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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蜃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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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涤宫位于罗山之上,天河之岸,是天界一处极为荒凉的宫殿,也是泠风的居所。空荡荡的殿内什么都没有,烟雾缭绕,飘渺虚无,好像是梦境之中。
寒涤宫西侧的窗台正对着天河,那里本有一株扶桑树,常年盛开,泠风这么多年以来,陪伴着他的只有那株扶桑树,清风带雨过,总会有几朵扶桑花落在他的窗前。而现在,推开窗,只能看见不知来处不知归路,无尽无穷奔腾着的天河,再不见那株繁花似锦的扶桑树。
看着光秃秃的扶桑树,泠风悲从心来:曲桑,你不会白死的。他握紧了拳头,打在了棕色的梁柱上。
距离穗禾中桃花阵整整过去五日,却丝毫没有润玉与穗禾发生龃龉的消息传来,倒是个个都说他们二人琴瑟和鸣,润玉闲下时总会与穗禾对酒当歌。
而泠风的母神郁芳被禁足在蜃风宫,泠风不好再去触霉头,便日日待在寒涤宫等消息,那日璇玑宫前之事,润玉恐怕已经对他生疑,不好再出去惹他不快。
可都好几天了,泠风实在忍不了。蜃之一族最擅长幻术,区区禁足根本奈何不了泠风。他隐去身形,偷偷潜入蜃风宫,根本无人察觉。
前几日还神采奕奕,张扬艳丽的郁芳,此时面上已毫无光彩,憔悴不堪,只拿着枯萎的花,顾影自怜。见到泠风来了,她才有了反应,一把抓住泠风的胳膊,道:“风儿,你一定要帮母神夺回这一切,母神要住进百花宫,真正的百花宫,这个润玉为了个女人,居然敢囚禁庶母,羞辱庶母,他害死先天帝,逼死先天后,本就是十恶不赦的无德之人,凭什么恬居高位!”泠风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的救命稻草,她要当整个天界最尊贵的女人,她不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
郁芳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她本就仙元受损,还这般大动肝火,自然吃不消。泠风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将她扶到云坐上,颇为无奈道:“润玉仙法修为远在我之上,又大权在握,这样硬碰硬,无异于是螳臂当车。”
“穗禾那边没有动静?”
泠风摇了摇头,有些疑惑的问道:“没有,母神,是不是桃花阵失败了,穗禾并没有想起过往?”
郁芳斩钉截铁道:“入了桃花阵者,怎么可能想不起来?润玉只将我禁足,可不就是弄不清楚这桃花阵的作用么?这阵法不会造成任何损伤,只是会让人忆起前世今生所有的事情。穗禾一定恢复了记忆,不过她竟然一直隐忍不发,倒真是小瞧她了。”
“她可以忍着,可我们等不了,润玉下旨将您禁足不仅仅是因为桃花阵,更多的是为了限制儿臣。”润玉是真的命大,那个什么西沉,暴虐无常,却是个没用的纸老虎,给他天宫布防图,与他里应外合,他却连九重天都没上;凡间给他指引,却连个凡人都对付不了。要不是他没用,怎么会有这么多事。“她想忍着,那我就让她忍无可忍。”
看他这样坚定,郁芳猜到了泠风要做什么:“你准备制造蜃境,引穗禾入套?一旦失败,可再无退路,你真的想好了?”
蜃境是蜃之一族的秘术,进入蜃境之人,感觉不到任何异常,只不过听进耳朵,看入眼底的东西,都由布境人控制,而且进入蜃境的人心智会越来越脆弱,情绪也会越来越偏激,可惜此法只对修为毅力低于布境人的才有效,不然早用在润玉身上了。
泠风无比坚定的点了点头:“与其这样庸庸碌碌的被人踩在脚下,靠别人的怜悯施舍度日,不如孤注一掷,奋力一搏,不成功便成仁。”
七政殿,润玉高坐在秋河白冰玉椅上,处理着桌上一大摞的奏书。高台之下,一方小桌,桌上铺着厚厚的云牙白毯,穗禾盘腿坐在暖和和的茶色九色鹿毛毡上,仔仔细细的看着润玉给她的洗髓经,时不时的用紫檀白泽豪笔圈圈点点,那字,依旧写的惨不忍睹。曾经的鸟族族长穗禾,写的一手好字,笔走游龙,行云流水,现在的穗禾只能是这一手惨不惹睹的字,不论润玉怎么教,都是徒劳无功。
桃花阵似乎对穗禾没有造成任何的影响,她依旧每日开开心心的吃着大把的糕点,品着香茗,余下时间多是像现在这样,润玉批奏书,穗禾在一边看着洗髓经,润玉得空了,会给她指点一二,帮助她修行。
“陛下,旭凤尊上携锦觅仙子前来拜谒,此刻正在云来殿候着。”紫辰仙侍进来禀告道。
旭凤,锦觅,他们怎么突然来了?三日前润玉将纳妃之事昭告天下,旭凤说他们在东巫一带游玩,只备了贺礼,并不打算亲来天界。润玉心生疑窦,吩咐道:“你和青月好生招待着,本座处理完手头这些就过去。”
润玉看向穗禾,听见旭凤与锦觅,她的面上毫无变化,平静如水,就好像润玉准备去见的就是往日里那些普通仙人罢了。他放下奏书,走到穗禾跟前,看了看她写的字,依旧不忍直视,他笑着抓住了穗禾的手,一笔一划的带着她写,笔法苍劲有力,云龙之气跃然纸上。
“君如玉,你就别煞费苦心了,我的字就这个鬼样子了,改不了。”穗禾微微撅起了嘴,颇有些气馁道。
“穗禾,我去一趟云来殿,你可别带着孩子到处乱跑。”他从身后将穗禾搂在怀中,温润的掌,紧紧包裹着穗禾的手,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穗禾隆起的小腹,呼出的轻气就在穗禾耳边,那么近,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
穗禾不争气的心乱如点鼓,她的手握紧了笔杆,不停的暗示自己,一次心意动已经让她遍体鳞伤,万劫不复,润玉这样心机深沉之人,她不可以付诸全部真心,不可以爱上他,只到喜欢为止,她不可以重蹈覆辙,不可以。“知道啦,你去吧。”穗禾点头如捣蒜,催促着润玉。
“若梅,好生伺候着穗禾娘娘。”润玉说罢,起身离去。
看见润玉的身影消失在七政殿,穗禾紧绷的弦才松下来。旭凤,锦觅?穗禾颇有兴致的转着手中的白泽笔,要知道,权力才能赋予人一切。闲云野鹤,若背后无人撑腰,便只能任人宰割。他们背后所倚靠的是天界、魔界、花界,当真可以有恃无恐,那么这第一步,就从最弱的花界入手吧。穗禾顺手扯下桌上盆景里头的昙花,轻飘飘的扔在地上,笑道:“牡丹花可真漂亮。”
穗禾明明扯下的是昙花,却夸牡丹漂亮,若梅很是困惑,却也不敢去问。“若梅,本座看书累了,你陪本座出去走走吧。”说罢伸出了手,等着若梅来扶她。
空中楼阁,虚无缥缈,立于云巅之上,山脉相接,楼阁相连,绵延不绝。上清天与九重天交界之处位于玉群峰之巅,那里就像凡间终年积雪地方一样,千树万树梨花开,除却白茫茫的雪,便什么都没有了。山峰脚下,倒是别有一番好景致,十里红枫艳如骄阳。
穗禾披着斗篷,站在山脚下,依然觉得寒气逼人,她没有多少仙泽护体,去不了山巅,只能远远的看着群山玉峰头,也不知小昙何时能回来,她现在是孤立无援,有些事想做,却做不了呀。
“长嫂好兴致,来这玉群峰赏枫红。”不远处一棵枫树后头传来声音,让人讨厌的声音,是泠风,郁芳娘娘之子。一阵风吹过,泠风已然站在了穗禾跟前。桃花阵是他母亲布下的,说白了也是为了他,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想看自己与润玉反目,可惜让他失望了。
不知这会又打着什么坏主意,穗禾不得不防他一手,她的怀中还揣着那只白泽笔,上上古神兽白泽尾巴上的毛制成的,自然也是有几分灵气的。穗禾接过一片随风飘落的红叶,莞尔一笑道:“风神殿下不也一样。”
“哈哈哈,枫红美景,臣弟自然也是喜欢的。”他说着说着,平地里又刮起一阵狂风,枫叶飒飒作响,枫叶扑面而来,穗禾立刻抬起袖子遮挡狂风,片刻之后只觉得头晕目眩,脚下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她摇了摇头,紧紧的捏着手中的白泽笔。
身边的若梅,眼中早没了光彩,一举一动都已在控制之中。穗禾只觉得似梦非梦,似幻非幻,辨不清真实与虚幻,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恐怕是中了什么法术,行动步伐都有些不受控制,就好像她明明只想看看枫叶,却不知不觉的往云来殿的方向走去。
穗禾站在窗边,有守卫要去禀告润玉,被她阻止了,她可以清晰的看见此刻的云来殿中,只有两个人,润玉和锦觅,他们站得很近很近,润玉的手已然碰到了锦觅的脸颊,却被她堪堪躲了过去。
“觅儿,我们真的再无可能了吗?”润玉看向锦觅,深情款款,化不开的柔情似水,思念成狂。
“每个人的一生皆会遇见两个人,一个在心上,一个在远方。凤凰是我心上之人…小鱼仙倌你的情义,我会永远记在心底的。”锦觅依旧那么漂亮,花神之女,花界宠儿,风姿绰约,一颦一笑,皆让人心中牵念。“小鱼仙倌,你纳了天妃,我还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放下,如何放下?”润玉自嘲的笑着,一把抓住了锦觅的手,道,“你知道新天妃是谁吗?是穗禾,你的杀父仇人,我会替你教训她的。在凡间与她大婚之时,我弃她而去,她竟然还傻傻的等着我。你想想若她在大婚之日恢复记忆,又一次被人抛弃,她是不是会再次崩溃呀?”此刻的润玉像个邀功的孩子般,看着锦觅,眸中若有星辰。
穗禾以为,她并不爱润玉,所以这些话,她应该只是愤恨,不会痛的。那为什么,她现在会痛得无力呼吸,痛得眼泪不自觉的留下来。润玉呀润玉,你和旭凤当真的是亲兄弟,都是一样的,都是那样的无情,都是在新婚之夜逃之夭夭!都爱着锦觅。她到头来,都是笑话。锦觅啊锦觅,你才是我的劫难呀。
她的情绪根本就不受控制,一股甜腥涌了上来,穗禾吐了一口鲜血,她再也听不下去,直接跑开了,怀中的白泽笔掉了出来,发出声响,断裂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