉声问:“主子,有何吩咐?”
韩戟仰面躺在床上,紧蹙着眉头,神色凝重一时没说话。
伍何跟王儒站在边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个,还以为他在做什么重大决策,等了许久,这个男人才缓缓开口问了一句:“她说了什么?”
伍何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什么说了什么?”
韩戟不耐烦地侧首看他。
伍何直挠头,还是没反应过来。
倒是王儒看了看韩戟的眼神之后,一下福至心灵,瞬间明白过来,他无语地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虚汗:他还当是因为方才路将军同韩大人说了什么重话呢,这人才这般心浮气躁,翻来覆去了半天睡不着,闹了半天,原来是心里记挂着这个!
王儒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往伍何身边挪了挪,拉拉他的袖子,低声道:“问你送礼的时候,那位公主说了什么?”
“哦,”伍何恍然,他转了转眼珠,然后信口胡诌:“她,她说,不稀罕大人送东西……”
韩戟睁大了眼睛唰的一下侧首看他。
伍何梗了梗脖子,然后继续:“她还说,既然大人这么殷勤地送来,她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将来会回礼,她不会欠着大人的……”
眼看着韩戟的脸色越来越黑,伍何再接再厉:“真的,我还主动同她说起大人的伤势,她说不必告知她,她根本不关心。”
说完,伍何自己都忍不住浑身悄悄抖了抖,而后他偷眼去看床上的男人。
却见他家主子面上已经满布寒霜,一张俊脸瞬间黑成了煤炭色!
“大人……”伍何惴惴地还想开口。
却见床上的男人忽然翻过身去,背对着伍何,一把扯过毯子裹在身上,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显然是被伍何方才几句话气得不轻。
“大……大人……我的意思是,”瞧他家大人这个模样,伍何有些慌,便想再找补几句,“其实那个公主,也不是完全……”
王儒拉着他的胳膊往外拽,口中小声道:“算了算了,别说了,你别再气他了。”
韩戟气得胸口起伏,方才翻身的动作有些大,又牵扯了伤口裂开,疼得他冷汗都出来了。
脑门子的青筋突突跳了半天,这个男人忽然扬声道一句:“既然她不稀罕,去将东西都要回来。”
“啊?”已经走到门边的伍何一下子愣住了,大着舌头道,“这个……这个,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要回来的道理啊?属……属下办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