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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春天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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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夜晚还是有些令人发冷,尤其是在这眼前只有一盏素色灯笼幽幽的发着朦胧的光,耳朵里但听见那阴森森的铃铛声的黑夜,更是让人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你在那牛鼻子那里,可曾听到或看到些什么?”雷显尊似乎也畏惧了这黑压压的夜,降低了嗓子问道。
“不敢欺瞒雷爷,真的是什么也不曾打探到。”玄儿甜美的嗓子流进了人的耳朵里‘“那老道平日里尽是打坐,不多说一字一句,唯一对我多言语的,也就是让我们擦拭擦拭器皿,要不然就是有人上门求药那时候,替他去取药,跑跑腿而已,这几年来武功也好,术术也罢,那是半丁点儿也没教过;也没见过他自己展露半点儿拳脚,施展过半点儿异术,每日尽是枯坐在那儿,也不允许我们聒噪。”
“这牛鼻子倒还真能耐得住性子,”雷显尊点了点头,抓了一把纸钱撒向空中,“己仁,我白日里和那牛鼻子说的那些事,你可知道?”
“我自幼便在老道那儿,除了承蒙雷爷相救那次是头一遭出远门儿以外,便再没多和外人言语过,还请雷爷给讲讲。”玄儿说着,并不回头,直直的望着灯笼照不到的黑暗。
“好,那本大爷就给你好好说说这老道的事迹,”雷显尊突然来了兴致,“话说这牛鼻子,不对,明鉴道人,和他师弟止泽道人,当年也是一鸣惊人的人物了。”
“话说这四十年前,当今皇帝派了一位亲王去江南一代勘察地理,整修名胜,兴建行宫,所作所为,便是为了皇帝的下江南。这皇帝南巡之前,装模作样的告诫自己的大臣,说什么‘力摒浮华’啦,‘时时思物力之维艰’啦,全都是他妈的放屁,”玄儿听他抖了半天书包,正惊异这莽汉竟如此腹有诗书,却听他说来说去还是避不过这脏字,忍不住在黑暗里咧嘴暗笑。
雷显尊却并未听到玄儿的笑,继续说了下去:“也不知他妈的筹备了多久,一下江南,皇帝这一身好品德,可就全都漏了馅儿。皇帝把他老妈,老婆,后宫的嫔妃,太监,宫女,也不知带了多少,这哪里是他妈巡查的,分明就是拖家带口出来游玩,这一堆人马,浩浩荡荡的就这么往南进发,你想得花多少银子?沿途的这些狗腿子们,心里倒是对主子的喜好清楚得很,布置排场,陈设古玩,修建行宫,像一条条狗看见主人来了迫不及待的上去摇尾巴也就罢了,还趁机向百姓敲诈勒索,大饱私囊,花给皇上的倒是少的,流进自己腰包里的却占了大多数。”
“这皇帝也不知是不是不知道这些,反而对狗腿子们的阿谀奉承不仅不加阻止,反而重金奖励:凡是建了行宫的,赏银两万充用。来来去去用的银子,哪一点是他们自己生出来的,都是这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玄儿心中一惊,这雷大爷看起来自负莽撞,却能有如此想法,倒真的不简单;又听得那雷显尊继续说下去:“这皇帝第一处便去了扬州,一路南巡,慢慢的靠近了浙江。皇帝也不知从哪得知,嘉兴有一处绝佳的去处,叫烟雨楼,便要去游赏。便是这一拍脑袋的决定,不知道要花掉多少的人力物力,皇帝倒也是聪明,入嘉兴境内之前,便说是要去检阅军队,以此来遮盖自己的私心。再说那嘉兴府里,早有人昼夜加急的赶过去,传达皇帝的旨意了,更是打点路线的那位王爷也后脚赶到,督促嘉兴知府修建行宫,翻修烟雨楼。”
“这嘉兴知府,倒还是一个有良心的官。皇帝御驾亲临,王爷又坐镇在了自家府里监工,可是把他急的团团转,他并不愿意动用百姓的钱来招待皇上,奈何自己那点积蓄,早就大半给王爷接了风,说什么也不够用的。这知府家里,倒是有一个足智多谋的师爷,叫做吴巍施,早年是个落魄秀才,多亏知府收留,才得以活命,从此便不再参考,一心回报知府恩德。这吴师爷平日里帮助知府处理政务,打理家事,无一不办的井井有条,替知府省了不少心。吴师爷看出知府有难,便一人走进知府书房,向知府主动请缨,不要知府一分银子,也不从百姓那里去半文钱,便可以办妥此事。”
“知府自然不信,硬是要他说出如何办妥。吴巍施也拗不过知府,便向知府说自己打算直奏皇上,陈述这修建行宫,穷奢极欲的种种危害,恳求皇帝就此收手,否则便以死明志。知府长叹一声,说那吴巍施不懂这官场险恶,那书生一套,怎么又会有半点用处。怕是未见皇上,便早已以死明志了。吴巍施却十分笃定,恳求知府将此事交给他,方可以办好,并从袖中掏出一纸文书,大意是知府将接驾事宜统统交给自己处理,若有问题,与知府没有半点关系了,也不知吴巍施用了多久才说动知府最后签字画押,反正那知府的名字手印,最后是在上面了。”
“吴巍施此后便开始画行宫的修建和烟雨楼翻新的草图,草图上的行宫和烟雨楼雕梁画栋,十分气派雄伟,让王爷看了啧啧称奇,倒是知府手心捏了一把冷汗,疑心该如何是好。”
“皇帝停留在苏州境内赏玩园林,倒也是放缓了脚步,待到心满意足,才又浩浩荡荡的向着浙江前进。这时吴师爷便向王爷和知府谏言,让二位远赴浙江边境觐见皇帝,并呈上这行宫和烟雨楼的草图,一来彰显臣子的忠心,二来让皇帝更加迫切的御驾光临到嘉兴,也是好的。至于这修建事宜,便由吴巍施一人承担;倒是有两点,一是要把自己和知府签字画押的文书呈给皇上看,吴师爷一直籍籍无名,想借此机会名扬天下;二是两人呈现上文书草图之后,不可多待,要立即回来,王爷熟知皇帝生活习惯,行宫的修建多有要请教的地方;而吴师爷说到底一介书生,不通政事,嘉兴府内,不可一日无知府大人。”
“知府对于师爷如此主动请缨一直摸不着头脑,如此倒也明白了他是想借此机会扬名立万,倒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一直搞不懂,师爷难不成能等二人走后变出银两来完工?王爷在嘉兴住了许久,对于这师爷的办事一直赞誉有加,也不多怀疑,当下拉着知府离开嘉兴,远行觐见皇帝了。”
“果不其然,皇帝看到图画之后龙颜大悦,立刻催促加紧路程,要去嘉兴。二人率先回道嘉兴府,却险些惊掉了下巴。原来二人离开后,吴巍施找好了民工,找好了地方,却一直也没有开工。吴巍施见二人回来,竟不顾嘉兴知府,径直走到王爷面前,跪下道:‘王爷明鉴,皇帝一路出巡劳民伤财。我嘉兴知府爱民如子不忍搜刮,本想用自己的家私来接驾。不料王爷捷足先登,这银子大多孝敬了王爷,实在无法再支持修建行宫,请来的工众一直没有发银饷,故一直没有开工。不过王爷放心,吴某已经向他们解释了这来来回回,他们一齐认为王爷大人有大量,自会开恩放出银两给他们修建。吴某一介书生死不足惜,若是王爷不肯开恩,那吴某只好已死来上谏皇上,请圣上体恤我等百姓了!’”
“王爷听完这,差点气的晕了过去。一来皇上已经看到了草图并且喜欢得紧,也知道了这修建的总工是他吴巍施,若是一来看见地儿没修好,人也不知所向,那必然龙颜大怒,这可不是能承担得起的;二来自己是收了这知府的孝敬钱,可万万没有多到足够完成这两项大工程;况且这千千万万工众只道这修建的银钱被你王爷吃了,就算杀了一个吴巍施,岂能杀完这满城工众?当下气的眼珠崩出,浑身颤抖。”
“情况紧急下,王爷只好自掏腰包加紧修好了这行宫和烟雨楼。皇帝到后甚是欢喜,还亲自提诗在此,只道这烟雨楼是吴巍施和嘉兴知府的功劳,当下行赏。在一旁的王爷强颜欢笑,实则气的指尖扣肉。这时吴巍施站出来,三跪九叩之后突然开始陈述这南巡的劳民伤财,官吏趁机巧取豪夺种种,皇帝正在兴头上,怎料道会有这一出,况且,皇帝昭告天下,这次南巡是施恩于民的,怎可以有人说是劳民伤财!当下脸一黑,让人把吴巍施拖了下去,嘉兴知府苦苦求情,怎奈皇帝丝毫不予理会,转身回驾。”
说到这里,玄儿沉思到:“这吴巍施倒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明明已经可以全身而退,却偏偏在这时犯了那股酸腐书生气,实在是可悲可敬可叹。”
玄儿回过神,只听得雷显尊继续说道;“皇帝倒也并不想真的置这吴巍施于死地,只道他是迂腐狂生一时放荡之言,再加那烟雨楼深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又欣赏他的才干,本想杀杀他的锐气,便放了他出来,怎奈这吴巍施每日咆哮不歇,精疲力尽便晕倒下去,醒来之后依旧咆哮,怒斥皇帝无道,皇帝这才大怒,又兼那亲王借机报复终日蛊惑,皇帝最终决定将其秋后问斩。”
“一时间群雄并起,大呼不平,各个地方不同路数的侠义人物,纷纷努力营救。奈何这皇城天牢之内,高手如云又眼线众多,无论是莽夫侠士,还是奇人异士,都无法救出吴巍施来。也是从那时开始,京城加强对江湖帮派的打压和驱赶,唯独我曼陀罗教一向行事隐蔽,独以幸存。”
“眼看秋后已至,正到了行刑当天。为了防止有人劫法场,朝廷本打算在狱中了解了他,事情传到那亲王耳朵里,亲王却怒到一个小小书生,却要在这京城中藏着掖着行刑,岂不是太丢我大清王朝的脸面了?当下安排许多身手不凡的侍卫打扮成普通民众,散入围观的百姓当中。一时间,朝廷的侍卫,看热闹的闲人,前来想方设法救人的江湖豪杰,远道前来痛哭送别嘉兴百姓,全都站在围观的人群里。”
“眼瞅着时辰已到,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众豪杰心急如焚,正准备一拥而上和朝廷的侍卫们斗个你死我活时,只听得有人说道‘还不刀下留人!哀哉我大清国!’说也奇怪,话音刚落,刽子手刀已经脱手,插进了脚下的地里。再看那刽子手,双眼泛白,突然‘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紧接着围绕着法场的兵卒,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去。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道人,肩膀宽阔,鼻梁宽挺,瞳孔闪烁着就像两颗大玛瑙一般的光泽,他身后跟着一个皮肤白皙,眉眼细长秀美的道人,背着个大筐子,一前一后向前走着。众人皆是愣住了,无人敢上前阻拦。两人一步步的走到法场中央,慢慢的解开吴巍施,任凭那监斩的官儿大呼小叫。走在前面的道人将只剩一口气的吴巍施背起,走下行刑台,走到一个赤裸上身的大汉面前,说到:‘九河下梢,财路不挑。劳烦你把吴先生带走了。’这大汉心中一凛,这道人竟知道自己是天津卫码头帮的总舵主,当下毕恭毕敬的接了吴巍施,负在背上,拨开人群往回走。这时藏在人群中的大内侍卫方才回过神来,刚想追赶,只觉得脚下如同千百只蜈蚣在爬,奇痒难忍,纷纷扑倒在地,却也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吴巍施被背走。两个道人目送着背着吴巍施的大汉走远,才作揖到:‘方才多有得罪,请各位老兄自行起来吧。’众侍卫兵卒方才觉得身体如初,一齐扑上去按住了两个道士,却突然觉得抓住道人的手奇痒难忍,猛地一松,却又无甚感觉,当下把两个道士团团围住,却不敢再向前一步。”
“在前面的道人却并不惊忙,泰然自若的道:‘有劳众老兄陪贫道去天牢一趟’......”
说到这里,原本漆黑的街道前面突然想起了脚步声,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笼。雷显尊一行人都一个激灵,不再言语,暗自戒备着望着前方。
前面那盏灯笼越来越近,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是两个人抬着一个什么东西在往前走,在前面的玄儿早已是面色惨白,步伐也原来越慢越来越小,生怕靠近前面的人。这样一来三人的速度全部放慢了,倒是前面的人,依然毫不受影响,不急不缓的向这边走来。
“停,别动!别出声!”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原来是那至始至终从未开口的蠢汉似乎看明白了什么,低低的对前面的玄儿闷喝到。
玄儿巴不得停在原地不动,那手心里早就全部都是汗,几乎要握不住轿杠了,当下矗在原地,盯着前面朦朦胧胧的光亮,仔细看着那两人抬得是什么。随着越来越近,玄儿看见模模糊糊的好像是个人坐在什么上被两个人抬着走,待到看清,心猛地像是被捏了一把,张大着嘴叫声堵在了嗓子眼儿——那是一口棺材。
前面的队伍越来越近,玄儿也看的一清二楚了。两个穿着宽大的白袍,用白纱遮住脸的人正一前一后抬着一口乌黑的棺材,棺材上一个黑衣服的人盘腿坐在上面,同样遮住了脸。只不过那口棺材比寻常的要小了很多,像是给孩童做的棺材一般。玄儿正呆住了一般盯着看时,“呼”一阵阴风吹过,两盏灯笼全都灭了,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于此同时,三人耳边响起了一阵女子低低的啜泣声,听起来无比诡异凄凉。
玄儿腿几乎成了面条,干张着嘴发不出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手指僵硬的抓着轿杠已经不知道如何松开了,只听得耳边的啜泣声随着风忽远忽近,忽而凄惨,忽而低沉。一阵胭脂的香气渐渐的弥漫在了黑暗里,这香甜的味道却是如此的诡异,玄儿此时意识已经一片空白,瞪着眼睛任由这啜泣和香气往自己的脑子里钻,渐渐的意识开始模糊,终于手脚一软,松开了轿杠,身后的蠢汉似乎也和玄儿一样模糊了意识,只听见那鬼钱轿“咚”的一声闷响落了地,玄儿和那蠢汉也倒了下去。
那啜泣依然在一片漆黑里飘荡,却不知怎的听起来像是一阵阵狞笑了。雷显尊从停下后便不断地抛洒纸钱,口中也念念有词,但是这狞笑传入耳朵后便发觉事情没有洒洒买路钱就可以解决这么简单,那胭脂异香传入鼻子后,便也开始觉得晕晕乎乎,四肢越来越软,正要丢掉那纸钱筐子去腰里摸护身符时,发觉双手早已不听使唤。又听见鬼钱轿落了地,玄儿和蠢汉也倒了下去的声音,暗叫一声“不好”,自己的眼皮子却又逐渐合拢,膝盖也越来越软,眼看快要倒地了。
正当雷显尊失去重心倒下时,他突然猛地从胸腔里猛吸一口气,暴喝了一声,只如那庙里的大铜钟被金刚力士所击打一般,洪水一样的音浪从嗓子眼里喷涌出来,只震的人眼冒金星耳鸣阵阵;于此同时,雷显尊的脑子猛地清醒了过来,他猛地一步向后岔开两腿,稳稳的站在了原地,双手摸向腰里各取了件什么,黑暗中一耳听准那抬棺两人的脚步从哪传来,双腿猛力一登扑了上去,左手高举,“噔”的一声将一根比平常大了许多,精钢打制的凿子凿向棺材上坐着的人凿去,却凿了个空,深深地扎入了那漆黑厚重的冰凉的棺材盖里。
雷显尊却并未拔出那凿子,而是轮动右手,“铛”一声雷鸣般巨响,只见他右手拿着一把同样是精钢所致制的锤子,猛力的砸在了凿子上,那铁一般的棺盖应声破碎,木屑四溅。就在这时雷显尊突然感觉左手一冷,紧接着传来钻心的疼痛,像是被捕兽夹子夹住了,手中握着的凿子“叮”一声落地。雷显尊下意识的猛甩左手,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咬住了自己这时又松了口,那东西借着雷显尊甩手的力气在黑暗里跳出老远。雷显尊方才准备收回左手查看伤势,左胳膊上又是一阵剧痛,那东西竟然电光火石一般跳了回来又对着雷显尊猛咬一口。
雷显尊吃痛,却并不在甩动手臂,而是猛地轮动右手的锤子凭着感觉向那东西砸去。黑暗里听得“吱”的一声怪叫,那东西松开了雷显尊的胳膊,又想跳开。雷显尊也不顾左手疼痛了,探出左手直抓那东西,也看不清抓到了哪,只觉得握住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的胳膊,却不是寻常孩子那般细皮嫩肉,反而长满了短短的扎手的硬毛。黑夜里雷显尊生怕再被咬上一口,当即猛地一用劲,捏断了那只胳膊,立即收回了手。那东西又发出了“哇”的一声怪叫,那比乌鸦叫还要难听的上十倍的声音让雷显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好在听得那东西在夜色里匆忙跑远了。
雷显尊一个打滚,捡起地上的凿子,顾不上左手的剧痛紧紧握着。周围又陷入了一片寂静,雷显尊左手的鲜血滴到地上的“嘀嗒”“嘀嗒”的声音在黑夜里清晰可闻。雷显尊一口气提到了胸口,左手持凿右手持锤,迈开脚步,双目圆瞪着一片的黑暗。
耳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