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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i之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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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目镜一掀开,黄雎推开想过来扶他的3408,张嘴便吐在ai的脚面上。
濒死的眩晕感很强烈,饶是黄雎进出《地球》超过万次也无法避免大脑神经的应激反应。
他趴在舱沿喘息休息,3408已经处理好了秽物,他凝固的眼里闪烁着霓虹灯一样的光——那是用来区分正常人类和正常拟人机,嘴角是‘蒙娜丽莎的微笑’。
“下次你应该及时切断连接,被强制执行对人脑的影响不大,但非常人能忍受。”3408提出建议。
“关你屌事?”
3408微微欠身,没接话茬。下一刻抬手挡住了黄雎的攻击。
刚从游戏里脱身的男人很是暴戾,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他恨毒了这个多管闲事、处处掣肘他的仿生体。
大多时候3408很宠爱黄雎,让他碾碎芯片以发泄心中的愤怒,他比袭还朝还乐意之至。但他有近半年没有联系到袭还朝。
准确来说,袭还朝三年没有主动发给黄雎一句话一个字节。起初3408能找到袭还朝的位置并每周发送黄雎的精神状况报告,但6个月前,信号消失了。
袭贱人的称呼在监控里的次数越来越多,黄雎早就注意到了袭还朝不管他了,焦躁、恐慌、不安等情绪侵扰着他,像一只失去母亲的孩童。3408对这个比喻感到新奇,他从来只会陈述,离正常人类的描述还有一段距离。最近他使用比喻、拟人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温热的血和碎小的骨头四处迸溅,黄雎一拳打松了拟人机的下巴。3408不允许黄雎的自残行为,他扣住黄雎麻痹的右手,同时黄雎挣扎剧烈,生生扭断了拟人机的手臂,和人类脱臼类似,只不过3408的关节是由一种仿骨塑料制成,皮肤也是廉价的人造皮,颜色惨白。
黄雎操起钢片向3408的脖颈刺去,ai的脖子切断了一半,颈椎的材料十分坚硬,一刀不足以劈裂。他的头向后仰,脖子扭曲成一个拱门的形状。这样一来,脖子的横截面便暴露在黄雎面前。软玻璃做的气管,粉红色的肌理,没有血液流动只有数据流窜的导管,这个ai浑身上下透漏着‘廉价’二字。
3408倒退几步避开黄雎的第二刀,他的脖子吊着一个2kg的头,走路姿势往后倾。
黄雎上前一脚踢倒了他,啪嗒一声,颈椎折断。黄雎仍不停手,他跨步骑在拟人机的腰上,一刀一刀刺穿拟人机的胸膛,掏出了深藏数据流中的芯片,被铁丝划伤了手背也浑然不觉。
迅速膨胀的泡沫和塑料铺满了地板,面前的拟人机自动解体,黄雎垂着右臂坐在一堆铝制品垃圾上,左手中已经磨平的钢片深深地嵌入他的手掌。
他失血严重,铁皮挑断了筋肉,微黄的脂肪裸露。右手桡骨骨折,两条胳膊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情况不容乐观。
“你好,我是3408,很高兴为你服务。”
空旷的房间突兀地响起电子音,黄雎回头看了一眼,3408的躯干散在地上,红色的薄膜盖住了上身。
“你好,我是3408。请让我为你报时,现在是山山隔大启年,莲花池300年,有请青青君介绍当地风俗。”
只有5分钟。
“你好,我是34--”
“滴答、滴答……”
石英钟细微声响被无限放大,秒针不停跳动:像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人头上,随时都有致命的可能。
再次戴上护目镜,黄雎发觉自己的手完全不听使唤,几次点击进入游戏失败。玻璃窗的指纹染上暗红的血迹,他的意识在网络神经连接中浮沉。
没有赫兹波动,人类能听到的最高赫兹是20000。此刻万物寂静,有0.001秒,黄雎像是被置于‘无感’空间内。
猛然间,他听到了无数ai,男人,女人以及远处仿佛鸟鸣的声音,看到了数据在地球中流动,无数终端彼此连接,丝丝缕缕,相互缠绕却井然有序。数据之间的光点像群星在天空闪烁,每个光点都是一个微缩地球,里面有大气,有天空纯净的宝蓝色,还有文字,还有一帧一帧的人类图像——他组成了流畅的沉浸式体验和全息的三维体形象。
被无数信息冲击的同时,他的神经像是喝醉了,一种疲惫、颓丧的情绪感染着他,心脏狂跳不止。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血液迅速集中,140——180——250——黄雎闻到了死亡的信号。
“意识脱离身体进入倒计时,此次旅程需要三分五十八秒,《地球》开发公司卡朋特为您护航。”
“滴答——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恍惚间,黄雎眼前炸出鲜红的光斑。那颜色与3408的虹膜一模一样,只是隔了一层雾,显得温柔可亲。
接着脑子一空,不明显的钝痛从灵魂深处传来,隐隐约约,每隔几秒在神经系统里翻搅。这钝痛持续了很久,直到黄雎看到了上个世纪初的白色电脑屏幕才停止,屏幕的分屏率奇低,他接收到了满目的光谱。
黄雎几乎是立马就确定了自己被植入了病毒,他曾经跟着袭还朝出警打击犯罪,因此很熟悉这些毒品的功能,植入的病毒很像是白种人的低劣产品,早在市场上淘汰了。一旦他回到现实身体,脑细胞将在三小时内不可逆转地坏死,没有修复可能。
袭还朝成功了。他将永远被囚禁在网络中,永远与现实隔绝。
“黄雎。”
微弱的音波回荡在脑中。有人在说话,他分辨不出是谁,甚至分不清男女。
“黄雎。”
他试着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听到一声轻笑。
“你现在还不熟悉程序,不用尝试了。”
“我是谁不重要。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可能是3408。”
“不用紧张,我不能阻止你了。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要离开吗?”
黄雎顿了下。
“你想清楚。现实世界是否存在你知道吗?你想回到的地方还在吗?空间站基本被政府回收了。满大街的3408,没有活人,你能接受吗?你会使用纸币兑换电子货币吗?你确定找到身体后不会被立马抓捕吗?你害怕变成忒修斯之船吗?”
——
无声呐喊。
黄雎没法表达,他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只有人的本能,没法理解像地心引力一类的存在。而那个声音也不提醒如何操作,一再沉默,沉默着看着他的神经系统紊乱。
“黄雎……”
“再见。”
那个声音似有若无,短暂地哽咽,里面似乎饱含了各种浓烈的情感:无奈、悲伤还有不得不放手的占有欲。黄雎睁大了眼睛,血丝如同幼儿的手牢牢霸占了他半个眼球,但最终还是看清了声音主人的脸。
‘他’有一双瞳孔呈黄色的眼睛,眼影纷杂,最显眼的是眼皮正中央的一道竖起的紫色金粉,卧蚕填满了银光,像贝母珍珠色的流沙。在别人手里俗气,在‘他’脸上辉煌。他的眉毛很淡,每一根都染了色,烟雾一样的蓝。整张脸白的透明,而‘他’确实是透明化了。
短短的一瞬,雪花屏吞噬了那张3D立体编码脸。
黄雎来不及说出一个字,时空倾覆,他惯性地跟着原身走下楼,激光在他脸上游动,变化的蓝和粉交替闪烁。抬头望见雾中硕大的飞船,飞船的机翼上隐约有fuawin的图样,天空飘落的雨水打湿了他的眼眶。
公告:玩家您好,我是卡朋特公司,欢迎进入现实模拟界面。你可以是ai,可以是拥有完整身体和身体所有权的人类,也可以是国家正在实验的拟人机体。下面是游戏规则:不能模拟犯罪,不能贩卖账号,一个玩家只能有一个账号,禁止违禁交易,违禁交易规则请点以下黄色高光部分。禁止使用版权技术。禁止技术实验。作品版权归我公司,可支付报酬,详情请见以下红色高光部分。请仔细阅读并遵守规则,此规则与政府联合出品,审核已过,印章为证。祝您旅途愉快。
黄雎摸到上衣口袋里的公告板,是一块小小的透明软膜。触摸后能连接语言神经,说白了和报警器差不多。
他疾步走出红灯区,完全没注意到楼梯上一直观察他的套胶女人。
超哥的通讯信号非常弱,要不是出于对他的信任,黄雎几乎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网警控制了。
天空三百米高处,一道光掠起,地面所有人停下了动作,同步的两秒钟。兽日酒吧在此地格外显眼,一个日裔惊呼道:卡朋特巡游,警察出动了!
内陆很少有这待遇,卡朋特公司一直在港口附近运作,最近频繁出现在伊利亚特的上方,黄雎本能地反应这事与他有关。
他按捺住了心思,径直走向兽日酒吧。
一个黑人偏头,从黄雎迈出第一步时就死死地追随他,玻璃制造的眼球保质期至多五年,他的一个眼球已经松动,在眼眶里被磨损得发白,完全不能用了。另一只眼在激光照射下折射出斑斓的光,黄雎读不出他的情绪,他紧绷着腿部肌肉,不敢有丝毫放松。
“拉奥夫!你终于出现了,洁明留了一封信给你。我可没拆开看,是最新的物理保密技术呢,你瞅瞅。”酒馆伙计递给黄雎一封纸质书信,啤酒的污渍染黄了信的边角。
“伊利亚特,我最爱的城市,”酒馆角落,黑人前面的一个拉美裔的络腮胡大吼着,他语速很快,像是做过口译类的工作,但只能听清这两句话,没办法,他醉的太彻底。
“我要是生活在中区就好了,远离战乱、饥饿……”黄雎听到一个男人小声地抱怨说。
酒馆里的人哈哈大笑起来,陪酒的两个女人也咯咯地笑,其中一个亚裔开口:
“你死了重新投胎还差不多,可能姥爷们心慈,给你摇个号什么的。”
“不是最爱家乡吗?伊利亚特……”
黄雎看到那黑人的目光越来越奇怪,拿了信就转向市集,幸好,他没跟上来。
地下城什么都贩卖,黄雎知道这个概念是在十年前,袭还朝没发疯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宾馆接吻,外面的政府军队喊着联盟口号:自由照耀我们!人民的力量!袭还朝扶着他的腰,缓慢地进入了他。袭还朝浑身冰冷,没有汗液,眼睛里盛了全部的水,边动作边抽动鼻子,泪珠从颊边滑落,留下一道湿痕。
他穿梭在假肢泛滥的市场,来往的人群里大多是来找二手货,但是尺寸大小总是特制的,贫民们的形象透着不和谐的滑稽感。
黄雎曾经看到过一个女人,她的脸修复手术失败,下半张脸的皮肤溃烂,钢铁制成的牙齿加剧腐蚀人工皮肤,最后用塑料薄膜缠住,固定下颌和牙齿。转行做特殊服务都没有业务,收入是零,靠拾辐射垃圾为生。因为长期被工业核废料辐射,人工皮脱落,头发掉光,一双原装眼珠坏死,白色薄膜覆在虹膜上,瘦得骇人。
黄雎带着她去救助站,没有医生愿意接待她,转到军事医院,一个很具人文关怀的老教授纳入病例,边上课边和学生研究贫民区核废料辐射问题。
治疗过程也十分惨烈,满身的寄生虫,肌肉一拨就化成水,老教授只能把她放在纯水里,让她陷入假死状态。她在实验室待了九个月,最终死于神经休克。这是袭还朝口诉的。
黄雎在一个个广告牌面前徘徊,直到他看到了一双义眼。
义眼摆在一支红玫瑰旁,无人注意,无他——人造玫瑰太廉价了。
“拉奥夫!拉奥夫先生!你要的美管区‘蛇刀’,你看,最新的货。”
黄雎看了一眼‘蛇刀’,又看了一眼笑容谄媚的矮人,问道:
“监狱乐园站的狱警还在北区的葫芦做私活吗?”
“您说的私活是?”
“安装监控,保护富人之类。”
“没有了,先生。狱警被司法部警告过了,他来伊利亚特喝酒的时候亲口说的。”
黄雎点点头,把信封递给ai,ai伸手去接,黄雎补充道:
“蛇刀定金多少?我现在手头紧张,过几天再补余额。”
Ai吞了信封,开心地回答:
“三十四个子儿,先生,祝您生活愉快。”
“拉奥夫!”
Ai歪头朝黄雎身后看去,远处浓烟滚滚,一个人连滚带爬地朝他们跑来,嘴里大喊着什么,
“拉奥夫!”
黄雎转头,一发子弹贴着他的脸射入他身后的ai,他闻到了血肉烧焦的香味。周围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跑——”
一声大喊,震醒了有些愣神的男人。
黄雎立马掏出一把枪半蹲,毫不犹豫地射向对面。
“警告,你已触犯《地球》法例2433条,请站在原地……”
“该死!”
黄雎咒骂着,抱起没了半边脸的ai,跳进一辆无人驾驶汽车,切换人工模式,拉起操纵杆,引擎轰鸣,惊得人群四散。
汽车启动的瞬间,黄雎从后视镜看见警棍下的超哥,他的脸被踩在地下,变形的钢铁凸起,撕裂了皮肤。
“哥哥。”
嘴角流着棕色的机油,ai躺在黄雎怀里,睁着一只大大的眼睛。眼里红蓝光变换,瓷白的脸上画了许多劣质油彩,此刻融化了,滴落在黄雎的裤子上。
黄雎不太冷静,车像是要飞起来了,在路上急速行驶,旁人看到这架势,远远地躲开,让出了一条空道。
“今日播报,地下城茶苑区九号线地铁监狱乐园站发生一起恶劣的袭警事件,现已确定嫌疑犯,我方正在实施逮捕。罪犯共有4人……”
“哥哥,这上面没有你……”
小孩冰凉的手掌贴上黄雎肌肉勃发的手臂,男人一个激灵,鬓角再次滑下一滴冷汗。
黄雎打开自动驾驶,取出义眼,发现盒子里躺了一朵鲜艳的玫瑰,压着一封纸信。Ai似乎知道黄雎要做什么,没烂的半张脸自动解体,暴露出完整的脑部构造。
“我欠你34个虚拟币。”黄雎注射了两支强效剂,戴上无感手套,掐住ai的脖子,使之侧头。
他摸到ai脑内一块凸起,一摁,人工机械的外接口从后颈伸出短短的一截。脖子与肩颈连接处断开,一颗玩偶头躺在他的怀里。
“砰砰——”
脑后响起巨大的玻璃爆裂的声音,黄雎抱着ai的头俯下身,打开保险栓,朝后开了几枪。
“好小子,”黄雎低低的骂了句。
义眼是一个空壳,里面全是亮晶晶的粉末。
“砰---”黄雎听到汽车爆胎了,车子因为惯性往前滑了一段距离,停了。
警车包围了上来,黄雎推开了座椅,握着枪蹲在方向盘下,ai的肢体四散,头放在副驾驶上。
“举起手来!你已被包围,不要做无谓的反抗。把枪扔出来!”
“操你妈……”
黄雎热得不行,汗水打湿了脸,伤口刺痛。
“车里的人!你听好,我是伊利亚特缉毒特警,你已被我们锁定超过二十四小时——”
黄雎根据ai的指示调整好角度,枪支紧贴着车身,扣动了扳机。
外面没了动静。
紧接着ai的头像被砸碎的西瓜,零件和火光飞溅。持续五分钟的射击,红色车子蜷缩,铁皮深深地陷落,直径三点一四厘米的弹孔布满了车身。
要说这情形,里面的人绝对死无全尸,祖荻拆开车门后,黄雎满脸的血水躺在夹缝,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呼噜着,是被血沫子呛住了,他身上好几个地方被打穿了,汩汩地冒着血。旁边的ai已经烧成了黑炭。黄雎瞪大了双眼,里面满满的嘲讽和戏谑。
祖荻一手扶着车顶,摸到他紧攥的拳头,一根根掰断他的手指,抠出了一只蓝色瞳孔的义眼。黄雎另一只手松开了球体,沾了血的眼睛骨碌碌滚出,祖荻才发觉他昏死了。
“副队,清场!”
祖荻看到随身兵收了义眼,摘下手套,捻了捻凝固的血迹,神色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