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记梦无疆》上谷望族

6、死守到守死

　　第三天了，守在没有任何动静的小镇，每天只有阵阵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已经废弃了的街道建筑，空洞而静默。看不到人影，没有了联系，隔绝于这属于我的阵地。
　　三天前，我被分配了到了这名为拉尔维拉尔的小镇，小镇的居民在上次的空袭中死了几十人，剩下的几十人便离开了这死亡之地。可偏偏这里又是这样的重要，不能舍弃，可是这空旷的平地与农场，根本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于是我便被派来了这里。作为连里向上级表明固守决心的重要举措。而我被委派了这光荣任务的具体原因则是那次轮到我站岗，错过了战壕里的聚餐。于是，等我捧着还未彻底凉透的配给餐时，命令也就传达给了我。我知道，就现在看得见的战争趋势，我们都将死去，区别只在于在这里，还是在那里。可是，心中还是莫名的愤怒与郁闷，一切都是狗屎，而我就在这一堆堆的狗屎中苟延残喘，和恶心到死相比，我还是会选择在一个些许干净的地方安静死去。领取了能够拿起的一切物资，仓库里还有很多，但其他人对于这些想躲避瘟疫般躲避着去拿起，就像如果拿起了枪弹就会离死亡更近，其实，即使空着双手，也会被无情的杀死，终归命运又会放过谁，这唯一的用处就是让死亡前的心情稍微多平复一些罢了。
　　没有顺风车，我徒步行进在前往防区的路上，第一次如此的希望永远在路上，永远不能到达那最终的目的地，这感觉也许就是死刑犯前往刑场的路上的心情吧。途中没有逆行的人流，没有撤退的部队，连只鸟都没有，就像走在死亡笼罩的空间，唯一的安慰便是可以远离那些浑噩的氛围、恶心的关联、丑陋的人群，怎么形容呢，就像在恶臭的房间里，虽然屋外寒风凛冽，可我宁愿忍受这刺骨的冰冷，打开窗让清新的空气进来，即使会被冻死。
　　穿过了无人的街道，这里曾经生活着很多人，一些埋在了镇子外的自家墓地，一些已经踏上了远离家园的异地他乡，分不出究竟哪些更幸运，死去的？还是活着的？终于看到了一处勉强可以构筑单兵坑的地方，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我已经丧失了兴趣，我只想走到那里，挖出一个可以容纳我的坑，然后趴在那里直到死去。突然想，趴着还是躺着，可能是活着与死去唯一区别。
　　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平地以及远方的地平线，发着呆，就这样过了三天。期间有侦查飞机超低空飞过，可是仅此而已，仍然是空灵到让人发疯，有时我都能感觉到隐藏于某处的狙击手那突如其来的一枪爆头，而心也就跟着那感觉而起落，有时甚至会感觉有两脚悬空的失重感。而我就趴在那里，一动也未动，只有思想在无边际的游荡。想起了以前的事与人，感觉事无外是好与坏，人无外是善与恶，自己有些事做得对不起人，有些人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人和事也就这样了。最后，其实都是自己想的自我感觉，可人生匆匆又哪里有那许多时间来体会旁人的思与想。就这样吧，谁又不是呢？！人生而有涯，知而无涯，又何谈看透人事。
　　这该死的敌军怎么还没来，到底来还是不来，给句痛快话！！老子，等的都着急了，如果等死都等急了，那就真是要疯了！我疯了，我坐起身，点燃一支烟，伴随着那一点点亮光，白色的烟雾徐徐升起，一个人又能做什么，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问题是本钱是铁定赔了，本钱都赔了，又哪里谈得起赚。不过又是一个自我安慰罢了。一阵风吹过，烟被吹散了。我也回过了神，低头看了眼手表，居然已经七天过去了，时间真是该死啊，时刻关注它是那般的缓慢，可当你一个失身，它便转瞬即逝。时光啊，年华啊，希望啊，理想啊，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溜走了。最后，只剩下自己守着这死地，守着这已经死去却又活着的我自己。
　　五天后，有个列兵跑来跟我说来替换我，我竟然感到了失落，如此的世界，求生不易，求死亦难。不好也不坏，只剩了“活受”二字。于是，我做好了交接，离开了以为是生命终点的这里，回到了仍然污秽的那里。又一个轮值的日子，我斜靠在战壕里，正准备嗅一下烟草的气味，不敢点燃，怕光亮，可那之前迟迟未出现的狙击手的子弹就这样穿透了我的钢盔、我的头……于是，我终于离开了……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