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软》今天风好大

34、第34章

　　杨淑雅蹲下，用铲子轻轻拨开菜上面的雪。李承安也在蹲在她旁边，迟疑地说道：“妈，关于昨天晚上的事……外婆问我的，我撒了慌……对不起。”说完后他小心地看着妈妈，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他觉得无论妈妈知不知道他撒谎，他都应该说出来，首先他过不了自己这关，因为除了类似“礼品到底是谁买的”这类小事，他还从没对外婆和妈妈这么认真地撒过谎。从昨晚说过那些话后他的内心就一直难安，觉得愧对外婆和妈妈。
　　杨淑雅却忽然笑了起来，她抬头看着李承安，认真说道：“不用道歉。很开心你愿意向我坦白，不过我比较惊讶的是，你能那么从容地说出那些话，连你外婆都没看出来。我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你已经长大了，意识到你会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想法，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没有主见的小男孩了。这一年来你成长迅速，我甚至都来不及慢慢适应。”
　　李承安也笑了起来，感动得眼眶发涨，心中不免对江博也多了些感激。如果不是江博，他一定还困在自己的“牢”中。
　　他看着杨淑雅笑的时候眼角有几条很深的皱纹，一阵酸楚涌上心头。他也忽而发现，什么时候印象中妈妈那个严肃的老师形象渐渐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慈爱的母亲。母亲和外婆正一天天老去，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顿了一会儿，杨淑雅接着说道：“在接受你已经长大、独立的事实后，很多事情我也就想开了，无论是那些你想要自己承担的事，还是你为自己做的决定，你选择不说自有你的打算。我想，只要你开心，怎么样都行，因为我相信你依旧善良，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可是你似乎并不快乐，你最近经常一个人皱着眉发呆，时而流露出哀伤的神情，似乎还很容易受惊——当我突然叫你的时候，或者随口问你一些问题的时候，你有时会表现的很紧张。这让我很担心。”
　　李承安吃惊，这些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妈妈却观察得那么细微。他回望着她投来的关切的目光，不忍心再继续隐瞒下去。他想，他妈妈是那样一个知书达理的人，并且又那样爱他，或许可以试一试……
　　于是他鼓起勇气，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妈，您……怎么看待同性恋？”
　　他说得小心，说完凝视着她的眼睛，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反应。
　　杨淑雅不明白李承安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不解地看着他。又见他一副屏气凝神的样子，忽然明白他意指什么。她站起来，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开口问道：“你是……”
　　她说不出那三个字，仿佛说出来答案就会是肯定的。
　　看着妈妈的反应，李承安心中希望的火焰瞬间黯淡熄灭，他低下头，没有勇气再去看她。缓缓说道：“我是，大二时我就发现了，一直不敢和您说。”
　　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时间仿佛静止了，李承安静静等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头顶的妈妈却迟迟没有出声。良久，她的脚动了一下，李承安屏住呼吸，以为她要开口说话了。但是杨淑雅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向回走去了。
　　李承安怔怔地看着妈妈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想，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他毁了一家人平静的生活，他的妈妈会心痛，会对他失望。他怎么能奢望妈妈会像江博的家人那样支持他呢？他这样做无非过是把痛苦强加到他妈妈身上，即便她能理解，又能改变什么呢？她可能不会像一些父母那样打他，骂他有病，她也会受到其中的伤害——她唯一的孩子，家里唯一的男子汉，和大部分人不一样，不被世俗接受。首先他外婆就肯定不能接受，如果村里人知道或者亲戚知道，肯定会笑话他家。李承安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可是他害怕他的家人受委屈，本来小时候他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就无辜受了很多人的白眼。
　　李承安在雪地里难过了一会儿，平复好情绪，他接着做妈妈没做完的事，之后收拾好东西后也回去了。天已经暗了下来，回到屋里外婆正坐在沙发上择菜，见到他来笑着叫了他一声，李承安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笑着回她的话。
　　他将框子送到厨房，妈妈正在洗菜，没有看他，也没有开口的意思。李承安鼻子一酸，眼泪就又要掉下来，他放下东西向卫生间走去，他想，妈妈大概是讨厌他了吧……
　　晚上，李承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江博给他打电话，他借口工作上临时有事匆匆挂了电话，害怕江博发现他的异常。他坐在二楼客厅的沙发上，开着窗，任冷气吹进来打在身上，希望这样能清醒一点，不然他会忍不住想哭和焦虑。
　　不知坐了多久，楼梯那里突然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他忙起身走向楼梯口，见外婆正佝偻着身影慢慢上楼。
　　外婆和妈妈的房间都在楼下，外婆是因为腿脚不方便，妈妈是为了方便照看外婆。二楼只有李承安自己，所以他才放心这么晚了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
　　李承安忙下去搀扶外婆，小声问道：“外婆，您怎么上来了？”
　　老太太轻声“嘘——”了一声，示意李承安不要说话。二人缓慢地来到二楼，李承安扶着她坐下，关上窗户，又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她旁边问道：“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老太太喘了会儿气，才开口说道：“我看你房间一直亮着灯，猜你肯定没睡，所以特地等你妈睡着了才上来的。”
　　李承安看向房间，果然忘记关灯了，他自责道：“对不起，打扰到您睡觉了。”
　　老太太笑笑，不在意地说道：“没事没事，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和你妈妈吵架了？”
　　李承安忙摇头否认，道：“没有，没有吵架。”
　　“你就不要骗我了，你看你俩那别扭样，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是为什么事，不能和外婆说说吗？”
　　李承安干笑两声，说道：“真没有，没骗您。”
　　老太太拉过李承安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安啊，从下你妈妈就对你很严厉，对你期许很高，可能会让你觉得有压力。希望你也能明白她的苦衷，她一个人不仅是个母亲，也要担起父亲的责任，要教育你成人成才。”老太太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现在你长大了，她本来可以松口气了，却又要来照顾我这老太婆。你妈真的很疼你，她虽然明面上不和你说，每次你走了之后，她就经常念叨你，常说你小时候的事，我一个老太婆都没她啰嗦。”说到最后她笑了起来。
　　李承安认真听着，眼泪又忍不住溢满眼眶，幸好客厅里没有开灯。他重重点点头，任眼泪无声掉下来。
　　老太太又开口说道：“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等我走了就剩你妈妈自己了，你要多陪陪她，别孤落了她。”
　　“外婆，你不会走的，妈妈也不会孤单一个人。”李承安哽咽着出声。
　　老太太安抚地轻轻拍着李承安的手背。
　　李承安平复心绪，又开口说道：“我和妈妈真没吵架，是我做了错事，妈妈也没责怪我。”他顿了一下，语气沉重问道：“外婆，我做了错事，该怎么办？”
　　老太太安慰道：“做错了事及时认错，然后改正就行了，你妈会原谅你的。”
　　“如果改不了呢？如果真的没办法改呢？怎么办？”
　　他低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良久，老太太才开口，说道：“如果真的不能改，那就不是错的，只要是错就能改，只要你愿意就一定都能改。”
　　不是错吗？李承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是不是错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没有办法改。
　　又坐了一会儿老太太才要离开，李承安将她送回房间安顿好才回去，躺在床上脑海中一直都在纠结是错还是对，对或错都不是由他来决判的。最后他思考无果，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