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记梦无疆》上谷望族

7、门卫与大门

　　凌晨的街道，安静而平和，不经历白日的喧闹难以感觉那差距。
　　王弘红骑着单车，在回家的路上。像很多的外来务工人员一样，她在这个城市里其实没有真正意义的家，在这消费水平颇高的地区，找到环境和价钱都可以接受的房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过，王弘红是比较幸运的，她找到了一处自觉性价比不错的住处。由于属于国企的家属小区，所以相对的价格比较便宜，虽说楼房已显老旧，周边生活的设施也相对不那么健全，但好在汽车半小时左右就可以到公司，所以她也就已感知足了。由于，刚进现在的公司不久，作为新进职员，自然需要相对努力勤奋些，恰逢最近的经济环境也不是很好，于是加剧了职场的内卷程度。工作时间自然首当其冲的被延长了。对于这些，王弘红也只能无奈的接受了，最近这一个月，都处于无所建设的加班徒劳中。
　　可是，正是由于这段时间的加班，王弘红每天基本都在深夜十一点左右才能离开公司，等到回到租住的房间，差不多将近午夜了。由于是旧式家属小区，大多在十点来钟就好有人进出了，出于小区安全考虑，小区夜间是要关闭院门的，而开关大门的工作是由传达室的门卫负责的。门卫只有一人，可能是物业属于企业的后勤部们，所以为了减少企业的负担，白天门卫室是没有人的，有时候会有三五相对熟络的退休无事住户在里面闲聊，算是兼顾了安保的工作，真正的门卫每天傍晚才会来上班，门卫五十来岁，原也是企业的后勤保卫人员，大前年企业效益日益下降，为了减负，跟原来的保安公司解除了合约，便把他分配到了这里，坐等退休，他自己讲话：混吃等死呗。见到熟人也会闲聊几句，但对于外来的那些租客，除了个别所谓的社会人儿，隔三差五的给他递个烟、买个水的，态度就不甚亲切了。尤其到了晚上关了院门后，在找他开门时，那就更加的不友善了。于是，不知哪天，也不知是哪个人，十分通达事理地微信转给门卫十元钱作为深夜开门的辛苦费后，这十元的夜间开门费便合理合法的成为了一项正当收费了。
　　王弘红在初始的几天夜间，怀着打扰到旁人的歉意支付了数笔钱后，慢慢的就不那么心甘情愿的乐意负担这笔积少成多的费用指出了。当偶尔变成了常态，情况就渐渐的改变它原来的样子。一个多月后，王弘红趁着倒休的日子，去到了物业办公室。询问了负责保卫管理的部门。
　　推开办公室的门。并不敞亮的屋子，两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各放了一把椅子，只有一个人，见到有人进来，抬起了头，可以看出眼睛在那一瞬间把近距离看手机屏幕的焦距调整到看向门口的长焦的短暂无神。
　　“你好，请问您是负责小区安保的么？”
　　“怎么了，你什么事？”
　　“您好，我是咱们这的租户。您贵姓？”
　　“姓李，你有什么事情？”
　　“没有，我就是问一下咱们门口的保安，夜里开门收费的事情，您知道么？物业是有规定么？”
　　“这个……规定是没有。”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可是，你是很晚回来么？”
　　“这一阵子公司加班，所以回来的比较晚，开始几次都给了，可是每次回来都要交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物业考虑到夜间安全的情况，晚上过了十点就关大门了，门卫也就下班了，你这么晚回来，确实打扰人休息，至于收开门费，也是为了出于安全考虑，尽量把时间安排好，好多人，尤其年轻的，出去瞎玩，凌晨才回来，这也增加了危险，还有个别的还老往小区里带人，这就更不安全了。这也让他们多注意一下。”
　　“可我确实是公司加班啊，我也没有办法啊，物业费什么的也都交了，也不能每次开门都收费啊？！能不能跟门卫说一下，我的情况不一样。”
　　“这，他也记不住啊！而且，也不能为你一个搞特殊啊，你每次给多少钱？”
　　“十块。”
　　“十块啊，要每天给是有点多，要不你就每月交，算你80？我跟老王说一下。”
　　“……我现在不是说要少交，是不要交，你们收这钱有文件或者通知么？”
　　“这是小区整体安保管理的要求，本来就不允许外租，这属于家属小区，为了解决职工住房，现在人员复杂，物业睁一眼闭一眼，但小区的安保是有要求的，租户也有义务服从小区管理。”
　　“那业主就不用交？”
　　“职工家属当然不一样，本身就是企业内部。”
　　“……”
　　“……”
　　王弘红只感到烦闷，莫名的感觉一肚子气又无从宣泄，一堆话堵在嗓子眼儿，竟然一时语塞。她决定不再继续谈下去了。转头离开了物业。
　　回到房间，同租的刘艺正走出自己房间，准备出门。
　　“怎么了？跟谁啊？”
　　“去了趟物业，说开门费的事，结果让一月交80，还说是照顾。”
　　“我这月也交了快200了，找物业没用，赶明儿在收直接报警，看他们怎么说。别生气了，这阵子太晚我就住外面了。”说着，匆匆的出了门。
　　王弘红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之后的几天，她尽量早点从公司出来，主管虽然没说什么，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了。
　　于是，这天，王弘红知趣的没有请假早出来，自然回到租处的时间已经是过点了。
　　大门关着，她按了连接门卫室的按铃。五六分钟后，老王推门出来了。
　　“师傅，您帮开下门。”王弘红竭尽所能的表现出歉意和礼貌。
　　“知道了。”老王边说，便把手抬了起来，而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塑封了的二维码。
　　……
　　“之前都给了，今天真是加班，回来晚了，辛苦您了，开一下门。谢谢您。”
　　门卫哦了一声，但并没有开门的意思，拿着二维码的手又晃了一下。
　　“不能每次都要啊，你们物业也没规定啊，我都找过你们物业了，都已经给了二百多了。”
　　“那没法开门，本来我就下班了，小区有规定，十点关大门。”
　　“你要这样，我可报警了！”
　　门卫略一迟疑，“那你报吧……”说外转身回去了门卫室。
　　王弘红真是一股气撞上头，拿出手机，手微微在发抖，“喂，……”
　　十分钟左右，红蓝闪亮的光从街口由远及近，门卫室的门仍旧关着。
　　“是你报的警？”
　　“是的，我在这租的房，门卫收钱才开大门，不给就不开门，我都给了好几次了，今天不给就不给开门，这是敲诈！”
　　“门卫有人么？”
　　“有，刚才还出来了，就在屋里呢。”
　　来人按了门铃。门卫室的门打开了。
　　“您有什么事情？”
　　“你好，这姑娘报警说，你不给开门，回不了家，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我们这有规定，十点小区就关大门了。不许进出了。”
　　随着“啪”的一声，门卫把门打开了，王弘红随着警察进到了小区门里。
　　“那有人十点之后就不让回家了！？之前没听说啊。”
　　“一直就是这么规定的，住户都有门禁卡，晚了他们就刷卡直接进出了。”
　　听了这话，警察转头看向王弘红问“你没有门禁？”
　　“物业说，只有业主可以办门禁，租户不给办，之前都是门卫给开，后来就收钱才给开。”
　　“什么钱？”
　　“得给他转账，才能给开门。今天我不给他，他就不给我开门。”
　　“你收这钱，哪里规定的？你们物业？”
　　“没有，就是……十点我就下班了，之后开门什么，属于工作之外的事情。”
　　“……那你也不能不让人回家啊！”
　　“我正跟她好好说，她就报警了。”
　　“是你回屋，不理我，不给开门。”
　　“我也没说不给你开啊！”
　　“你拿那二维码让我转账！”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情况在反应吧，找找物业。好好说说，实在不行找人借个卡。你也不能就把大门关了不让人家回家啊，下班了，你人不是还在吗，开个门就要钱，你们物业什么情况。……”
　　“知道了，辛苦您了，我白天向领导说一下。”
　　“……”
　　之后的几天，反倒是王弘红有意躲避门卫的视线，尽量早的回到住处，或者干脆就借宿在同事那里。但都非长久之计啊，她也试图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地方，搬出来，换个地方。可是，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找得到。所以，终于还是又一次的晚归了。
　　一路上，边骑车边心里别扭，想着待会儿如何和门卫讲话，或者干脆直接付钱回家了事。
　　到了大门那里，停好了车，王弘红还是思忖着事情，当她按下门铃，向门卫室看去时，才发现小区里漆黑一片，往日里昏暗的路灯也熄灭了。
　　“怎么回事？又掉闸了？唉……光想着收钱，也不见维护一下。”王弘红自言自语道。又按了一下门铃，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难道门铃的电源也没了。王弘红想到这里，便向着门卫室的方向，喊道：“王师傅！帮忙开下门！”
　　周围还是一片寂静。王弘红感到一阵莫名心悸，回头望向外面的街道，路灯还是亮的，除了路上没有人，没有任何异常，而午夜的街道没有人也是很正常的啊。
　　突然，王弘红知道了，心悸的原因，声音！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平时就算是如何的夜深人静，总会偶尔传来远处的车辆行驶声、更时不时的会有摩托炸街的声响，又或者野猫野狗不时的吠叫声，而今天，这一切都没有了，只有寂静……
　　她有些紧张了，拿出手机，想要拨打门铃旁边的值班电话，可手指刚刚按到屏幕，手机发光的那一瞬间，余光好像看到前方有一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于是紧盯着屏幕，脑子却在用刚刚的余光收集的图像拼凑出那模糊的影像。脸！一张人脸！刚才手机屏幕一瞬的开机亮光分明照到了大门里的一张人脸，而且那张脸是朝向她的。王弘红仍旧低着头，目光紧紧锁住屏幕，仿佛那就是一切的光明，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她在后退，向有路灯照明的街道退去。她想转身，但她不敢，不敢背对那未知的恐怖。
　　瞬间两旁的路灯熄灭了，手机的屏幕也随之黑暗，仿佛这一刻世界上所有的光明都被带走了，黑暗降临，浓墨一般的黑暗填满所有的空间。一声凄厉的叫声被从嗓子里挤压出来。
　　“是你按的门铃？”一个声音从大门的方向飘来。
　　“啊……”王弘红一声惊叫，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声中释放出来。
　　猛然的睁眼，仍是漆黑一片，可是已经意识到这只是个梦，心下不由心有余悸，一身的冷汗，瞬间感到身体十分的疲惫，仿佛身心同时经历了那一切。她坐起身，脚在地上摩挲了一阵，找到拖鞋，走出了房间，客厅里也仍是黑的，想来刘艺还没回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总算是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回身打开客厅的灯，坐在了桌旁的椅子上，呆呆出神，不觉又回忆起了刚才的梦境，竟是如此的真实。
　　抬眼看了一下钟表，表针上荧光的指针形成了一个60度，已经深夜2点了。忽然，王弘红反应过来，从醒来到现在，周围都是黑的，而且刚才分明按下了客厅吊灯的开关，可是现在自己仍然处在一片黑暗之中，所有的动作都是凭着自己身体的记忆完成。她快速地跑向窗口，她呆住了，窗外的小区，或者说应该是小区的空间里只有黑暗。
　　不是梦！王弘红脑子里不停回响着这个声音，“不是梦！不是梦！”嘴里也开始了嘟哝。
　　精神又一次的被撕扯成紧绷。
　　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是现实还是又一个梦境？
　　王弘红脑子里无数的疑问像脱缰的野马一般狂奔着，疯狂的踩踏着她依然脆弱的神经。
　　时间在狂乱中流逝，也只在她的世界里流逝，墙上的指针仍然保持着之前的60度角。渐渐度过了最初的慌乱，王弘红的心情慢慢地平静了下来，虽然仍是心跳快速。可是，至少现在周围还是平静的，仿佛时间真的静止了，只有自己是活动的。
　　最后，她决定鼓起勇气，走出房间，想看一下，还有没有其他人。“应该还有其他人。”她对自己说。不可能只有她自己困在这里。
　　王弘红推开了屋门，仍是黑暗，突然她想起了手机。对！有手机，她迅速跑回房间，可是手机不见了。她到处翻找，仍是一无所获。脑子里嗡嗡的回声阻遏着她一切的思考。于是，她又一次走向门口，走出了房间，来到了走廊。依照平时的记忆，她用手摸索着墙壁，寻找着其他的房门，每摸到一扇门，便拼命的用拳头砸门，并且把耳朵凑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稍稍停顿一会儿，她又开始寻找着下一家。不久，这一层的几户人家的房门都被她敲遍了，可是都是没有回音。没有人，没有声音，也没有光亮。她累了，她感觉精神突然轻松了，之前的畏惧减退了，她现在竟然开始有些气愤，随之变成了愤怒。她决定先摸回房间，找一些防身的东西，对，厨房的刀具、门后的球棒，那些平日为了防贼的多余物拾，现在竟然变得有用了。
　　可是，就在她开始往自己房间摸索时，忽然手的触感一空，竟然摸到了一扇开着的门。可是，她刚刚一路摸过来，分明就是每一间都敲过，并且试图打开过啊，都是锁着的啊。现在怎么会有一扇开着的门，愤怒还是被恐惧压制，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走进去。难道刚才这间屋里是有人的，被自己敲醒了，刚刚才把门打开了？还是刚才真的漏敲了这间。
　　王弘红决定还是先回自己的房间，于是，她开始继续往回走。
　　突然，习惯了静默的耳朵，竟然被一种声音所刺激，呼吸声。对！是呼吸声！王弘红的身体也被刺激到了，不自主的一震，瞬间僵住了。有人！
　　在这黑暗的空间里，还有人！虽然，她一直试图寻找其他人，可是周围空无一人有时也能带来一些安全感。而现在在这貌似空荡无人的楼层里，竟然还有人！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出声？！为什么这么长时间的砸门的声音，都没有回应，而就在她要返回的时候，竟然如此悄然地出现了别的人，是刚刚开着的那扇门里的人么？可是，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没有光亮？为什么除了呼吸声没有其他的声音？而且，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那呼吸声让王宏红很不舒服，甚至让她有种窒息感。
　　她决定不去管那声音的出处，是的，她决定逃走，逃回自己的房间。于是，她开始加快了脚步，或者说是踉跄着跑向自己的房间，仿佛只要进到那里，就安全了。冲回了房间，去拿门后的球棒，没有！王弘红马上又冲回了门口，把房门迅速地关上、锁上、顶上。
　　靠在顶着房门的桌子上，急速的大口喘着气，刚才这几分钟的紧张，几乎让她忘记了呼吸。然后，她停止了喘息，努力倾听门外是否有声音。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动，她才又走向厨房，慢慢抽出了刀架上的那把几乎不曾使用过的剁肉刀，只有握住了刀把，她才有了一点儿安全感。至少目下，她觉得她有了一些倚仗，至少不是手无寸铁任人宰割了。可是，她还是希望可以找到自己的那部手机，至少，在刚刚不知是梦是真的情境里，她的手机是亮的，是可以照亮周围的，现在的情况下，即使再微弱的光亮都能带给自己莫大的激励。更何况，如果手机能够联系到外面的世界，这一切就能够尽快结束了吧。
　　黑暗，这恼人的黑暗，没有光明。人类所有的恐惧大都来源于对于未知的不可控，而黑暗可以把所有都变成未知。所以，人们惧怕黑暗。
　　王宏红现在坐在了地上，靠着桌腿上，她的脑子是空白的，刚觉身体已经去物质化了，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肢体，只能感受到自己在呼吸，说明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