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下秋意浓》高庆奎

1、刺虎

　　“重庆的军队进城了，欢呼的人群排起了长龙，向抗战的英雄们致敬。海港恢复了活力。飞机在上空盘旋，机声轰鸣，下方则爆竹连连。人们奔走相告，要见见这些新到之客。日本人失败了，他们懂得这一切，他们接受这一切。他们的卫兵默默地站在岗位上，与新来者共同维持秩序。”

　　兰心大剧院的舞台上重拾昔日热闹的景象，抗战的胜利使每个人的心底都焕发出由衷的喜悦。舞台上轻歌曼妙，摇曳生姿，笛声清朗，绵延不断。剧场的灯光暗黄幽静，光影灼灼，照得舞台上的杜丽娘春心萌动，乌云之上的点翠水钻晃得人发慌。
　　仿佛是在做梦。
　　顾云轩坐在二楼的贵宾雅座，不耐烦地吃着桌边得坚果瓜子。他爱看戏，却也受不了眼前闺中佳人扭扭捏捏无休无止地感慨：什么就朝飞暮卷、云霞翠轩、什么就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在重庆的时候，家里堂会总爱点这出戏，杜丽娘生而赴死，死又复生，生生死死，一出戏不耐烦得演个几百年，让人难以理解。
　　他不爱看这种戏！
　　身边的沈凌小姐眼看着泪珠儿都要从眼眶中沁出来了。沈凌小姐一身长袍打扮，头发比一般的男性稍稍长一些，看上去英气十足，手中却攥着江南丝质绸帕。尽管从背影看不出是个女人的样子，殷红的眼眶却说明了一切。
　　眼睛死死盯着舞台，时不时地叫好鼓掌。顾云轩看着眼前口中念念有词的沈凌小姐，不屑地发笑。
　　“就光在我们家看堂会，就听过多少遍了，真不懂你到了上海怎么就……”
　　“你不是不懂我，你是不懂得什么是艺术！”
　　顾云轩打趣沈凌，没想到反被沈凌嘲笑了一番，觉得好没意思。闭眼假寐。沈凌一家与他家是世交，从小一块长大，抗战时候在重庆就是邻居。沈凌的父母打小就把沈凌当男孩养活，顾云轩偷偷望着沈凌的眉眼，倒感觉有些认不得了。
　　“快，你最喜欢的出场了。”顾云轩被沈凌拍打起来。不一会，耳边响起了急急风的锣鼓，艺术的噪音响彻剧场。“就知道你喜欢这个。”
　　顾云轩揉了揉眼睛，好久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了。沪上的京戏班子，就是比旁处来得劲。扑跌翻滚的武打场面，唱戏的就跟不要命了一样，一个蹦子一个蹦子来回飞旋，一个比一个踢得邪乎。
　　“看你喜欢的都是什么跟什么，这都民国多少年了，还黄袍马褂，顾少爷，您怎么这么不进步啊。”沈凌虽不是什么进步女学生，口中也能说两句洋派字眼。
　　是《铁公鸡》。这出戏除了在上海，顾云轩还没在别出看过。这戏讲得是太平天国将领金铁翅的故事，历史上有没有这个人，顾云轩也不知道。这出戏上，传统的戏服换成了清装袍子马褂，场上人物还戴着缨帽，续着大辫。
　　顾云轩并没有表现得异常兴奋，他并不怎么爱看戏。来上海已经两个月了，实在是太无聊了。整个上海滩，玩都玩腻了，他不想回家继承祖上的基业，当个少东家，守着珠算盘查账要账。一想到这儿，似乎就已经深陷人生的巨网之中。
　　嘈杂的锣鼓声喧嚷升天，观众们很是给面子，叫好声响彻不绝，快要把剧场的屋顶给掀翻了。顾云轩跟着叫了一声好，要把憋屈在心中的烦闷给喊出来。今天陪着沈凌看戏，他是有任务在身的。
　　“都什么跟什么呀！“沈凌小姐略带嗲态。
　　只见舞台上出来四排小兵，每列八人，三十二个龙套出现在台上，虽不少见，但变换的方阵演练煞有其事，龙腾虎跃，参差可见。
　　顾云轩看着前方，有些紧张兮兮。盯着手中的怀表：“要不咱们走吧。”
　　“我是一刻都不想呆了。”沈凌抿着嘴，“可我也不能坏了您的雅致。”
　　沈凌在偷笑，舞台上小兵退去，主角登场，扮演铁公鸡的武生连翻十个跟头，腰间别着亮闪闪刀刃，一招一式煞有其事。
　　刀舞银蛇，顾云轩盯着舞台上诸位武生腰间泛起寒光的刀刃，不觉得有一阵寒意。
　　剧场中的灯似乎晃了一下，也许是顾云轩的错觉，世界好像从顾云轩的脑中抽走了一秒，舞台上波峰浪滚，的卢野马，武生腾空跃起，就地旋转，好一似野马脱缰，荒郊疾奔。
　　沈凌拍了拍顾云轩的肩膀，顾云轩刚刚缓过神来，似乎那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沈凌一下拍打，把顾云轩所有的心思都给拍走了。
　　“小心点，一楼茶座那儿，我看见我爹了！”沈凌小心翼翼。
　　“什么？”剧场的灯又晃了一下，观众却依然沉浸在火爆的舞台之中。
　　“右边那三个龙套好像是有问题……”
　　顾云轩自言自语，剧场的灯骤然间灭了。
　　顾云轩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沈凌的手，一时间楼下乱作一团，小孩的哭声、女人的叫声，听到有人在喊坐在自己的位置不要乱，于事无补。
　　黑暗中听到刀剑打斗声，有人开了枪，几声枪响，灯亮了。
　　沈凌依偎在顾云轩的怀中，她的手有些发凉。
　　他们站在二楼，望着楼下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脑袋，警察署的人已经来了。
　　班主急忙忙从后台赶到前台，舞台上空荡荡的，不知谁又触到了后台的铜锣，叮当一下，把人吓得够呛。
　　到底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