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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死祭 如果这是我 ...

  •   之周刚一走出蛇洞,秦媓便咬牙,两眼一闭,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身体下落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没有想象中掉在地上的磕碰感,反而身下仿佛软绵绵的,然而这可不是庆幸没摔痛的时候。身下都是蛇,密密麻麻的,完全看不到一点缝隙。秦媓睁开眼,肉眼可及处,全都是大大小小的蛇,崖壁上也是,头顶上也是,刹那间她小小的身躯就被蛇群吞噬了。蛇群里的蛇大小不一,有小指粗细的,也有碗口粗的,颜色也是五花八门,这里恐怕是世间蛇群的聚居地。秦媓能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被噬咬,一瞬间,群蛇一拥而上,秦媓竟然一时分不清哪里更痛,她一直谨记着之周叔祖父的叮嘱,意识一定要保持清醒,要是被疼痛剥夺了意识,就会纯粹地沦为蛇群的口粮,蛇群会把你的灵魂都撕碎吞下去,这就是万劫不复了。
      浑身上下都被撕扯着,秦媓感觉每一片血肉都在一点点离开自己的身体,每一丝血气都在出离自己的灵魂,秦媓不敢张嘴大叫,一方面怕洞外的之周听见受不了进来中断献祭,另一方面她怕一张嘴,会有蛇进入自己的嘴巴,想想就恶心。只能死死用牙齿咬破自己的嘴唇,用自己制造的痛感强迫自己意识不能中断。

      秦媓逼自己想想以前快乐的时光,她想起第家伯父伯母刚来村子的时候,她有次捉弄第荆朝,骗那小屁孩说树上的鸟窝里有雏鸟受伤,要给它们治伤,那傻小子二话不说就吊上树干往上爬,结果个子太小,挂在树上下不来,又上不去,急得张口大哭起来。秦媓在树下捧腹大笑,还趁机脱了他的裤子。第荆朝恼羞成怒,一松手恰好摔在下方的秦媓身上,第荆朝那时候才十岁,光着屁股坐在一个女孩子身上,哭得鼻涕直流。十二岁的秦媓却突然有了点羞耻心,连忙爬起来,莫名其妙地红着脸跑走了,留下第荆朝一个人在原地光着屁股哭。
      那事之后,大半个月秦媓都没再捉弄第荆朝了,秦媓不欺负他反而害得第荆朝寝食难安,还以为秦媓生气了。后来秦媓心大得又忘记了这件羞耻的事情,没心没肺地又开始欺负他,他才安心地拖着个鼻涕跟在她后面玩。
      还有媖儿,第一次见到明朝哥哥的时候,就害羞得不行,一起听书,她坐在明朝的斜后方,老是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对着诗经里的那些情诗总是津津有味,红着小脸细细品读。
      她们十六岁那年,秦媓有次看见媖儿做女工的时候,缝了一个小药囊,在内层里偷偷绣了一个“明”字。那时候神经大条,还以为媖儿给每个人都做了,呵呵,直到现在那丫头也没给自己,她又问了荆朝小屁孩,他也没有,搞了半天只有明朝哥哥有。这个死丫头,有了情郎,忘了亲娘,哦,不对,亲姐。
      再就是明朝哥哥练剑的时候,媖儿经过的时候总会耍得特别威风,媖儿一走,便意兴阑珊,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随便挥舞,还被第伯父教训,说他不可人前一套人后另一套。拜托伯父,人家明明是媖儿面前一套,其他人面前一套好吗!
      两人在外面晒药材的时候,总是会对诗或者对对子,从远古神话聊到扇娘讲的书,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谈不完的情,男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而秦媓坐在屋檐下,身边的荆朝折着无聊的破纸鹤,折好了就笑眼弯弯冲着秦媓献宝样儿地说:“看,媓姐姐,今年第一只纸鹤,娘亲说会带来好运,给你~”
      秦媓打着哈哈收下,转眼就垫了茶几。唉,不懂珍惜啊,后来那小子就再也不给她折纸鹤了,也忒小气了些。
      还有之周,它傻乎乎的,还说帮着把那株灵生草摘了,到现在也不给本人,肯定是偷偷藏起来了。爹爹说那种药草能护住垂死之人的魂灵,有起死回生之效,一般生长在人杰地灵,万物和生的地方,吸天地万物的灵气,几百年才能长成,一定能卖好多钱,可惜被之周这个小滑头吞了,唉~

      那些仿佛是上辈子的回忆,越是清晰就越想哭。秦媓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身上噬骨的疼痛何时才能结束。她的意志力已经开始不受自己控制,美好的记忆似乎也随着她的五脏六腑开始抽离,剩下来的就是从那天夜里持续到第二天正午的地狱焰火,是高贼和尹门修罗鬼刹般的恶心的嘴脸,是父母、第伯父和伯母相继惨死在自己眼前的绝望,是明朝和媖儿临时前的心心相惜,是荆朝绝望地跑向她的无可奈何,这些似乎更能给予秦媓力量,让她咬碎牙齿撑下来。
      不知道在黑暗里过去了多久,秦媓感觉自己身体里已经空了,她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触摸不到任何东西,世界突然陷入一片死寂。秦媓好像来到了一个未知的空间,这里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只有她一个人。忽然眼前开始快速闪过一些影像,从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婴儿开始,爹爹娘亲,秦庄里的村民,婴儿慢慢长大成两个小姑娘。接着是一条会讲话的小蛇,第伯父伯母,明朝和荆朝。然后就是火光冲天,自己中毒,再死而复生,喝下一碗血药,最后是自己纵身跳下万毒蛇窟的一幕。
      秦媓反应过来,这就是老人们说的走马灯吧,难道自己要死了?呵,还真是不中用,辜负了之周叔祖父的期待,这点伤痛都没有挨过来,到底还是沦为了蛇群的腹中食物。只可惜自己的滔天血仇,只能来世再报了!

      秦媓正在心灰意冷的时候,眼前凭空出现了一个光点,然后慢慢晕开扩大,接着一个全身发着柔光的人影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个男人。但是秦媓始终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也不知道年岁。那白色的人影对秦媓开口:“是你这黄毛丫头吞了我子孙孩儿的心头血?”
      面对这等兴师问罪,秦媓自是不会不明就里地背锅:“什么心头血?你是哪路鬼魂?”原来秦媓以为自己死了,遇到了阴差。
      那白影渐渐散去白光,秦媓拧着好看的眉头看着他,与其说他像之周的那个白胡子的叔祖父,还不如说他像之周多一点,毕竟年纪跟之周更为贴近。
      秦媓突然想起什么,略带兴奋地说:“你是之周提过的那个得道飞升的祖先吧?你怎么会在这?你也挂了?”
      白影无奈摇头,伸出手点了一下秦媓的天灵盖,片刻就收回手背到背后:“我了然了,秦媓,你极有天赋,稍加修行,必能得道。只是无人将你领进门,尚未开蒙,又突然惨遭灭顶大祸,身心俱陨,所以我那后辈小儿才自愿牺牲,奉了自己修行百年的心头血助你献祭。因果循环,善恶终有报啊......”
      秦媓突然明白过来,刚刚那一下是在探寻自己的记忆么。那他十之八九就是那个得道的蛇族前辈了。他说什么?他的意思是自己临行前喝的那碗血药是......难道是之周叔祖父的心头血?之周不是说那是他叔祖父临走之前熬的七畜之血吗?还说是七种长寿生物的血加上若干补人精气的稀世药材熬制而成的,之周为什么要骗她?
      那仙人看着怔住的秦媓,便一挥衣袖,秦媓眼前便出现了那晚叔祖父逼着之周切开他七寸取心头血的场景,之周不敢哭出声,怕屋内的她听到,流着泪连夜火化了叔祖父的尸体,第二天一早还强装笑意地把那碗血药端给秦媓,眼见着她喝下去,然后嬉笑着说叔祖父去找药石王了,给他的任务是带她来万蛇毒窟......
      秦媓脑内轰地一下,此时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思考,眼前的冲击不比她的灭门惨祸小,她突然很害怕去面对之周,之周刚修炼成人型,她怎么可以?她怎么能为了一己私仇夺去别人的性命,夺走之周唯一的亲人?
      那白影幽幽飘到秦媓面前,用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声音说:“秦媓,冤冤相报几时休?之周的叔祖父,之周,就是你复仇之路的第一个牺牲品。我创造这个献祭秘术的初衷并不是为了复仇,只是被走入邪魔外道的子孙另辟蹊径,助长个人威力,为非作歹,残害世间生灵。我本不愿多管,相信个人自有造化。可是这些年来的修炼我明白了,这可能是一个错误,因缘际会,一切皆有命定,不是你一人之力就能改变的。你还是放下吧,放下仇恨,解救自己,何苦要将自己困于那深不见底的苦海呢?”
      秦媓还处于心头血的震惊中,听到这番话也是为之一震,仿佛有些动摇,眼神开始涣散,耳边一直回响着白影说的话:“一切都有命定,放下,放下吧......”但是并没有持续多久,她重新坚定起来,眼神里重新燃起滔天的火光,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前辈,你说的没错,但是我不认命!凭什么本本分分只想守着自己妻子儿女安稳度日的普通人要无辜丧命?凭什么奸淫掳掠杀人放火的恶贼要逍遥快活?如果这就是你说的命,那这个命本身就是错的,是不合理的!之周的叔祖父已经为我做出了牺牲,我这里......”秦媓满脸心痛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我这里流淌着的是之周叔祖父他老人家的精血,他不会白白牺牲,我会秉持他老人家的心意活下去!我活着的唯一使命就是报仇,为那些无辜丧命的秦庄百姓报仇,不让高贼偿命,我就算上九重天做神仙也不会快活!我要为亲人报仇,我可以做罗刹,我可以做恶鬼,罪孽我一个人担,痛苦我一个人受!哪怕雪恨后下十八层地狱,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我也不认命!”
      秦媓说完一番激荡之语后,感觉体内精血翻腾,恍惚间听到一声叹息:“你们啊,从来也听不得劝,既是如此,你且去吧,命当如此,切记不要滥杀无辜,否则献祭之术绝不能姑息于你!”
      那番话似乎越来越远,或者说是秦媓在快速后退,身边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秦媓感觉自己全身的骨血在重新拼接,经脉再次强有力地搏动起来,皮肤也在一寸寸地长好,失去的一切都回到了自己的血躯之中,此刻自己整个身体都是满足的,充盈的,那种持续了好久的空虚感此刻已经不复存在。只是秦媓意识回到身体的那一刻,她也到了极限,清明了片刻后又彻底失去意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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