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吹过云岭街》花立林

30、第 30 章

　　放学铃声一响，呆坐了三节课的梁西洲被兰佩推了推：“梁西洲，放学了。”
　　梁西洲回过神，抓起书包胡乱地塞了两本书进去。
　　她挤到卞南风的座位旁，急切地说道：“南风，我们去医院吧，去看晏晴。”
　　卞南风抬眼看着梁西洲红肿的眼泡，思索着如何劝梁西洲放弃去医院。
　　虽然过了一下午，但是旁边依然有好些同学唧唧喳喳地讨论着晏晴出车祸的事，同学甲问道：“梁西洲，二班的晏晴真的出车祸了吗？”
　　同学乙：“你说，会不会是人没事，就只是受伤了？”
　　还有人：“感觉跟电视里一样，竟然出车祸了，真想不到。”
　　一个女生小声地：“会不会也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出车祸就只失个忆，醒来后就遇到了帅气的男猪脚？”
　　梁西洲沉默着，不理会同学们的议论，她当然希望她们所说的都成真，但是她们随意玩笑的语气，让梁西洲很难受：“你们有没有同情心？同学出车祸，还这样开玩笑？”
　　被梁西洲直直地瞪着的女生脸一红，继而理直气壮地撇了眼：“我说我的，关你什么事？”
　　梁西洲虽然胆子不小，但她从不愿与人结仇，只是这次是晏晴，是再也回不来的晏晴。梁西洲拿手指着她：“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卞南风见梁西洲情绪不对，抓着她的胳膊：“梁西洲，你冷静一点儿。”
　　然而，梁西洲压抑了一下午的情绪，急需找个出口发泄一下。
　　梁西洲甩掉卞南风的手：“她凭什么拿晏晴开玩笑？”
　　卞南风脸色一僵。
　　女生被梁西洲骇人的目光吓住，但教室里的人还多，有好些人放慢回家的脚步关注着这边发生的事情。
　　那女生脖子一梗：“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凭什么听你的？”
　　梁西洲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女生：“你要是不敢，就为你刚才说的话跟晏晴说声对不起。”
　　晏晴可是刚出车祸去世的，这个年纪的女生对于死亡没有什么理解，但是梁西洲的话却是吓到两个女生，她们脱口而出：“你神经病啊！”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跨过讲台就出了教室，有心要围观的同学见战局一拍而散，也调转头回家去了。
　　梁西洲心里郁结着一股气，她知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晏晴还在医院，但她就是觉得委屈，替晏晴！
　　“你不去，我自己去。”
　　梁西洲看着朝卞南风座位走过来的苏徐薇，不等卞南风说话就转身走掉了。
　　卞南风连忙抓起书包起身往外，苏徐薇却正好挡在了走道上。
　　“卞南风，你不要伤心，人死不能复生……”苏徐薇的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心，但是她毕竟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所以才会抓住这个不恰当的时机来表达心意。
　　只是卞南风心里现在担心着梁西洲，只好急促地说了句：“谢谢，我先走了。”
　　卞南风大步跨出去带起了一阵风，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扑在了苏徐薇脸上，但是苏徐薇看着旁边同学投过来的探究的目光，觉得她们嘴角的笑意是在讽刺她。

　　卞南风追出去的时候，已经不见梁西洲的身影，他在二班的教室门口张望了一下，也没有看见李华和吴燕子。
　　卞南风拦住一个同学：“同学，请问你们班的李华和吴燕子是不是已经走了？”
　　那个女生瞬间心跳加速，但还是平静地：“嗯，他们刚走不久。”
　　卞南风：“谢谢。”
　　卞南风转身跑进放学回家的人流之中，好在他身高够高，李华这家伙更是大块头，所以卞南风很快就找到了三人。
　　“李华。”
　　“李华。”
　　李华停下急促的步伐，也喊住小跑着的梁西洲和吴燕子，
　　只是梁西洲回头看了眼，就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在人潮中见缝插针似的往校门口赶去，李华无奈只得催卞南风赶紧跟上。

　　因为晏晴出车祸的事，校门口增加了几个保安，又多了好些老师。
　　“学生证拿出来，一个个排好队。”
　　好在梁西洲四人紧赶着排在了前面，很快就被老师放了出去。
　　只是一出校门，梁西洲发现旁边的人行道上站满了来接学生的家长，她妈妈和吴燕子的妈妈也都来了。
　　梁西洲小跑着立在李女士面前，却又不争气地流出了眼泪。
　　李女士被梁西洲满是悲伤的小脸勾的心酸，她抹了抹脸，叹息着：“回家，咱先回家。”
　　梁西洲心里一紧：“妈，我要去医院，晏晴还在医院啊。”
　　卞南风立马接上：“还是先回家吧，我们就算去了医院，也做不了什么。”
　　李华声音沙哑着：“我们还是去医院吧，就当见晏晴最后一面也好啊！”
　　吴燕子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跟三人打招呼：“梁西洲，我先回家了。”
　　梁西洲沙哑着反问：“你不去看晏晴了吗？”
　　吴燕子摇头，她妈妈：“燕子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梁西洲弱弱地：“好！”
　　“妈！”
　　李女士：“晏晴已经被她爷爷奶奶拖回家里了。”
　　梁西洲焦急地道：“那我们快回去！”
　　李女士一边招呼李华和卞南风跟上，一边问梁西洲：“你真的要去看晏晴？”
　　梁西洲看着妈妈脸上担心的表情，又忍不住抽泣了两下：“妈！”
　　梁西洲心里以为李女士不想她去见晏晴，是怕不吉利。
　　在她们这个小地方，若不是喜丧，大人们一般不喜欢小孩儿看见去世的人，他们这些小孩挡不住那些脏东西，所以梁西洲一再地恳求。
　　然而李女士牵着梁西洲的手，心里也是难受之极，下午得到消息的时候，她就跟一些邻居去医院看过晏晴了，晏家爷爷奶奶能将晏晴的尸体这么快带回家里，也是他们这些街坊帮衬着的。
　　只是，当时他们到医院的时候，晏晴的身上已经盖了白布了，所以晏家爷爷奶奶和几个邻居进了手术室。
　　李女士也跟了进去，晏家奶奶把白布揭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躺在那的人半边身子都是血痕，手肘关节都能看见戳破皮肤露出的带着粉色的骨头，半个后脑勺就是个血窟窿，头发和干涸的血液混杂着，让人看了一阵心悸。
　　见惯了死亡的老人也认不住心酸地哭了出来，虽然他们一直不喜欢这个孙女，但好歹家里有个后，而现在晏晴却这样惨烈地躺在医院，两位老人挺直的脊背也瞬间弯了下去。
　　“人是先放在医院，还是抬回去？”街上的张叔叔问道。
　　李女士：“哪个肇事司机抓了吗？”
　　“抓了，警察当时就把他控制了，好像说愿意赔钱。”
　　“唉……赔钱？赔多少钱能换个这么大的孩子回来？真是造孽！”
　　这话说完，在场的人又为晏晴哭了一场。

　　医生将晏晴的尸体抬出手术室的时候，晏家爷爷问道：“这是要抬去哪儿啊？”
　　护士：“太平间啊！”
　　那声“太平间”是轻巧而理所当然的，但是李女士的心里却冒出了一些些凉气，轱辘划过地面的回响还一阵一阵的。
　　李女士越发地觉得医院的走廊空寂，晏晴经常去她们家串门，叫她姨的时候总是乖巧听话的模样。她越想这些，就越拦不住自己的思绪飘到梁西洲身上。

　　卞南风走到梁西洲的左侧的时候，梁西洲下意识地往右手边的李女士那里挤了挤。这细微的举动没人注意到，除了梁西洲自己。
　　李女士领着三人回到云岭街的时候，街上的气氛明显不如往日热闹欢快，梁西洲来不及观察这些，就催促着她妈带她去看晏晴。
　　“妈，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和李华去了。”
　　门外，李华和卞南风都在。
　　梁溪也乖巧地坐在桌旁，面无喜色地等着大人的决定。
　　李女士轻声细语地劝了一路，梁西洲还是执意要去见晏晴最后一面。
　　秋天的X城，天黑的越来越早了。
　　李女士将屋子里的灯打开，她望着背光而站的梁西洲，突然发现自己的大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得这样大了，好像昨日，她还是个咿呀学语不会走路的小不点。
　　李女士叹了一声：“去吧，去吧，你们一起做个伴，路上千万小心！”
　　梁西洲得到允许，心里并不痛快反而更觉得难受，她走出门的时候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进入青春期的梁西洲第一次没有顾忌地抓住了李华的手。
　　“姐，我也要去！”
　　梁西洲没有气力：“你不能去。”
　　梁溪委屈着：“为什么？我也是晏晴的朋友啊！”
　　梁西洲依然小声：“不去了，会吓到你的！”
　　卞南风听到这句话，心里抽了一下，原来自己一下午的担心都是自以为是。
　　梁西洲如此毫无生气的模样，他是第一次见到。
　　李华心粗，又沉浸在悲伤之中，所以卞南风劝道：“梁溪乖，就呆在家里，好不好？”
　　梁溪看了看自家姐姐，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刚才焦急万分梁西洲突然就不急了，她慢慢地走着，就像平时跟晏晴走在云岭街上一样。
　　只是她们以前在这街上总是蹦蹦跳跳的，是像一阵风一样跑过云岭街，是浑身有用不完的气力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
　　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梁西洲安慰着自己：“晏晴是在她奶奶家睡着了，我现在去看看她！”
　　卞南风和李华二人也沉默着，三人走过晏晴家门口，大门紧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梁西洲瞟了眼红色的木质大门，突然疾走了两步。
　　两个男生快步跟上，卞南风正要说话让她看着点路，就听见了前面的梁西洲压抑着的哽咽的声音。
　　梁西洲用袖子擦掉满脸的泪水，然后继续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