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 59 章 皮囊 他只是我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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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妖拿着书信来报的时候，玉面狐狸正半倚在屏风后的矮桌边，细心描画着顾枝的皮囊。
这张脸，她讨厌了很多年，也保养了很多年。
“奶奶，翠云山那边传书来了。”
“哦？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当年，牛魔王与铁扇公主不欢而散，离开了翠云山。
玉面狐狸知道他从未相信过自己，只是铁扇太过强势，才不回她身边服软，他也从不在自己这里过夜。
然而翠云山那边的人并不知道，还会送信过来。
玉面狐狸不太识字，便叫一旁近身服侍的侍女念给她听。
当她听到孙悟空的名字时，原本要轻阂上的双眼微微睁开一道缝隙，边上的侍女看见她那张脱下皮囊的脸，立马止住了声音。
玉面狐狸原来以为孙悟空是自己第一个喜欢上的男人，可后来她发现自己喜欢的，其实是他对顾枝的那颗心而已，牛魔王对铁扇也是如此。
可她是一只狐狸精，世上有的是男人为她神魂颠倒，却没有一个人真心爱她。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越是让人挠心抓肺。
即使自己的父亲是万岁狐王，有万贯家财，却依然要被其他妖怪看低，在与孙悟空称兄道弟的六大妖王面前，他们狐狸一族就越加抬不起头来。
唯一让玉面狐狸不甘心的，是那些呼风唤雨的妖王居然都对顾枝礼敬有加，孙悟空更是要把她宠上天去。
明明她不过是一个凡人，没有家室，没有钱财，更不会一点法术，那些妖王魔头却围在她身边打转，生怕她受一点委屈，天天逗她开心。
后来，顾枝果然要与孙悟空成亲了，玉面狐狸跟着父亲去花果山参加喜宴。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婚礼可以办得如此盛大。
孙悟空看到前来的自己，皱起了眉头，对身侧的牛魔王低语几句，就见牛魔王走到自己面前，要赶她走。
自己父亲已经年老，再加上之前替自己向孙悟空说亲被他打了一通，玉面狐狸只能搀着万岁狐王灰头土脸地离开，任由别的妖怪在背后冷语讥笑。
她的父亲老了，威风不再，从前受他压制的妖精得意还来不及，她又一直被其他女妖看不起，她甚至都能想到她们会怎么嘲笑她。
自己一只野狐狸，还妄想能嫁给孙悟空？
她是真的不甘心，凭什么大家都喜欢顾枝，却唯独不待见自己？总之在他们口中，自己哪里都比不过她。
当玉面狐狸变作牛魔王的样子去到芭蕉洞外的时候，铁扇正从旧衣柜里找出顾枝给红孩儿绣的小衣服。
谁让她之前凶了人家，现在小姑娘对自己根本放不下戒心。
将上面祥云的图案放在孙悟空衣袖边做比较，顾枝感觉确实与自己的针法相似，正想好好再看看，忽然被他握住了手。
铁扇见后，笑着说道：“以前你俩就喜欢偷着牵牵手，还真当我们看不到啊？”
“嫂嫂把话说穿做什么？这丫头小脸可薄着呢！”
从外面走进来的玉面狐狸一下便听出孙悟空的声音，看到顾枝被他喂了一口山楂糕，变化出的牛脸沉了一沉。
“夫人，大王回来了。”
三人说笑间都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还是铁扇身后的侍女看到牛魔王的身影，轻声出言道。
“哼！你也知道回来？”
铁扇当即板起脸来。
顾枝看到她的变化，笑着瞅了瞅自己夫君，被他大掌在脑袋上揉了揉。
与孙悟空设想的不一样，牛魔王并没有好声好气地去哄铁扇，反而一直望着自己。
或许是他因为自己小妾与顾枝长得一样而心虚？
总归他的目光让孙悟空很不舒服。
“听闻大哥你新纳了只骚狐狸，怎么也不带她来给我与枝枝瞧瞧？”
“……”
听到孙悟空对自己的称呼，又看到他身后好奇打量自己的顾枝，玉面狐狸感觉自己的表情快憋不住了。
“他可不敢给你瞧，要是让人知道做大哥的偷偷喜欢自己弟媳的长相，还不被人说闲话？”铁扇冷哼一声附和道。
玉面狐狸感觉自己变成牛魔王的样子来就是个错误！一定是昨天沐浴时，脑子里进了一筐水！
纵观整个屋子，只有她不喜欢的顾枝对自己的态度还算友善。
原本还在小心打量刚来的这位牛魔王，见他与孙悟空一样没有变作人身，还是半人半牛的样貌，顾枝被孙悟空蹿在掌心的手不安地反握住他。
一看到桌前那两人亲密的举动，玉面狐狸眉心一动。
她第一次见到孙悟空与顾枝，已经是好几百年之前的事了。
那时孙悟空还没有学会一身本事，身边跟着一个小姑娘，就是还没有长大的顾枝。
要说她当时已经会了一些妖法，看到一个白净细嫩的小女娃，狐狸狩猎的本性便暴露出来。
结果孙悟空看到自己抓走了小顾枝，狂怒得额角青筋暴出。
他虽然不会法术、两手空空，却拔起路边的一株树干，生生地打断了自己的腿骨。
她那时的人形也就比顾枝大了四五岁左右，吃痛倒在一边，眼看他就要打上自己的头骨，竟然都忘了施法逃走，只是闭紧了双眼。
他这样担心小顾枝的样子让玉面狐狸想起自己从前与朋友在林间碰到魔界鬼王的经历，他丢下自己狂奔而去的样子，至今还印象深刻。
没有迎来剧痛的玉面狐狸微睁开一只眼睛，看到那猴子被他身后的小姑娘扯住了衣袖，正回头与她说着话。
她并不感激劝人留她一命的顾枝，反而讨厌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只凶猴子恶狠狠地怒瞪自己一眼，便抱起他的小姑娘，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她腿上的伤一好，立马追到那四处寻仙求学的两人，偷偷跟着他们到处晃悠。
玉面狐狸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羡慕，也想要有一个人能这样温柔细心地照顾自己。
一直到他们走进灵台方寸山，玉面狐狸能感受到那山上排斥自己的道法，只能在山脚徘徊不前，最后回到积雷山来。
之后孙悟空学得一身本事回了花果山，与其他六大妖王广结好友，玉面狐狸才重新想起了那只猴子。
她身为万岁狐王唯一的女儿，虽然许多妖都看不起他们狐狸一族的做派，但好歹会给些面子。
她曾经在蛟魔王府上与孙悟空同席而饮，他正好被其他妖王灌个半醉。
玉面狐狸偷偷跟在他的身后，见他出去的脚步不稳，便想上前去搀扶他。
谁知自己的手刚要触碰到他的衣裳，他那冰冷的目光一下就扫过来，挥开手，不让自己碰他分毫。
玉面狐狸从未在哪个男人面前碰过壁，即使他们对自己大多是玩弄，却没有人能抵挡自己的妖蛊。
但孙悟空没有中招，反而眼底全是厌恶，一直到后来，玉面狐狸才知道他有他自己喜欢的姑娘，就是当年自己要吃的那个小丫头。
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孙悟空有什么心上人，回到家中还请自己的父王替她去向孙悟空提亲。
毕竟自己有如玉美貌、万贯家产，即使他看不起她，总不会和钱财过不去。
可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自己的父亲被孙悟空打得半死回来。
不仅是因为她父亲说亲时被顾枝听到，自己舅父阿七的长生丹药也被孙悟空夺来为顾枝延寿。
万岁狐王一向小姑娘动手，就被孙悟空恼怒地拦下，又因为年老体衰，差些殒命。
玉面狐狸咬牙侍奉自己重伤的父亲，又逢猕猴王大婚，她只能代替父亲出席贺喜，却看见孙悟空带着顾枝前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顾枝。
虽然牛魔王曾经大肆宣扬过她的美貌，但只有真正见到其人，玉面狐狸才知道她与她之间究竟有多大的差别，甚至可以说是处处相反，怪不得孙悟空连一个正眼都不会给自己。
她死死地盯着顾枝的那张脸，她的骨相与面容深深地烙在她的脑中。
回到府内，玉面狐狸耗费了近百年的心力，才制出与顾枝分毫不差的皮囊。
她第一次撕下自己的脸皮，疼得浑身发颤，混着血将皮囊贴上了自己的脸骨。
第一次透过镜子看到自己与顾枝一模一样的脸，总觉得有哪里不同。
如果是顾枝的话，眼睛里应该是让人不爽的清澈透亮，不会像她这样，从骨子里透出的妖媚。
可即便如此，当她披着顾枝的皮囊走在外面，虽然有些妖怪认不出那是顾枝的脸，也认不出她是玉面狐狸，对她的态度却从之前的不屑变成了探究与示好。
许多男人见了她，不再只想着寻欢，还会与她吟诗作画。
虽然她觉得这种事情很无聊，但不得不承认，她从心底感到一种享受。
她一边讨厌自己现在的这张脸，一边却喜欢它带给自己的这种快乐。
可这终究不是自己的脸。
不用过多久骨皮就会分离，粘合处开始有鼓起，因为面皮底下长出了自己的新肉。
她只能每隔一段时间，亲手削去自己长出的新肉，让这张顾枝的脸能一直与她的脸骨贴在一起。
听闻顾枝身死，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玉面狐狸抱着侥幸之心去找他，说不定她能再一次借着这张脸，被他好好捧在心尖上。
可他不记得顾枝了，还嫌弃自己身上的狐狸骚气。
不仅不被孙悟空待见，玉面狐狸还被五行山周围的佛法伤到，不得不去找其他厉害的妖王吸取法力，来维护自己的这张脸。
尝到了甜头，她已经走火入魔，现在要是没有顾枝的这幅皮囊，她原来的面貌根本不能见人。
所以玉面狐狸不得不到翠云山借助牛魔王之力，却被铁扇撞到了真面目，只能顺势离间他们二人，以为这样自己就可以得到牛魔王更多的法力。
令她始料未及的是他们二人虽有闲隙，可就算牛魔王气极离家也不碰自己分毫，不仅仅因为她与顾枝长得一样，更是因为他根本不愿意有哪里对不起铁扇。
她依旧只能继续与其他妖魔相纠缠。
牛魔王与孙悟空一样，爱极了自己的妻子。
只是铁扇性格强硬，不像顾枝那样容易惹男人心疼，让他掉面子、失尊严，所以牛魔王只是要拿她来气气铁扇。
想到这里，玉面狐狸看向顾枝的眼神变得更深。
不知道面前这个牛魔王是玉面狐狸变的，顾枝只觉得他们这对夫妇都好奇怪，第一次见到自己，都恨不得想杀了自己一般。
顾枝越害怕，就越依赖孙悟空，她越往他怀里缩，玉面狐狸就越冒火。
每次和顾枝对上，她狐狸精的身份就饱受质疑。
到底谁才是小鸟依人、惹人心疼的那个？怎么自己成了凡间那些被男人嫌弃的母夜叉一样？
铁扇虽然还在气牛魔王，但感受到他对顾枝的敌意，心里却疑惑不解。
明明之前还喜欢与枝枝一样的脸，怎么现在见到她真人反而不喜欢了？难道真的只是中了那狐狸精的妖术？
“悟空啊，我听说你要借芭蕉扇一用？”
玉面狐狸借着牛魔王的脸叫了一声孙悟空的名字，不理会任何人的问题，只说起铁扇信上所述孙悟空要借芭蕉扇的事，她便在心里打起了盘算。
万岁狐王留下许多宝物，其中有一样是神鼎炉，可以炼解其他神器法宝，转化为自己的法力。
虽然她家里宝贝多得是，但不到逼不得已，谁愿意自己炼自己的法器玩？
铁扇的这把芭蕉扇是昆仑山自混沌开辟以来，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乃太阴之精叶。
若是被自己偷来炼法，至少近千年不用再与其他妖怪往来不清，玉面狐狸想要借机夺走芭蕉扇，增长自己的法力。
反正这张脸她用腻了，现在顾枝也重新回来，要是再继续贴这张面皮，到时候被其他妖怪发现，又要说她偷梁换柱、不知廉耻。
刚好借此机会大增法力，不仅可以修复好自己原本的面容，以后还可以不再贴其他面皮，不再需要削肉削骨。
一想到这些好处，玉面狐狸就感到兴奋。
“火焰山烈火熊熊，枝枝哪里受得住？正好过来向嫂嫂借用一下扇子。”
孙悟空是想顺便解决一下他们二人的感情问题，才让铁扇传信给牛魔王。
见铁扇虽然嘴上逞强说不要那头牛回来，手里却仍然找着信纸，连一边的小姑娘都偷偷地笑了。
谁知道来的是那只玉面狐狸？
铁扇看起来也没有疑心她，给了孙悟空那把芭蕉扇，还告诉他使用的咒语，玉面狐狸也暗自记了下来。
扇子都到手了，孙悟空暂时没有赖着不走的理由，只好等回来还扇子的时候再劝这两人。
结果牛魔王也起身说要跟他们一同去火焰山，怕自己的宝贝被他们骗走。
牛魔王这一点小心眼倒被玉面狐狸学来，孙悟空反而没有怀疑，想着正好路上可以说说男人之间的体己话，便牵着顾枝与她一起出去。
谁知三人才出洞门，铁扇的嘴角就沉了下来。
真当她分不清自己的丈夫？
一边的小侍女也一直不解，但孙悟空在时又不敢多问，现在人都走了，她才迟疑地开口道：“夫人，你怎么给了一把假扇子？”
“我那芭蕉扇能将人扇出八万四千里，怎能让坏人得了？”
“这……孙大圣已经说了那姑娘是他的夫人，难不成夫人还是疑心她？”
铁扇笑而不语，摇了摇头，将桌上圣婴的衣服收了起来。
而洞门外，孙悟空要抱顾枝上筋斗云，玉面狐狸便说自己帮他拿着芭蕉扇。
扇子一上手，玉面狐狸掂量了一下，确实有分量，心里暗念了一下口诀，扇子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她阴沉的目光便落到前面顾枝的身上。
“啊！”
顾枝忽然感到身后有一阵大力推在自己的背上，还来不及抓紧孙悟空的手，整个人便飞了出去，四周的风刮得浑身都疼。
那扇子是假的，虽然能扇出大风，但威力与真正的芭蕉扇比起来相差甚远，也只能把顾枝这样的凡人吹走，孙悟空却毅然不动。
“你？！”
眼看着顾枝一下就消失在了云间，孙悟空只回头望了玉面狐狸一眼。
正当她以为他要挥棒过来的时候，他却嗖得往顾枝弹飞的方向追去，两人都消失在了云端。
玉面狐狸被孙悟空那一眼盯得心口无力，害怕地攒紧了手中的扇子，立马打云飞回自己的积雷山。
孙悟空能望见顾枝昏迷的身影在云丛中不住地往远处飞去，从自己脸边飘过的云都夹杂着她的血味。
明明自己就在她身边，竟然还让她被牛魔王扇走！
孙悟空不停运法加速，可顾枝的身子太轻，飞走的速度太快，还是远处的哪吒看到有人向自己飞来，才伸手拦住了她。
不知道那人是顾枝，哪吒出手不轻，风的冲击和他的法力在体内相撞，孙悟空只能看到小姑娘在哪吒怀里吐了一口血。
“枝枝！”
心虚的哪吒立刻将人递到孙悟空怀里，从自己衣服里取出一粒仙药来。
“这个喂她吃下就好了。”
孙悟空心疼地捏住她满是血痕的脸，见顾枝慢慢张开了嘴，哪吒一将药喂进去，就被那猴子瞪住了。
“我不知道是她，才出手没有留神，你别介意。”
“……”
孙悟空早在心里将牛魔王千刀万剐了。
看到顾枝脸上的伤因为哪吒的药在慢慢消去，孙悟空稍稍安下心，只等着她醒来。
“你怎么在这里？”
一边的哪吒却好奇顾枝怎么会这样飞来，难道是被他打飞了？不能吧？
“她被牛魔王用芭蕉扇扇飞的。”
“芭蕉扇？”
哪吒不知道牛魔王与孙悟空有什么怨仇，但转眼还是把定风丹告诉了他。
“灵吉菩萨处有定风丹，可解芭蕉扇的威力。”
孙悟空心里感觉牛魔王手中的扇子并不是真正的芭蕉扇，毕竟自己就一点事都没有，虽然不排除他法术高强的可能性。
但铁扇为什么要给自己一把假的芭蕉扇？难不成她心里还是记恨自己害了她的儿子？
孙悟空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可怀里的人动了一下，搀立刻抛开杂念，只看着她慢慢睁开眼睛。
顾枝不知道哪吒站在一边，一见到孙悟空的脸，便往他怀里扑，让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味道能包裹住自己。
哪吒看看小姑娘的后脑勺，又看看一直哄人的孙悟空，为避免尴尬，他决定现在就闪人。
两人的视线一对上，两个男人一致决定不让顾枝知道哪吒曾出现在这里过。
被孙悟空抱着走的顾枝往他身后探了探脑袋，不见牛魔王的身影。
“我刚才为什么会飞出去啊？”
尽管是牛魔王趁他们不备偷袭的，但自己也没能抓住她的手，害她白白受一场罪。
“对不起枝枝，一会儿我就扒了他的皮，给你做个小球玩！”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皮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