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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既见故人,载笑载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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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婴今年九岁。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己的爹娘了。他还记得爹娘把自己放在一条小毛驴上,叫他耐心等他们回来。
“阿婴已经长大了,可以一个人的,别怕,爹和娘一会儿就回来啦~”白衣女子温和地微笑着,让魏婴感觉如沐春风,暖融融的。他的阿爹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嚅嗫半天却只是抿抿唇,无言轻轻揉揉魏婴的软发,然后伸手牵住妻子,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不久小毛驴也没有被自己看好,不知什么时候被谁顺手牵走了。
魏婴只好流浪着,走到哪里就是哪里。他喜欢村庄,村姑们心底很好,看到他会给他吃的,饽饽或者米糕,白白香香的;城里也很好,到处都是没见过的玩意,也很热闹,可是总有人不喜欢他,看到他就呵斥驱赶,有的城里小孩子还会向他扔石头。好疼啊。
冬天的时候他又来到一座小城。小城不大,城外有山有水,城内民风淳朴,没有人赶他。还有人好心告诉他,“这里是夷陵。”
夷陵?是谁的陵墓吗?不知道,反正魏婴觉得这里很好。有的人家有不要的旧衣服会送给路边的乞儿,有些馆子有剩菜还会招呼他们去吃。其中辣菜最好,瓜也很好。还有的时候是萝卜,虽然他不喜欢这种菜,可要是加了辣子也不是不能下咽。最大的烦恼是剩菜偶尔被野狗抢了先。狗真可怕,被咬的时候比被石头砸到还痛还可怕。
这里很好,即使是野狗也很少出现,就是冷,冷极了,他只有单衣薄裤,膝盖都磨得破掉,两只鞋子都不一样,也不合脚。都是别人给他的。
春天都到了,夷陵还是冷。有一天,他正跪在地上捡人家扔下的果皮吃。
正埋头翻找果皮时,突然有个人叫他名字,“魏婴?”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里有个“婴”字,便抬起了头。江枫眠就看到魏婴扬起的两个面颊冻得又红又裂,却是一张笑脸。
紫衣叔叔喂他吃了一块瓜,他就让江枫眠把他抱了回来。
愿意抱他,还喂自己吃瓜,叔叔肯定不是坏人。魏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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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舟车劳顿,一路上紫衣叔叔都在跟他讲莲花坞的好,还说有姐姐弟弟可以和他一起玩。其实就算江枫眠不讲这些,魏婴也会对江枫眠亦步亦趋,他的爹娘不见了,只有爹娘的好朋友江叔叔可以依靠了。
马车快到莲花坞时他总忍不住去看窗外的万顷碧波,滔天绿浪同天光云影共徘徊。没有想象中粉嫩嫩的莲花。魏婴有点失落。
似是看出他的想法,江枫眠微笑解释:“莲花得再等一两个月才能开放,现在开的只有零星几朵。”
他仔细地看去,果然有几星几点粉光点缀在绿浪里。还有两个紫衣稚子在湖面戏水打闹,他亲眼见其中一个扬起竹篙洒了对面一头一脸水珠子。
“咳,”江枫眠看泛舟湖上战况激烈的二童子,唇边勾起一抹笑,“那是你的妹妹弟弟,穿得厚实些的是那个身体不好的妹妹江澈,清凉些的是弟弟江澄,以后要好好相处啊。”
魏婴点点头,有些羡慕那两个孩子。
马车转瞬就到了莲花坞门口。
只见两个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作武装侍女打扮,佩着短剑,站在大门两侧,从后面走出一个佩剑的紫衣女子,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紫裙少女。
这女子肤色腻白,颇具丽色,眉眼秀致,却有凌厉之意。唇角似勾非勾,天然的一派讥诮,腰肢纤细,紫衣翩翩,面庞和扶在剑柄上的右手都如冷冰冰的玉石一般,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缀着紫晶石的指环。
不难看出一个是江夫人,另一个是江小姐。
两人停在马车前,显然是来迎接江枫眠回莲花坞的。
“这是你虞阿姨,这是你姐姐厌离。”男人牵着魏婴小手温声介绍。
“哈?阿姨?这声阿姨我可担待不起,”紫衣女子听见江枫眠此言嘴角一提,勾出个要笑不笑的嘲讽表情,“既然故人之子接到手了就好好待他吧。还有你魏婴,别叫我阿姨,也别管厌离叫姐姐,显得我们关系有多么亲密,你的亲爹亲娘可不在这,在……”
“三娘子!”江枫眠一向笑面待人,此刻却面带薄怒,出言打断了虞紫鸢未出口的话。
魏婴懵懵懂懂,直觉紫衣女子未出口的不是什么好话。
“娘!”紫衣少女拽了一下虞紫鸳的长袖,摇摇头道:“娘,师弟这才第一天来莲花坞,别这样。”
“哼,你对外人倒是热络得很。”虞紫鸳一扯衣袖,轻易把衣袖从少女指缝抽走,直接带着那两个侍女转身离去。
魏婴呆呆注视紫衣女子的背影,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才会让现在的气氛那么糟糕。
“她不想你喊她阿姨那不叫便是,平日里称呼她为虞夫人就可以。”江枫眠圆场道。
江厌离歉意地抿唇笑笑,施施然行至魏婴前头,躬下腰身轻轻揉揉魏婴不太服帖的一头乱毛,“阿娘她一向如此直来直去,阿婴别难过呀,从夷陵来这一路上辛苦了,想吃点东西吗?”
魏婴摇摇头,挨江枫眠更紧了些。自己这是寄人篱下,怎么随便麻烦人家大小姐呢?
江厌离看魏婴认生得厉害,也没再强求,抬起脸问江枫眠。江枫眠知晓自己大女儿的手艺,欣然应允。
江厌离得了肯定答复又来揉魏婴的头,“以后莲花坞就是你的家了,你尽可以把姐姐当作亲姐姐看,不必拘束。”
魏婴觉得少女揉他头发力度像极江枫眠,顿感亲切,也就没像方才那样不吱声,微微点了点头。
江厌离见他回应嫣然一笑,并不惊艳的五官也绽放了光彩。魏婴怔怔注视,然后低下头想,这个姐姐笑起来真好看,以后一定要让她多笑一笑。
这时一名紫衣小童从码头窜了过来,箭袖轻袍,腰间悬着一枚银铃,跑动时却听不到铃响。小童细眉杏目,与方才那位虞夫人像了个十成十,相貌虽可爱,却也不难看出日后的俊美。“爹,阿澄来晚了。”
江枫眠微微颔首,魏婴注意到这是刚刚泛舟湖上的两小童之一,又因为对方似与自己同龄,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对方身上流连了一瞬。紫衣小童也在认真打量他。
“他叫婴。”他听见江枫眠向姐弟俩介绍自己:“是爹的友人魏长泽与名士藏色散人的孩子,以后就和大家一起在莲花坞生活了,你们要多多关照阿婴。”江枫眠话锋一转,“阿澈,都说了别去玩水,会着凉的。江山雪,去帮二小姐找双鞋来。”
“是。”一位身着紫衣的江氏门生领命进了坞门。
紫衣少女“噗嗤”一笑,“阿澈怎把鞋给弄丢了。”
那个名唤江澄的紫衣小童立马低头,脖子一缩。
魏婴回头一望,果然自码头上又快步疾走来一童子,想必就是妹妹江澈了。刚刚女孩湖上嬉戏,隔得远,身形发型衣衫样式也与紫衣童子一般无二,竟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原是个小妹妹。
小妹妹银铃般嘻嘻哈哈笑道:“阿姐别笑我嘛~鞋子刚刚玩水时候不小心掉湖里头啦。”答完一双杏眼圆溜溜去打量江厌离和江枫眠。
江枫眠无奈笑着摇摇头,双手按住魏婴肩膀,“阿澈阿澄,魏婴比你们大一岁,来,叫师兄。”
新鲜出炉的江师妹立刻蹦跶到小魏婴面前,伴随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脆响:“阿婴师兄好!我叫江澈~”
魏婴看见了江澈一双白净的脚丫子,想,大户人家的女孩子也会光着脚跑来跑去吗?怯生生抬起头,视线被师妹那对明媚的杏眼吸引。
她长得与江澄几乎一模一样,柳眉杏眼灵动可爱,脸上神情却不像江澄带着些与生俱来的骄傲,而是温柔可亲的,这点气质像江厌离,应该是随了江枫眠。她虽脸色却带了病态的苍白,心态倒是明媚,令人见之忘忧。
云梦春天是处处充盈着暖意的,不比夷陵冬春都冷得厉害。云梦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许多都穿着单衣,可女孩却裹着层层衣物。肩上的披风领口处还围了一圈白绒绒的软毛,紫衣紫裙都在日头底下映着的暗绣莲花暗纹浮着一层光,腰上别着的银铃无风自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可她身上还是有清脆的铃铛声音叮当作响。魏婴凝神细细分辨片刻,发现声音来源是女孩的脚腕上两枚银铃。踝铃似乎除了九瓣莲纹还篆刻了一些符篆,在太阳映照下散发不输腰间银铃的光芒。
然后她突然伸手抱住了魏婴。
魏婴:“!!!”
过了半晌女孩才松开手,退开半步冲魏婴展颜一笑:“欢迎来到莲花坞。”语气不像初次见面,倒像久别重逢。
那一刻魏婴敏锐地感觉到,这个衣着华贵又厚重的小女孩不是在看他,而是透过他看另一个对于他来说熟悉又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