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尘霜》佐零Zero

2、第一章.修世入刹殷

　　陌阳城一片繁华，人来人往。恰好正值盛夏，陌阳塘内的陌阳荷开地灿烂，诱了多少小童流连其中撑船拾莲蓬。早间的城道已是车水马龙，早点小铺呦呵声一波又一波，竟生生将隔壁唱春楼的娇音婉转比了下去。欲要出渔的俏渔农扛着新买来的好桨，带着对一天能得个好收成的期待，走向陌阳渔港。欢声笑语中，忽然，梦怡院的老鸨儿喊了一嗓子，这才真正喊醒了陌阳城的早日。
　　“哎呦，李妈妈怎么又在呦呵啦？这声儿，啧啧，比得上早点铺的刘叔喽！”
　　“还能怎么样呀，看上了俊哥哥呗......”
　　而正在此时，这位“俊哥哥”正面色略有难堪地看着眼前花枝招展的李老鸨。老鸨那一身的艳俗，和他身上的素白引了城道上的路人的频频侧目。
　　这“俊哥哥”实在是生的好看，如霜的眉目藏了剑锋似的，只是美目却是隐约有秋波来转，多添柔软，叫人移不开眼。薄唇泛红，似是女儿家点了的朱丹红，格外诱惑。肤白胜雪，那张面皮吹弹可破一般。若是有心人好生瞧上一瞧，或许还能瞧见他右眼旁的泪痣如墨，衬他愈发动人。洁净齐整的白袍衣袂翩飞，有如谪仙临世，与俗凡大不相同的气质。腰间的白玉，一见便是上好的羊脂玉，老鸨自是识得这等好东西。那把未出鞘的剑，瞧上去也是并不凶悍的模样。
　　“这位仙君，梦怡院姑娘各色各样，保准有合你心意的，可来看看？”李老鸨娇笑着，拿着红帕子捂着嘴，模起了那些小姑娘羞涩时的动作。她身后，早有梦怡院的小妓儿探出了头，花容月貌中皆是隐着万分的渴慕。
　　只是他颇为有礼地摇了摇头，温润的笑却是拒人千里：“承蒙您邀，修仙之人不得破了色戒，告辞。”
　　路人偶有听到的，都是哈哈大笑，笑得那李老鸨无地自容，脸面不知往哪搁才是。那老鸨愤然甩了甩红帕子，尖着嗓子大叫：“笑什么笑什么！你们会拉客倒是你们来！”
　　白衣仙君无奈地笑了，这老鸨的音量真是生平所闻最是令他震撼的了。
　　离开了莺燕成群的梦怡院，他从陌阳城道转入了一个小巷子。小巷了无人迹，可是最里面的一家小铺子却是亮堂堂。两排的灯笼高高挂起，辉煌的大门紧紧闭着，似乎生怕有人敲开一样。
　　修世堂。
　　白衣仙君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那金色镶嵌的牌匾上的三个大字。
　　就是这了。
　　他迈着步伐走上了正门前，轻轻扣了扣门，便静候着门开了。
　　这门远看不奇，近看却是叫人佩服。只见红木门上刻画了元清界的大好河山，精细之度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厉害。站在门前，就是如同眼前展开了一幅元清界的画卷，栩栩如生。
　　忽然，门开了。一个小仆童探了探头，有礼地拱手一拜，清脆的稚音传入仙君耳中：“堂主早有闻傅仙君今日来此，想必您便是了。”
　　白衣仙君温和笑了，轻点了点头，便由着小童领入了堂中。
　　这修世堂外看不可小觑，入内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堂内设有五院一塘一小园，小塘里绽满了比陌阳塘内的荷花更盛的陌阳荷。陌阳荷是陌阳城内独有的荷花品种，以内白外红闻名元清界，其莲蓬更有增进修为的大好功效，煲成莲子羹，那是一个美味绝伦。
　　再看那修世堂内的小园，几名小仆童正在白玉桌上晒着几本薄子，烈日炎炎居然浑然不觉。
　　片刻便到了主院，牌匾上端正地摆着“修世非修人”五个大字。
　　修世非修人。
　　修得无可择选的身世，却改不了你这无可择选的人。
　　白衣仙君踏入了院内，对着候时已久的人作揖行礼，恭敬万分：“墨堂主。”
　　那位身着黑衣的墨堂主面色肃然，硬生生勾出了一抹一瞬而逝的笑意，也拱了拱手，道：“傅公子。”
　　不错，这位仙君名唤傅遥，字为清宵。
　　这位墨堂主一身的黑衣，就连发冠都是墨黑的。可是立于他一旁的那位男子却是青衣飞曳，一身的风流模样，不似堂主那般的严肃正经，嘴角还余着邪邪的笑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笑给哪个倾慕他的姑娘家看。
　　“公子贵人多忙，只是今日在下有要事在身，只得由修世堂内二堂主，青尤来引您入内改薄册了。”墨堂主惭愧地又笑了笑，依旧是转瞬即逝得快。
　　那我青堂主倒是满面笑容，拱手道：“早闻灵宗大公子卓绝非凡，今日一见倒真是风姿如仙，叫人敬佩。”
　　此话乍一听，好像是谄媚夸耀，可是放在了元清界中，谁人会探不出这话中的讽刺余音？都道灵宗一清宵，懦弱谁可怜？翩翩白衣公子相，仙资微薄万人嘲。灵宗的大公子居然是懦弱不堪无能之人，真真是令人发笑。
　　可傅遥却闻若未闻。
　　话罢，墨堂主也因要事缠身匆匆告辞，一时间，院内也只剩下了傅遥以及那位青尤堂主了。
　　青堂主嘴角的笑意微微敛去了些许，多了些恭敬地道：“改薄随在下来。”
　　傅遥吝啬言语，还是点了点头。
　　修世堂闻名于世，不止仅仅因为其修改身世之玄妙周到，更因为修世堂办事效率极高。今日有客改薄册，明日便已经无人可寻你从前的身世一星半点的痕迹了。这也正是叔父叫他先来此处的缘故。
　　弯绕的连廊八曲九折，换作常人早就晕头转向不知南北了。连廊的景色神秘，挂着许多木牌，以及两侧那些飘曳的红纱。二人被笼罩在红纱内，全身都布满了红光。
　　那尽头，透过飘飞的纱帐可以隐约看到漫天的家世悬浮在改薄阁处。加上星点的红烛光圈，更是增添了一丝秘境一般的气氛。
　　青尤微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傅遥便举足踏进了环绕着漫天飞悬的家世薄的改薄阁阁门。
　　青堂主左手引仙术，指尖闪出晶莹的光亮，嘴中默念了几遍仙咒，一本家世薄便横冲直撞地飞了过来。这是修世堂的寻薄术，很是准确犀利，也是不允外传的术法，一般人很难亲眼见到它施展时的过程，许是青尤觉得傅遥不过一介懦弱无能之辈，就算是有那个架势也没那个能力。
　　傅遥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些繁琐杂绕的事，快手将属于自己的家世薄取下来，欲要打开。可是略加思索一番，万一自己打不开，岂不是又要引那青堂主的不屑了？于是又将薄子递给了青尤。
　　青尤顺手接下，嘴角有意无意地勾了一下，又道：“劳报家世名号。”
　　“元清界灵宗亲传大公子傅遥，字清宵，族留叔叔宁羲一人，即灵宗灵阳仙尊。”
　　青尤逐字对应，薄子却久未回应。若是寻常，应该会在世家薄的白纸上渐渐列出金字，写着其人的身世。可是等了许久，都未有任何反应。
　　青尤愣了一下，瞬间指尖青光乍起，一把青剑顿时架上了傅遥的脖子。
　　似乎并未料到这般变故，傅遥惊诧地看着面色略有疑惑的青尤，朗声道：“青堂主！你这是做什么！”
　　青尤闻后，咬牙切齿地说：“你到底是何人！”
　　这话问得实在是叫人发笑——他堂堂如假包换的灵宗公子竟然被质问到底是何人？
　　傅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发生了些什么。准确来说，是那属于他傅遥的薄子上出现了些什么“意料之外”。
　　“我乃灵宗大公子，傅遥，小字清宵......”
　　未等他逐字逐句地说完，青尤便厉声怒喝：“还狡辩！若你是那大公子，怎么可能在你家世薄上显不出你的家世！”
　　傅遥这番倒是愣住了。
　　若是自己的家世薄未显金字，只有一个理由了——报上的家世有假。
　　顿时，红烛光圈内一阵静默。青尤似乎也在疑惑着，而傅遥则是惊讶胜过疑惑。
　　未显金字？可他的确是宁羲之侄，灵宗嫡亲传公子，即便是仙资低微懦弱无能，也是灵阳仙尊从小便言教要好生修行将来早日升仙的公子。
　　“罢了，应是出了些问题，既然墨堂主都道你是傅公子，那便是。你且先随我来登册暂改吧。”良久，青尤才放下了手中的青剑，青光又起，瞬间又将青剑收了回去。
　　傅遥存着满心疑虑，却未说出口。他一向如此，若非必要，绝不出口，若是出口成祸，最后还是一番的怪罪。
　　青尤脸色依旧是不好的，已然了无最初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还是低头念咒，一本蓝色的薄子便飞了过来，浮在了二人眼前。
　　“此乃暂改薄，即暂时修改家世的薄册。”青尤拿下那本蓝色的小薄，食指中指灵动一挥，书页便翻开了。书页翻动了好一会儿，忽而停在了一页空白处。青尤又道：“把你家世写进来吧，等到确认了身份，再来修世堂一次即可真正改薄。”
　　傅遥无言，接过了小蓝薄。他微微动用仙术，只是仙术光晕过微，引那青尤好一阵的嫌弃无语。不过还是登记上了。
　　“好了，先行一步了。且待修世堂传报吧。”青尤攥紧了那本暂时的小薄子，转身便向外走去，青袍飘飞，渐渐没了身影。
　　傅遥见人已然走了，便拿起了剑，低头念咒，剑起尘扬，飞浮在了空中。傅遥跃身而其，落在了剑上。顿时红纱扬起，忽觉这改薄处更添神秘。
　　御剑术，修仙之人必学的术法。
　　御剑六十里，山河尽在脚下。陌阳城到毒宗的刹殷城六十里，御剑不过几刻钟，却是饱览秀丽。一路西去，过了万里梅林便是云海川河，碧波澜澜，引傅遥一阵哀叹——修仙是这么好，可惜了自己生来便是仙资灵性低微......
　　晃眼间，原来晴空万里的天色霎时暗下来，电闪雷鸣间却是无雨。整片天地如同笼狱，黑压压的一片压抑十分。就连河水倾飞的水色，都是乌黑的模样。傅遥心中有些意外，以及一丝丝的慌乱。
　　为何宁羲指派来的是他，而非其他仙术超卓的弟子呢？他无从得知。想着便用换颜术换上了一副清秀的脸庞，御剑俯冲至那高耸入云的城门外。
　　墨黑的牌匾上写着血红的大字，气势磅礴。
　　刹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