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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默守 只要能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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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毁天灭地的灾祸结束后,之周的叔祖父才匆匆从外乡赶回来,他沿路修行,道听途说高氏要灭秦庄,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他到秦庄的时候,只有秦媓和第荆朝还活着,当时他心里对第家人是有恨意的,如果不是他们,没有第家人的连累,秦庄不会招致祸患,沦落如此惨状。他没有管第荆朝的死活,而只是抱走了早已千疮百孔的小秦媓。当时他甚至还恶狠狠地想,第家人就应该下去给整个秦庄的老老小小赔罪!
他看着秦媓父亲的尸身,还保持着为夫人挡冷刀的姿势,至死都护着秦夫人。那么善良温和的人做错了什么?对,他最大的错误就是太善良了,如果不是体恤第元康夫妇,又怎会搭上满门?人类有时候就是这么愚蠢的生物!记挂当初的治伤之恩,多年来一直默默守着他,没想到自己刚离开就出事。他心中除了对第家人的怨恨,还有深深的自责。
叔祖父抱着支离破碎的秦媓,又在一处杂草堆找到了入定的之周,一并带走了。
到了之周和叔祖父的茅草屋,他把秦媓放下来,此刻才发现,她浑身滚烫,温度高得不正常,他暗叫不好,匆忙把脉,这丫头五脏六腑都已经烧坏了,七窍开始止不住地流血,体内真气逆流,呼吸越来越微弱。他赶紧提一口真气输入秦媓体内,把那两根银针生生逼了出来,但是因为滞留在体内的时间太长,给秦媓的内脏造成了极大的损害,腹腔和后腰处都有两个明显的伤口。顾不得这许多了,他随即丝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的手腕,滴了自己的毒血喂给秦媓。蛇毒性凉,秦媓的体温渐渐降下来,但是情况很不容乐观,已经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之周终于睁开眼,满身冒着白光,然后慢慢幻化成各种形状,最后定格成了一个裸身的俊俏美少年,年岁跟秦媓差不多大。
叔祖父早早给他备好了衣物,之周穿上素色的衣衫,束好发冠就说要去庄里找秦媓,他要第一时间告诉秦媓自己终于修炼成人形了。
叔祖父拉住了之周,然后叹了口气,带他到屋内,秦媓就那么躺在那里,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仿佛......死了一样。
叔祖父面色凝重地大致讲清原委之后,之周也是一番自责,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懊悔地说:“都怪我,什么时候修炼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没有保护好秦媓,我还说是她的守护神呢?我算屁的守护神啊 !”
之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自责了很久,得知秦媓已经昏迷了大半个月了,更是心疼得不得了。整天衣不解带地守着秦媓,一直跟秦媓讲话,要让秦媓意识清晰些。叔祖父说秦媓想要活下去的意识很微弱,不能让她彻底断了想活下去的念头。
叔祖父望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整天叹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用自己的毒血以毒攻毒,压制住她体内的夺魂针的毒也不是长久之计。自己的修为又不是特别高深,不知道古籍记载的那个办法能不能成?万一剑走偏锋,出了什么意外,不仅自己,连那个小丫头也会万劫不复。
这些天来寻找药石王也没有结果,秦媓不能离他太远,没有他的毒死镇压,小丫头体内残留的针毒随时能把她吞灭。传说中的药石王他老人家已经活了好几百年,来去无踪,又归隐在深山,寻常人根本见不到他,但是只要找到他,秦媓就还有一线生机,可是茫茫人海,谈何容易啊。而且毕竟是传闻,万一药石王已经作古了呢?万一即使找到了他,世外高人脾气都是古怪的,他不肯医治呢?
又过了几日,叔祖父正在外面准备药材和器具,其实他已经做了决定。之周突然脸色苍白地冲出来说秦媓没有呼吸了。叔祖父放下东西大步跨进屋里,一探鼻息,皱了眉头,又输了点真气给秦媓,吊着她一口弱气。
秦媓凭借这口气缓缓睁开眼睛,眼皮很重,上面好像有重物压着,只能张开一点缝,看到不认识的一老一少,一点反应也没有,眼皮都没往上抬一下。
之周见她醒了,擦了擦眼泪,很是开心:“秦媓,你醒了?我是之周啊,我修炼成人形了,你看看我呀!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
秦媓这才奋力抬起眼皮,气若游丝地开口:“之周啊,你没被烧死,太好了......恭喜你修炼成功,你一定会成为你们族人的骄傲。”说完又要闭上眼睛。
之周有些着急:“秦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整个秦庄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了啊,你不能死,你死了谁给他们报仇?你死了,只有坏人高兴的份啊!”
秦媓闭了眼睛:“都死了,都死了......那我怎么可以一个人活着呢?反正我也活不了了,全都死了才干净呢,我们一家人也可以团聚了......”秦媓的眼角滑出了一道泪痕,入了鬓角。
老人沉吟许久,最后下定决心一般决定扯个谎:“媓丫头,第荆朝那小子还活着,可是他被高贼抓走了,你不救他?”
秦媓猛地睁开眼睛,想坐起来,可是自己的身子像块碎布,她都控制不了自己。她很激动,之周只能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起来,她瞪着叔祖父:“老头,你说什么?荆朝被贼人抓走了?”
叔祖父:“没错,你如果想救他,就打起精神来,我有办法救你,不出意外的话还能助你报仇雪恨,只是你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秦媓眼神坚定地看着老人,喘着粗气,手指渐渐收紧开始泛白,捏成拳头:“不论什么代价,只要能救荆朝,只要能杀了狗贼!”不过她现在又能付出什么呢?没有了家园,没有了亲人,只有这毫无用处的废躯......
叔祖父摸了摸秦媓的头:“那你好好休息,把心绪平定下来,以你现在的身子,站起来都难,更别说去手刃仇人了。我去准备一下,之周,你过来帮忙。”
之周把秦媓平放在榻上,然后跟着叔祖父出去。
不能再等了,药石王是指望不上了,媓丫头身子越来越虚,这样下去迟早油尽灯枯,到时候就算找到药石王也回天无术。
之周擦了擦眼泪问道:“叔祖父,你说有什么办法能救秦媓?”
叔祖父正色道:“之周,要让媓丫头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了,蛇族献祭!”
之周惊愕地往后退了几步,一片绝望。他在古书上看到过,蛇族献祭,是他们那个得道飞升的祖先留下来的族内秘技,献祭之人必须意识清醒着,跳入万毒蛇窟,任凭千万蛇群咬食,吞下五脏六腑,继而蛇群会吐出蛇信重新为其塑造内脏,与献祭之人用身体签订契约,此后,献祭之人会得到全新的躯体,也可驱遣与之签订契约的蛇群。只是,献祭之人,寿命不同于常人,身体会有蛇群的些许特征,或者有蛇群的习性,比如体温,比如食肉,再比如冬眠。
之周连忙摇头,不可能的,不行,秦媓会受不了的。她身体这么差,根本承受不了蛇群的侵蚀!哪怕是健全之人都不可能保持意识撑到献祭结束,现在的秦媓完全是给蛇群送到嘴边的贡品。
叔祖父看出之周的担忧:“之周,叔祖父常常教育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还记得吗?”
之周哭着点点头:“但是.....”
叔祖父看向远方的山尖,用云淡风轻的声音说道:“秦先生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如果他唯一的血脉我还护不住,岂不是太过愧对于他?媓丫头现在的身子当然吃不消蛇嘲,但是有我的精血就不一样了。”
之周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叔祖父,他继续说道:“之周,你听着,这几天,媓丫头已经能接受我的蛇毒了,现在让她的五脏六腑短时间内强健起来,我做得到。要骗过万毒窟的老蛇们,只能依靠我的心头血。蛇群对自己同族的鲜血不会那么敏感,下手也不会那么狠,媓丫头多多少少可以减轻一点痛苦......再说我也修炼了这么多年了,蛇群吃我的精血是他们赚了,肯定会尽心帮助媓丫头的。”叔祖父说道最后竟然轻松起来,死不可怕,只要死得其所。
之周正想开口,叔祖父止住了他:“之周,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行,你修为不够,太年轻,蛇群不会认可你的精血的。”
之周不知道那段时间自己是怎么过得,仿佛一直是无边无际的黑夜。叔祖父心意已决,他告诉之周万毒蛇窟的具体位置,再三确认,然后又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不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能终止献祭,否则前功尽弃不说,媓丫头也会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然后他就在一个深夜变回成蛇身,之周流着眼泪比着蛇体七寸的地方,双手不住地颤抖,最后在叔祖父的一声威吓下闭着眼睛一刀刺下去,手抖着用器具接住喷涌而出的心头血,然后抱着叔祖父渐渐冰凉的身体无声哭了很久,连夜按照叔祖父的吩咐把他的身体烧了,捧着骨灰又跑到秦媓听不到的地方放声大哭,直到天亮才回去。之周肿着眼睛把昏迷的秦媓喊醒,让她把那碗血药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然后就背着秦媓日夜兼程地往万毒蛇窟赶,秦媓问起老头儿,之周按照吩咐就说叔祖父继续出去找药石王了。
秦媓喝完那碗血药酒之后,果然身体快速好转,两人赶到万毒蛇窟的时候,秦媓已经恢复成了以前的样子,可这只是暂时的,叔祖父的精血现在还护着她,时间久了,秦媓会以更加快的速度萎缩,失血而死。
万毒蛇窟的洞口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越往里走,越是寒气逼人。之周护着秦媓走到洞内尽头的一处悬崖,悬崖底部本是黑乎乎一片,听见有动静响起,下方渐渐闪起寒光,那是蛇群的毒眸,不一会儿,下面便亮成一片,绿光恍若星辰大海。
秦媓和之周听见下面开始嘈杂起来:“是同族,怎么,来献祭吗?几百年了,才来了一个?我族真是鼠辈良多啊!”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上方小子有何血仇啊,要来此献祭?”
秦媓心底透起汩汩凉意,但是她没得选,捏紧拳头冲着下方蠢蠢欲动的蛇群大喊:“少废话,给你们吃了,你们就任我驱遣是吧?”
之周被吓了一跳,这死丫头胆子真是大得滔天,他双股战战,恨不得拔腿就跑,她还敢跟他们叫板,你是不知道你来求蛇办事的吗?
果然下方好像尴尬了一会儿,才有声音传来:“有意思,这么多年来,来打算献祭的倒是一箩筐,最后屁滚尿流逃走的也不少,你这蛇女倒是胆大!你大可安心,你心性越坚定,签订契约之后,你得到的本领越大,能不能驱遣我们就看你有几斤几两了。”
之周看着十七岁的秦媓,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什么都做不了,竟然亲手把她推到了这样的绝境。秦媓也回头看他,眼神很坚定,她用银铃般的声音却透着最绝望的悲怆说道:“之周,你出去等我吧,我怕到时候我的惨叫会吓着你!”毕竟也是第一次献祭,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你造化了,但无论如何不想让你看到可怖的样子。
之周出去了,他是怕自己一个冲动阻止她。到时候她不仅活不了,也不会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