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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未央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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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雪梅影,琼花伴月,把盏闲看水月风清,本愿做,比翼同林,叹只叹,几番宿命,心字成冰。
爱难断,恨难尽,痴难怨,仇难平。
几番消得斜阳瘦,奈何冥冥。
休问,梦几番,醒几番,对几番……
——题记
未央宫,暗夜未央。
风雪浩浩。
已经下了好几日的雪,雪花纷扬,打得琉璃瓦前宫灯,别样飘摇。
花伴月靠着雕着红莲祥云的柱子,冷得直打啰嗦。
轻咳一声,一抖手摸出一块帕子,把嘴角和手上的血迹一一擦去,十分熟练的将它甩在柱子后面的花丛里,茫然空洞的盯着空荡死寂的走廊发呆,脑袋昏昏沉沉。
已经咳了很多次血了,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花伴月笑了笑,软软瘫倒在冰冷的木板上。
朦朦胧胧,依稀有人遥遥走来,眼前一花,下颚已被人狠狠捏住,“花伴月,你还要这般固执到何时?”那个人恨恨地说,生硬冷清的腔调,比漫天冰雪还要寒冷。
“皇上这话可说得蹊跷了,伴月区区一手无存铁的妇孺,皇上乃当今天子,若心里一个不高兴,捏死伴月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又怎的问伴月想要如何……”牙齿冷得打颤,花伴月咬牙切齿的回答,一语未必,明显感到下颚蛀骨的疼痛,“花伴月!”捏着花伴月下颚的人眼眸蓦地一闪,似被狠狠刺痛了一下,顷刻间恢复如初,“说什么当今天子,你其实从来就为未把朕放在眼里!”他一字一顿。
“是!”花伴月冷笑,“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在伴月心底,真龙天子只有月素悬一人,对于伴月来说,你什么都不是!”花伴月恶狠狠看着月流光,瞳孔猛地一缩,啪一声清响,花伴月“哐当”撞到柱子上,顿时头晕目眩,依稀见得月流光原本俊俏的面目扭曲,怒意勃发,“无论你承不承认,当今皇帝已经是朕!这天下是朕的,你也是朕的,你要死要活,还要看朕愿不愿意……”说罢一挥袖,愤然离去。
雪很大,狂风浩浩,实在冷得厉害。
呆呆的望着那抹清冷俊俏的背影渐行渐远,花伴月摸着红肿的脸颊,缓缓的蜷缩了下去。
华州月国原本为天朝、黎国之外的一个繁华小国,面积虽不见偌大,但其国兵强马壮,富庶无双,国之边缘虽有诸多强国势力觊觎,却终能安然无恙,始之六十年前——建武元年,明皇月钦即位,清君侧、用贤人,屯粮募兵,大刀阔斧改革一番后,其政治更为清明,一时,周边列国无人能敌。
建武四年,明皇发兵东讨天朝,西征黎国,十年之间,将整个华州月国的国土硬生生的扩大了一倍有余,励精图治至今,已是天下间罕有敌手的强国,而明皇的声威更是威慑天下,无不让闻之汗颜。
同于明皇声威显赫,华州月国皇族姓氏亦清冷孤傲,以月为姓,如那悬悬吊在漆漆黑夜的皎皎明月,千百年来,旷古横照,清冷中透着孤芳自赏的猖狂。
像这样猖狂清孤的皇族眼底本是容不下任何人的存在,然华州月国却并未向人们想象那般表面的繁荣之下隐藏着数不清的宫闱祸乱与藩王倾轧,到先皇一脉,两位皇子之友好优秀更一时成为华州月国百姓之间引以为傲的美谈流传。
“咳咳……”忍不住又咳出一口血,身体几乎快要到了极限,花伴月只觉胸口一堵,蓦地又一口血吐了出来。
有脚步声渐渐移近,花伴月也不抬眼,捂着嘴低低的咳嗽,空旷静寂的走廊上,咳嗽声音听起来格外清亮。
“你还想要撑到何时?”月流光手中端着一药碗回来,冷冷的看着憔悴如风中残烛的女子,冷然的问,花伴月竭力用手撑着柱子,“伴月要不起皇上的关心……”她缓慢艰难的支撑着身子,缓缓道,月流光凝眼瞧他,半晌,十分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入宫十几年,性子怎的还是这般倔!难道不知道应当改一改?”声音听不出来是喜是怒,花伴月咳咳两声,自然而熟练的用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伴月入宫十几年,除了这倔脾气,什么都未拾得,难道皇上一直不知道?!”眼睫颤了一下,花伴月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嘲笑,“是了!皇上不是素悬,自然觉得伴月固执无理……”
“月素悬已经死了!”月流光狠狠地盯着她,森然冷笑,“他死了他永远都死了,现在在这里是月流光,不是月素悬!”伸出手狠狠的拧着花伴月的胸口,月流光将药碗里的药使劲往花伴月嘴里灌,“月流光不是月素悬,所以你要死要活要上吊他再也无法过来安慰你体谅你哄你宠你……”他森然的怒吼,“花伴月你最好看明了你的身份,未央宫由不得你撒泼发癫!”
“……咳咳……咳……”花伴月挣扎,药水急灌入喉,几乎喘不过气,“我……希望……从来就未遇到你……”花伴月断断续续的说,一些药水顺着脸颊流下,溜进领口,是森然的冷,一碗药被强制灌下去,竟也体味不到丝毫苦涩。花伴月靠在柱子上,低低的道,“我希望从来就未有识得你……”
我希望从来就未识得你……
声音越来越低,几近呜咽,月流光看着她缓缓喘着粗气愤恨的看自己,本想扶她的手伸到半空中,顿了顿,终是拂袖转身,“朕不准你死,就算你到了黄泉变成鬼,朕也要把你的魂拖回来……所以……休要避开朕……”
又是一阵渐远的脚步声。
花伴月躺在地上,嘴角带笑,但是眼泪却在眼眶打转,终是未有流出来——她未有哭,她只是很伤心,很伤心,当初,为何要固执的扭着自己的爹爹去皇宫。
那年,花伴月五岁,跟着做丞相的花无痕到宫里参加太后的寿宴……然后……第一次遇上月素悬……
月素悬,华州月国明皇之孙,与月流光同为先皇之子,也是未央宫前,风雪弥漫,遇到不知道为何不在宴会上的月素悬,然后……嘴角不经意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当月素悬坐在未央宫阶梯上的时候,花伴月其实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权当他也是哪个大臣的儿子……所以很无理的拖着他非要他给花伴月堆个雪人出来才善罢甘休……后来,素悬带着花伴月去找花伴月的月流光,三人一起,偷偷溜出宫去,几乎找不到回宫的路……
那时候月流光八岁,月素悬七岁,皇子还是皇子,兄弟只是兄弟,后来花伴月受太后欢喜经常出入宫中,诗词互拼,棋盘斗智,丹青写意,有时候素悬弹琴,流光吹箫,一曲《凤求凰》淋漓酣畅,花伴月随声而舞,萧琴相伴,那舞虽不及倾城倾国,却也别有一番稚嫩纯粹,别样风华。
蜷缩在地上,神智渐渐涣散,眼前除了漫天的白几乎不见其它,花伴月摸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苦笑起来。或是那段日子实在快活无比,连天也忍不住嫉妒起来,所以,碎了那梦,破了那缘,断了那神仙般逍遥快活的日子。
关于这段风月枯碎的传奇,后来民间私下有传,“时日见长,儿时的玩伴,终已长大。华州月国的两位皇子,大皇子月素悬淡雅温柔,宁静谦和;小皇子风流俊秀,文韬武略无一不优。皇子优秀,本是华州月国之喜,无奈两人一天一天瞧着儿时女伴渐渐长成了貌美娟秀的少女,心生爱慕……同时爱上了花丞相之女,终使得兄弟反目,相互倾轧,朝内局势面上虽平,实更是动荡不堪,后遇先皇来不及册立太子抱病猝死,兄弟从女人之争到权位之夺,朝局越发混乱,元武二十三年二月,先皇驾崩一月之后,素悬皇子在凌霄殿被被月流光所杀,第二日,月流光登位,改号弘历,这一场女人权位之争终才告一段落……”
美谈突变惨剧。
一时,世人忽然都哑了。
乱国祸水、命硬克星、扫星转世……倾国红颜……
关于花伴月的传言无疑漫天流传,但是谁能猜到,作为初始之火的花伴月,如今,却被强锁在未央宫,拖着一身病,苟延残存……
现在是弘历二年初。
花伴月拖着身子慢慢的往未央宫门爬,磨破了皮肤,殷红侵染白雪,一步一步,拖出长长印记,犹为凄凉,服侍她的小丫鬟见她如此,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想拉她回床,却别她狠狠格开,“花姑娘你这还是跟奴婢回殿里歇着吧!皇上这几日吃睡不安,担心姑娘得紧,姑娘又何必这般糟蹋自己?”花伴月虽在宫里入住十余年,但她不是嫔妃侍妾,故未被册封,亦未有任何职位,宫人见她,仍以姑娘称之。
花伴月冷冷嘲笑,“皇上担心得紧?哈!月流光如今还有心么?还会担心、紧张、心痛?他不是人……”丫鬟再次拉她,“求求花姑娘休要在折磨奴婢了,姑娘这般,皇上怪罪下来,叫奴婢如何是好!”
“哼!”花伴月冷笑不言,继续爬,宫人势利,得罪了皇帝之人谁不是敬而远之,若不是瞧她这般模样,她此刻,又如何会钻出来?那丫鬟见花伴月不识好歹,不再哀求,颜色一转,挥手差了几个女子,森冷的拖着花伴月走向未央宫,花伴月越发强烈的挣扎,那丫鬟一边劝她一边威胁,手脚却是极有分寸——昔日宝銮殿,二皇子月素悬与流光皇帝兄弟争位,花伴月之父花丞相卷入皇权之争被流光皇帝刺杀,花伴月得到消息后怒极攻心偏靠月素悬,后,悬败自杀,花伴月被锁深宫,至今,流光皇帝对她时而温柔时而森冷,态度实在暧昧,她心里虽厌花伴月如何不早点死,却也当真不敢把她怎样。
“滚!”花伴月被逼的急了,试手从发上拔下簪子,抵住自己的喉头,低声怒吼,“伴月宁死不愿为人所逼!”她森然冷漠的道,“伴月生而无趣,死了到也罢了!”
“花姑娘!”
“让她爬!”背后一个清透的声音森然想起,语调虽平,隐隐包含怒意,“让她爬!”月流光不知为何又折了回来,自从被送入了未央宫,花伴月私逃多次未遂,绝食、受冻……她总是变这花样的折磨自己的身体,但从未说过“死”,如今“死”字脱口,月流光到真真是动怒了!
宫女得了皇帝的话,如蒙大赦,暗暗松了一口气,松了花伴月,盯着她一步一步往宫门口爬。
雪地上拖出斑斑血迹,深深浅浅的印子蜿蜒流淌,月流光未有说话,冷冷的看着满地凌乱,眼眸寒光熠熠,出奇的黑,花伴月固执的爬,血流躺在地上,红血白雪,刺眼夺目。
月流光突地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反身将她搂住,“你究竟想做甚!”他怒怒发弩张狠狠道,“杀你!”花伴月左手被他抓住,另一只手抓着发簪毫不客气的向她刺去,月流光狠狠搂住她,花伴月身子极弱,但这怒极攻心一刺快、狠、而准,月流光心念于她,“唰”一声皮肉破碎之响,血从月流光的胸口流了下来,也不在意,一把抱起花伴月,王未央宫殿内走去。
“放我下来!”花伴月被她抱住,又欲挣扎,流光带着她走了几步,一滴血滴在花伴月脸上,花伴月一愣,只见他踉跄几下,带着她,应声倒下。
啪一声响,花伴月呆呆的瞧着他,眉目间泛出僵硬古怪的神色——她未有想到她真的能刺到月流光,更未想到他居然会刺中他的心脏,居然就这样轻易死了?
月流光躺在地上,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伴……月……不哭……”昏迷中,月流光毫无意识的喃喃,“雪……人……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