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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现夜 ...

  •   玺记(1)
      乾隆五十七年,一般被认为封建历史上的最高峰的年代。时值春日的京城,这日大风吹得黄沙漫天飞舞,太阳像一只得了红眼病的独眼,爆睁着布满血丝躲在土黄色的天空里。骆驼蹲在墙根下,低垂下厚厚的睫毛,无精打采的迷失在漫天的沙尘里。窄小的街道躲在更加窄小的屋檐下,钻进斑驳的墙壁根里。
      一个披着宽大的斗篷的人走在风沙里,脸上也蒙了厚厚的布,仅仅漏出一条可供眼睛窥视外面的缝隙,风扯着他的衣服,而他在这样的沙尘暴中,竟毫无阻力一样的走着。路过一个狗洞般不起眼的胡同口,如同石像一般的立住了,愣了几秒,转过宽大的身材,钻进了胡同。不比那些气派的胡同,这个胡同阴暗窄小,就算是白天,也如同墓道一般让人背后发凉。再加上此人身材高大,倒像随时会卡在胡同道里。
      只见他大步流星的往前走了二十多步,在一处低矮的木门前停下。眼睛往门那一撇,看见那化石一样的木门上刻了一个“药”字。这个字刻的是七扭八歪,绝不是拿凿子的匠人所为,乍一看便是一个大字不识的莽夫,拿着匕首对着纸上的字照葫芦画瓢给画上去的。但是这个字在蒙面人的眼里,可是如同掉进洞的夜明珠一般抢眼,就算是把它刻在石板上,放进西安的碑林里,他也能一眼认出来。他伸手推向了门,咔一声响,好似门没插栓一样的把门打开了,随之而来了咚咚清脆的两声,竟是门里的门栓被他这么轻轻一推的推断,分为两节掉到了地上。蒙面人迈开脚步,走过低矮的门槛,进了一个灰沉沉的院子。
      院落里一间正房,两间偏房,颜色都像披了层晒干的驴皮。主房门洞上挂了个厚毯子,也早就看不出什么颜色,两边墙上吊了两盏白色的灯笼,上面都用朱笔写了“药”字。蒙面人几步便走到了小院中间,放开喉咙大喊一声:“何苦千金寻马骨?门前已是送马人。”
      顿时院墙震动,风声也被掩盖了下去。
      屋内毫无动静。
      “何苦千金寻马骨?门前已是送马人。”大汉又大吼一声.
      “进来吧。”一声苍老虚弱的声音缓缓发出,好似砂纸磨着树皮,钻进人的耳朵里。尽管着厚厚的门帘,也清清楚楚的透过呼啸的风声,钻进耳朵里。大汉又迈开大步,掀起厚重的门布,进了屋,脚刚刚踩到屋内凹凸不平的砖地,一副退了色的古画便撞入了眼前。画上画着青黄赤白灰五只小鬼,各不相同。青色那只赤身裸体,只手拿烧的通红的钢叉,手舞足蹈,形貌甚是疯癫可怕;黄色那只却是端坐在蒲团上,穿着大了几圈的道袍,装模做样打着坐,看上去倒是十分滑稽;赤色那只衣衫褴褛,把自己绑在一棵垂柳上,眼球突出,口吐一条猩红的长舌,竟是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让人见了便心里一揪;白色那只只围一条布,口吐獠牙,筋骨暴强,双脚各栓一颗大铁球,单手托一座青石宝塔,却并不畏惧这塔,甚是健壮威武;灰色那只身形纤细瘦弱,却穿着华美绝伦的衣衫,正跳入一口点燃着熊熊炭火的大鼎之中,看起来甚是诡异。这五只小鬼形态各异,但无一不让人心头一凛,不寒而栗;同处一张画上,更是让人对这张画敬而远之,但不知为何,此画却高高悬挂在大堂中央。画下是一张木桌,桌边两把太师椅,倒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除此之外,大厅内更无一物。不知是沙暴挡住了太阳,还是屋子里采光欠佳,亦或是这幅画给人的心理暗示,整个大厅光线暗淡,阴阴森森。
      大厅内除了蒙面人便空无一人,蒙面人倒也不害怕,伸手一把扯掉了包裹住头脸的布,一股逼人的眼神瞬间射了出来。只见他眼睛又大又亮,宛如点燃了的火炭一般的逼人,颧骨高高凸起,眉毛笔直的刻在了高高的眉骨上,高挺的鹰钩鼻和一对略微突出的嘴巴占据了他越往下越窄的下半张脸。这张脸让人觉得奇特又似曾相识,仔细一想,这莫不是庙里的雷公么?
      “雷公”扯下了宽大的袍子,露出里面的玄色短衫,大踏步的走上前,毫不客气的坐在了左边一把太师椅上,那气势,说是回家都不足以形容,倒像是来收债的流氓,大模大样的喧宾夺主。
      屋里快步走出两个小孩,一左一右站开,却都是弯着腰低着头,好像犯了什么错在接受批评那样大气也不敢出,都穿着道童的衣服,也没有按照朝廷的要求,剃成那“金钱鼠尾辫”,却都扎着道童的发辫。屋里缓缓跺出一个老道,弯腰驼背,白色的发须乱蓬蓬的趴在布满褶子脸上,眼睛小的成了一条缝,但是缝隙的那一边却是一个丝毫不匹配的眼神,让人像透过指缝看霜夜的大星一般,老道也没往“雷公”那看上一眼,一言不发的坐在了另一把太师椅上,两个童儿方才挺直了腰。
      “九城闻名的活雷公雷显尊,来我这破药铺,莫不是抓什么药的?”老道依然不看“雷公”,却缓缓开口,语音甚是沙哑,正是雷显尊在门外听到的声音。
      “说到这九城闻名,那还真是说笑了。”,雷显尊一开口,便是房屋震动,回声在四壁来回奔跑冲撞,让人心口震动,那两个道童也都是心中一凛,尽管如此,他语气却是彬彬有礼,小心翼翼,“我雷显尊一介后生晚辈,怎敢在明鉴道长面前炫耀什么?”
      “贫道日薄西山,早已为那棺中枯骨,本不该在牵扯事端,奈何上门无事生非的英雄好汉不肯收手,贫道这才一把火烧了那水鉴观,隐居在此,幸而早年家师略有传授药谱,这才间或为上门求医的人抓抓药,也不过都是些码头上的贩夫走卒而已,怎能想到曼陀罗教主的大弟子亲自大驾,实在让贫道受宠若惊啊。”老道不急不缓的说完这些话,依然没有看雷显尊一眼。
      “明鉴道长这么说,可就太谦虚了!”雷显尊一激动,便打开了嗓门,一瞬间声音如同泄洪一般涌出,离得近的一个小道童,脚下不稳,险些摔倒。“天下间谁人不知,明鉴道长和止泽道长年轻时名震天下,劫富济贫,本该安度晚年,偏偏那白莲教的虫豸在耳边聒噪,二位道长心胸宽广不与这些人计较,却又不堪其扰。终于与之达成协议,在水鉴观内比武,若是白莲教输了,便再也不上门来。”
      ‘谁知那些虫豸无赖成性,一败涂地后又胡搅蛮缠,作势要烧了水鉴观。道长却自己拿过火把,一把火点燃了大殿,那帮虫豸以为道长怯懦,得意而去,道长才这才隐居到此,为远道而来的天津码头帮的好汉们抓药煎药分文不取,道长,我对您的敬仰,便如同您对那大殿上的三青!”雷显尊越说越大声,直说的屋顶震动,簌簌往下落灰,身旁那个道童只觉得心肺颠倒,早已经面若金纸,到这终于掌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听完这些,老道先是缓缓的看了那道童一眼,道童自知失态,急忙站直,又对着老道欠了欠身,后退三步,急忙跑开了。老道这时才把视线放到了雷显尊身上,瞳孔像是峡谷裂缝中的一轮朗月,深深地看了一眼,缓缓道:“这些事不提也罢。雷先生大驾光临,莫不是真的来抓药的?”
      雷显尊听到这里,猛地起身走到老道面前,弯下腰板双手抱拳毕恭毕敬的朗声道:“晚辈不才,本不该打搅道长安宁,只是那白莲教自从使诈赢了道长后,便四处耀武扬威,倒也是吸引了许多流氓无赖的教众,却倒并甚不作恶。近些年来,白莲势力越来越大,教众也越来越多,其中更是鱼龙混杂,大多集中在川陕一代,也与道爷并不太相干。但从今年正月开始,京城里却有越来越多的真真假假白莲教教众,虽并不惹出什么事端,但任由老鼠做了窝终没好处,我早已留心白莲教的动向。”
      “前些日子我的祝师弟自金陵派人来说,我曼陀罗教在金陵与白莲教众冲突,想那金陵城中,我曼陀罗教倒是颇有势力,白莲教众本都是泛泛之辈,又加上寡不敌众,大多被杀,也有投江而死的。我祝师弟自幼便长在金陵,却未曾见过白莲教在金陵闹出如此动静,又在一带着金镯的白莲教教众怀里搜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竟是一个乌木镶银的盒子。我师弟自幼便在大户人家,金银珠宝见得多了,却未曾见过这样一个木盒。盒子上的雕花并不是山水字画,也不是什么祥瑞图案,倒是一只无头恶鬼,一手提头,一手拿着招魂幡,身后引着一尊身缠锁链的邪神,”雷显尊说到这里,老道的表情略有变化,但是又很快的恢复了原状,听雷显尊继续说下去。
      “我那祝师弟打开木盒,去看那盒中的东西,只见那东西不大,却死沉死沉,饶是我那师弟膂力惊人,也着实吃了一惊。仔细观察后,他又放了回去,直跺脚叹气。他自幼便在家中开的当铺玩耍,古玩字画,珠宝玉器,不知把玩了多少,就算是闭上眼睛用手一掂量,是什么材质的货价值如何,也就大概有了数,就是这盒中的东西,他却怎么也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我师弟自知这东西不是他能保管的,便托了心腹之人,送到我这里来了。”说着自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拨开后便是那漆黑镶银的木匣子。那木盒子一露出来,屋里本来就昏暗的光线更加的昏暗,温度仿佛也低了许多,更加阴森的气氛叫人一阵鸡皮疙瘩。
      老道听到这里,又看到匣子,对雷显尊的意思也明白了七八分。这匣子里的东西,正是那白莲教当年整日上门挑衅的原因,想不到时隔多年,却又落到了曼陀罗教的人的手中。曼陀罗教向来与白莲教不和,却各有各的势力范围,偶有碰面,也不过是一些小冲突。近几年,白莲教众越来越广,名声越来越大,而曼陀罗教一向行事诡秘,连知道其存在的人都并不多。
      近些年,白莲教仗着那些教众,不断地蚕食曼陀罗教的势力范围,曼陀罗教忍无可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这皇城根下,本是各路三教九流望而却步的地方,唯独曼陀罗教依仗少有人知而隐藏于此,慢慢的倒成了一处得天独厚的桃源。近几年各路闲杂散人加入白莲教,却也是越来越多的涌入京城。这些人看起来不过是些臭鱼烂虾,说什么也无法与“白莲教众”联系到一块儿,倒也掩人耳目。唯独这曼陀罗教的嗅觉灵敏,兼已经蛰伏多年,很快发现了自己的窝里混入了生人,而且人数越来越多越来越杂,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这曼陀罗教自创立以来,以十个地支为一代往下排,现任的教主便是丁字代的人。而这活雷公雷显尊,是现任教主的大弟子,也是曼陀罗教戊字代的排头和这京城里的曼陀罗教众的领头羊;而刚刚他所说的祝师弟,便是戊字代的老二,金陵祝家的二少爷转世祝融祝焕山。曼陀罗教的大弟子亲自登门,便是愿意归还那盒中之物,来换取当年大名鼎鼎的明鉴道人的帮助,来共同对抗白莲教可能的举动。
      老道沉吟半晌并未说话,只听得窗外沙尘呼啸。刚刚退下的小童又从后屋跑了出来,拿着簸箕笤帚扫去自己方才的呕吐物,又转身往里屋跑回去,路过老道身边时,老道缓缓地开口道:“玄儿,给雷大爷看茶。”道童握着扫帚簸箕刚刚停下还没站稳,应了句“是”,又迈开小碎步跑回后屋,不一会便端来茶盘,将茶杯捧上了桌,兀自站回了原位。
      “贵教在京城已久,这白莲教冒然闯入自然是不对了,”老道押了一口茶,“贫道垂老已已,黄土早已埋到了脖子,要说这重出江湖,再来惩奸除恶,可是折煞老朽了。就算贫道隐居于此,偶尔也能听到雷大爷师兄弟几个的英雄事迹,要说这替天行道,还是需要雷大爷这些江山代出的仁人义士。只不过雷大爷手中这盒中之物,乃我师徒辈辈所传,到我这代却被奸人所掠取占为己有,有劳祝二爷拔刀相助夺回宝物,还望雷大爷好人做到底,将它物归原主。”
      雷显尊一股怒气猛地直登脑门。这老道看似衰老孱弱,语气也喑哑苍老,讲话却咄咄逼人,听他的话中,若是不归还这盒子里的东西,自己和曼陀罗教不就和白莲教的那些臭鱼烂虾一样成了“将东西占为己有”的奸人了么!几句话下来,将对抗白莲教的事情推脱的干干净净,反而摆了曼陀罗教一道,这叫雷显尊怎的下咽!
      老道并不去理会雷显尊那愈发逼人的眼神,愈加缓和的说到:“白莲教与我师门素有过节,本当全力相助,只是我师门败落,除了老朽便是这两个童儿了,实在难以真刀真枪的去抗衡一个有百万教众的门派,幸得贫道这些年颇有善缘,蒙受江湖豪杰的一些润泽,也积累了些积蓄,自当奉上,以助贵教一臂之力,不成敬意,”合上眼又说到,“玄儿真儿,抬鬼钱轿来。”
      两个道童齐声答是,一前一后跑进后屋,没多会便抬着个的轿子极其吃力出来了。这轿子花花绿绿,仔细一看,门帘和帷幔皆是用纸糊的,涂的大红大绿,唯独构架则是槐木,轿子前面还插着一只引魂幡和拴着一只铃铛,铃铛跟着玲玲作响,却又难以和清脆挂边,倒是说不出的诡异的响声。两个道童正对雷显尊放下轿子,掀起门帘,只见里面一层一层的都是整整齐齐码好的纸元宝。雷显尊站起身,走进轿子,抓起一个纸元宝,只觉得沉甸甸的,撕开纸皮一看,里面是一颗饱满的马蹄状的银元宝,又将它包好,放回原处。原来这江湖人士本来行走四方,要说携带这银票本是最方便,只是过于大额的银票在外地钱庄里兑换银两时,很容易引起钱庄伙计的怀疑,引来官府核查身份。再者,若是不慎落水或是淋雨,这银票自然也就销毁了,况且当时已经有许多造假的银票,江湖交易时来不及细细辨认,待到钱庄兑钱时,伙计可是能看出来的,搞不好便要扯上官司,所以江湖交易还是要用现银,但是这如此大量的现银如何转移携带?有时便由许多人分批带走,只是这个方法十分的浪费人力,况且指不准有哪个见财起意,揣上银两跑了,而这老道这顶带铃铛的纸轿子,则是个聪明绝顶的好办法。夜深人静之时,点一盏素色灯笼挂在前面的轿杠上,由两个穿着法衣的人抬着轿子走,最后跟着一个押运的人,穿一件白衣服背着一个大竹筐,里面放满纸钱,每走几步便抓起纸钱向上抛去。远远看去,阴森诡异,那铃铛随着颠簸在寂静的夜色里叮叮当当宛若鬼笑,轿子后纸钱飞扬。那个年代一到晚上便是漆黑一片了,哪里有什么亮,偶尔有行路的人,朦朦胧胧看见这幕也早就吓破胆子避之不及,连打更的更夫和偶尔巡街的衙役也都觉得晦气而躲得远远地,就算是那大胆的来盘查,掀开轿帘看见满满当当的纸钱,也都不愿意招惹上这档子事转身走开了,谁也想不到这纸锭里包裹着的,可是货真价实的白银。
      雷显放下元宝,尊转过身对着老道又一次双手抱拳,道:“承蒙道长的巨银。要说这银两,我曼陀罗教绝不会短缺,也不差道爷这些。正如道爷所说,白莲教的教众甚广,可大多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下九流人物,不可与我曼陀罗教门下的人相比。只是耐不住这些蛇鼠实在太多,又源源不断,难以真正消灭,我教只好提升每一名教友的实力。道爷的奇门遁甲闻名天下,希望能略加传授,方才解我曼陀罗教燃眉之急!”这段话说的是中气十足,听的人耳边嗡嗡作响,整个屋子好赛一口被撞响的大钟内部。
      “要说这奇人异士,贵教绝对不少吧?要我说,这真正的奇人异士,此刻不正站在我面前么?”老道依然端着茶碗,抚着茶盖,端视着雷显尊。
      雷显尊见自己多次请求被拒,心中早已愤懑,眼神愈加崩出雷电,却又听得这曾经名满天下的老道夸赞自己,心中又洋洋得意,眼神又缓和了下来,情不自禁的露出了笑容,笑道“哪里,哪里”。老道见他神态缓和,噔的一下站了起来,说到:“雷大爷仁义英勇,举世无双,俗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等老朽不过是强弩之末,能与白莲教分庭抗衡的,唯独雷大爷手下的曼陀罗教徒而已,我老朽虽衰老糊涂,尚有自知之明,自知不能前去送死,还望雷大爷恕罪。雷大爷可自便,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再将这鬼钱轿搬走,我自会安排童儿出力,不劳雷大爷亲自动手。”说罢放下茶碗,头也不回走进了里屋。两个道童向雷显尊行礼,说了声“有事儿您吩咐”倒是纯正的京腔,也跟着老道进了里屋。
      雷显尊站在原地,刚刚的得意早已灰飞烟灭,一股无明业火几乎点着了他,他深知这老道极其难以应付,却又满心认为他作为曼陀罗教大弟子,又拿着老道师门的宝物,老道便是铁石人也能搬得回头。谁知老道留下一轿子银子,任凭雷显尊揣着那宝物,也不问他便不再理会。那意思不就是,你求我的我多多少少给了你,我求你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再加上老道之前“为奸人所据”的话,更是让雷显尊憋了一肚子不痛快。他不管到哪都是个有头脸的人物,如今却被一个老道如此挤兑,若不是自幼便听说这道士的事迹而心中有所忌惮,他恨不得让这牛鼻子血溅当场。当下心里像开了个酱醋铺,辣的咸的酸的全都打翻在肚子里。当下借着怒气猛地掏出乌木匣子往桌上一敦,本以为自己本来就膂力出奇,加上盒中宝物重量惊人,桌子和木匣子必有损坏,却不料这包含怒气的一敦,桌子和木盒子俱是完好无损。当下愈发觉得此地的诡异,宽厚的像一堵墙的项背一凉,胡乱裹上斗篷,走出了大门。

      子时过半,京城的胡同里大部分都静悄悄的,白天狂吹不息的沙尘暴也安静了下去,留下一条被吹的干干净净却被夜色蒙蔽了的的街道。黑暗里一盏灯笼在快速的向前移动着,不一会便消失在道旁一个黑黢黢的胡同口里。
      这正是挑着灯笼的雷显尊,不同的是他脱下了白天的斗篷,背上背了个大斗笠挂在脖子上,身后还跟着一个蠢汉。二人并不说话,一前一后挤在那条胡同里。白天都散发着阴气的胡同此刻像是野兽漆黑的喉管,二人正向着那等待着消化他们的肚子深处滑去。
      雷显尊觉得自己的肩膀擦过了一个皱巴巴的门板,转身拿灯笼仔细贴近一照,那个七扭八歪的“药”字像癣一样的长在门板上。他倒是毫不在意,一把推开了并没有插销的门板,和那蠢汉前后脚进了院子。
      整个院落发亮的,只有正门口两边的两盏素色灯笼,像两个鬼眼一般的瞪着二人,其他屋子里都是漆黑一片。那灯笼上面朱红的“药”字倒像是鲜血滴上去的眼珠子,不怀好意的虎视眈眈。鬼钱轿早已正正的对着院门停摆好,那被涂得红的绿的帷幔此刻有说不出的诡异,让人不想去想象里面坐着的是什么。屋里跑出白天的那两个道童来,也不说话,其中白天遭不住雷显尊的大嗓门而吐了出来的那个玄儿跑到轿子前,掀起轿帘,不发一言的看着雷显尊;另一个道童真儿手里则捧着个装满纸钱的大箩筐,这时放大轿子后面不远的地上。雷显尊会意,走上前去把每一层的纸锭摸了个遍,这才对身后那蠢汉点了点头,那蠢汉向前走了几步,那素色灯笼的光才照到他的脸上,只见他长了一对死鱼眼、一脸横肉。大汉走到前面的轿杠那里,玄儿则蹲下握住了后面的轿杠。真儿一路小跑的跑到大汉面前,点燃了一盏新的素色灯笼挂在右边轿杠上,于此同时,雷显尊也走到后面背起了大箩筐,戴上了脖子上挂着的大斗笠,便一动不动的矗在那里。
      真儿见个人都已经就位,从腰间摸出了三支香点燃,对着敞开的院门拜了三拜,朗声道:“诸位朋友听我说,好的坏的莫见怪。诸位已脱阳间苦,应怜世人行路难。还请老兄高抬手,我等行夜只为财。买路金银身后撒,还请朋友让路来。”说完,身后三人又跟着拜了几拜。真儿走出门外,把香插在门口砖缝里。那一脸横肉的大汉猛喝一声:“金刚转世,押运金银,何人敢截!起轿!”,随后又是“哇呀呀”的几声怪叫。虽不及雷显尊那般震耳欲聋,却也是刚健十足,仿佛震得周围的夜色都淡了几分。原来这行夜路本来忌讳就甚多,更何况这等装神弄鬼的走法。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于是这些勾当的忌讳比寻常走夜路的又多了几分。真儿这些话,分明是好话说在前头,而大汉虚张声势的自称金刚转世,也是软的硬的全都用上了的举动。待到大汉吼完,真儿和蠢汉这才抬起轿子,走出院门,雷显尊则跟着有约莫一丈远的距离,每走十步便抓一把纸钱向空中撒去。真儿等三人渐渐被夜色吞没,这才转身进去,关上了院门。至始至终,不见老道。
      三人默默地走着,谁也不开口说一句话,唯独那诡异的铃铛叮铃铃的直响,回荡在空旷的深夜里,像一只来回奔驰的幽灵,让人心里发毛。轿子前面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线,轿子后面的雷显尊也刻意放慢了沉甸甸的脚步,十步一撒的抛扬起漫天飞舞的纸钱,纸钱在没有风的黑夜里纷纷扬扬的落下,零零散散的落入黑夜,铺盖住了身后的道路。
      “己仁,你说那牛鼻子为何不肯出手相助?”雷显尊鸣钟般的神音压低了平散在黑暗中,黑暗里那却不见那蠢汉有甚反应,也无应答。
      “这我倒是真不知道。”一阵颇为甜美的男声传来,竟是那道童——玄儿。
      远处传来一慢三快的鸣锣声——“咚——咚!咚!咚!”。
      四更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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