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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难 再见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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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衡州城破,衡州太守辛世南与其子辛穆自刎于城楼。衡州被攻破的消息传遍了长安城大街小巷。
百姓关心的是现世安稳,政客关心的是各方势力的均衡。
“殿下,辛世南此番失利,折损我们在东南的大半势力。虽说辛世南能力不足,倒也算忠心,生前拼死将探子探回的四方胡部的地势图护送回来。”太子府中,蒋援将兜中的地图施礼奉上。
“熠贤,我听说辛世南全家此番几近被挞石胡部灭了口,唯留一女因出游幸免于难,你要求孤的可是她。”侯嬴看着蒋援,嘴角微挑。
“殿下聪慧,此女端方勇锐,却在奔丧途中因失亲骤痛而致坠马重伤,被辛世南以前的幕僚所救,送往臣处,恳请臣收留。但臣与辛世南同级,恐毁了姑娘清誉。”蒋援垂头偷瞄侯嬴脸色,却又怕太过刻意将头垂得更低。
“非孤聪慧,你这字里行间是生怕孤看不出来你的意图,要孤主动问你。若继续与你打马虎眼,这东南的其他事务你怕是要到一个时辰后才与孤论。看来二弟与父皇说得无差,孤的确御下不严”,侯嬴佯怒般自侃道。
蒋援一听侯嬴提到二皇子打小报告的事,唯恐侯嬴迁怒,正欲辩解,却被侯嬴看出了意图,隐藏了笑意继续说道:
“还有,你怕毁了人家姑娘清誉,却是不实之言,这姑娘已到你府上半月有余,若非重伤难愈,你怕是不会想到送到我宫里来。”侯嬴难得发难,这次却不想匆匆收尾。
蒋援知道收留辛渐的事情瞒不过侯嬴,却也没想瞒过。宫城诡谲,进去不容易,出来又得寻多少理由,费工夫不说,他总得问过人家姑娘意愿是否愿意入宫吧。却不料,辛渐这病来势汹汹,前些日只是昏迷不醒,这些日子似乎是因为伤口感染高热不止,京城中的有些名气的医者都说此病凶险,若高热不退,恐伤神志便再难醒来了。他便想起太子宫中的徐坤,敢开刀剖腹,冒大不韪治病,各种奇招异术,却是十分有效。本来打算打打马虎眼就过去了,不想太子什么都知道,更不曾想向来寡言的太子今日如此反常,他只得尴尬地赔罪。
平日蒋援无论遇着何事,都是风云不动。侯嬴头次见蒋援这丰富多变的脸色,难免稀奇,起了恶趣。
“罢了,熠贤难得求孤,就这一事,也是拐了十八道弯,孤应了便是。接下来,可否议事?”侯嬴示意近卫启恒去办这差事,而后故意用问询的眼神看着蒋援。
“自然自然...”蒋援第一次感觉二皇子说得对,殿下哪里是敦厚之人。
“衡州城破,陛下震怒。命太仓令王昰暗中收复,不过名义上用的是陈群,约莫现下已出城门了。陈群家眷应该被陛下的人看管起来了。”陈群是侯嬴的人,在刑部做事。皇上是忌惮二皇子,想用侯嬴吸引火力,却又不愿太子一方势力崛起。蒋援话语间神色不由染上一丝焦虑,皇上近两年行事是愈发昏聩。
“让他看着点齐妃,如果有机会,趁二皇子进宫的时候把陈群是我的人透露给她。熠贤,该是时候了。”他是侯嬴的线人,藏得极深,今早的消息也是他传出来的。话毕,侯嬴意味深长地看了蒋援一眼。
蒋援明白侯嬴这是不打算蛰伏了,积蓄隐忍了多年,是时候亮出牙齿了。只不过,需要一个契机。
“如此的话,陈群家眷那里可要派点我们的人过去。”蒋援提议。
“不用,派过去反而让二弟起疑心,陈群那里,他不敢动,暴露了反而安全,他会从其它地方下手。孤的这位二弟啊,心里眼里都只有孤,哪怕有些时候盯着父皇,也只会想到父皇的这些举动是否又便宜了孤。总是被人惦记,赢也是颇为无奈。”侯嬴今日颇为畅快,似是刚才的决定让他多年的郁郁之色一并挥发了。
“殿下心怀天下,自是与二皇子不同。”蒋援这话全发自内心,这也是他追随侯嬴的原因。
“有何不同,再心怀天下,孤现在做的事情也不过争权夺利而已。”侯嬴眼底的愁色与痛惜一闪而过。
“殿下不过是...”蒋援正欲争辩,却被侯嬴抬手止住,似是不想再谈。
不过是无法而已,诸侯列国向来是拜跪叩服的小国,如今也敢虎视眈眈,想从这富庶丰饶的土地上分一杯羹,太子不是没有争过,也曾让狼子野心的进犯者闻名丧胆,但也由此被皇上忌惮,从此被折了羽翼,甚至皇上一度动了废太子的念头,后来二皇子一党趁机崛起,太子被彻底打压,其生母孝仁皇后母家陨落,皇后自此消沉,得了心病,不过一年有余,便撒手人寰。
“熠贤,若无事便下去吧。”时过多年,侯嬴以为自己早已是铜墙铁壁了。此时此刻,他才清楚地知道,母后的死亡,父皇温情面罩下的多疑冷酷,以及早已腐化的朝政,满目疮痍的国土无一不是他心头的痛。他不得已不争,也必须要赢,哪怕背负骂名,哪怕前路生死未卜,甚至哪怕做一些他自己都瞧不上眼的事情。
蒋援看见侯嬴内心的挣扎苦痛,自己也很不是滋味。在这团污泥里,高风亮节者也必须深染血腥污秽,才能将这乱世从泥潭里拖出来。
回府后,蒋援就看见了立在自家门外的徐坤。
“听说大人回来了,我便来此处候着。”徐坤首先向蒋援颔首示礼。
“辛小姐可是有什么问题?”蒋援回礼后立马问道,照理说此刻辛渐若无碍的话应当随他们入太子府了。
“辛小姐高热刚解,不知何时又会再发,主要是是头部受重伤,神志尚未恢复,不宜挪动。我想可能辛小姐还得在大人府中待几日,这几日我可能要叨扰大人了,待辛小姐神志恢复,我再将她接入宮里。”徐坤边走边向蒋援说明情况。
“启恒可还在?”蒋援问。
“前脚刚走,我已让他去回禀殿下了。”徐坤答。
“如此便好,我让人将西偏室收拾出来,这样徐大夫也方便就近照顾姑娘。”下人得了吩咐后,蒋援便请了徐坤在堂屋喝茶。
“徐大夫有任何需要直接开口,有事要办的话,邢立也能搭把手。”蒋援将邢立唤进来,吩咐了几句。
“有劳大人。”
“徐大夫客气,明明是熠贤有求于你。”
徐坤笑着摆了摆手,接着问道:“大人此次全力相救,这辛小姐可是有何渊源?”
可不是,这都求到太子头上了。辛小姐有何渊源,徐坤这话里分明是问:你与这辛小姐有何渊源。
“不瞒徐大夫,熠贤曾去过衡州,有幸见过辛小姐。辛小姐曾今帮助过我,如今她落难,我自然全力相助。”这话半真半假,见过是真,不过却是蒋援帮助过辛渐。不过这样回答合理,又打消了徐坤那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说话间,下人回禀西偏室已经收拾好了,徐坤见再无八卦可挖,便起身告辞。
谁说太子亲厚,徐坤率性,这主仆两明明一个德行。蒋援暗自腹诽。
第四日,邢立来禀,说辛渐已经醒了,想要见蒋援一面。
蒋援进屋的时候,徐坤刚给辛渐把完脉,看见蒋援进来,便对他说:“辛姑娘应当是无性命之忧了,只是这腿伤得慢慢调养。明日我们应当可以回宮了。”
又转头抚慰辛渐:“姑娘不必担忧留疤,待我们回宮后,那里有我师母在世时制的雪肌膏,养些时日,就不大看得出来了。”
“徐大夫尽力相救,我已是感激不尽,能留一条性命就真是上天眷顾了,其它的辛渐再无担忧的了。”辛渐想起来致谢,无奈这身子动弹不得。
徐坤制止了她的动作,想到明日他们就要启程回去了,辛渐应当是要和蒋援说几句的,便说自己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竟又是大人救了我,辛渐现下是真的无以为报了。”她看着蒋援,目光中有感激也有难以被人察觉的疼痛。
蒋援知道她说的是上次他帮辛渐,辛渐在他告别的时候说,来日必相报。
“这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需要姑娘再三提及。只是这次事出紧急,我没来得及问姑娘意愿就去请了殿下帮忙,宫内不是我可以插手的地方,还望姑娘往后暗自珍重。”这话说得真挚也无奈,却在辛渐心中激起巨浪。
“大人此恩,没齿难忘,今世若有机缘,辛渐必定死生不论以报公恩;若无机缘,来世辛渐必结草衔环。”落难之人最记情谊,何况是救命之恩。
第二天一早,启恒和徐坤便来辞行,辛渐不能下床,蒋援亲自送他们出了大门。回来的时候,蒋援还怔怔的,辛渐两次举誓说要报恩的场景在他脑海里晃荡。
邢立见蒋援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便开口问:“公子可是舍不得那位辛姑娘?”
蒋援陡然回神,见邢立一副正经又关切的模样,不由一笑:“谈不上,不过是曾见过她开怀畅意的样子,对比之下,难免唏嘘。”
“上回夫人来信还说大人应当娶妻了,不过那信阳侯家的小姐你又看不上,我还在想...”还在想既然公子开了窍,辛小姐也是极好的,可惜了。
“你啊!”蒋援看着邢立轻皱眉头的严肃模样却说着妇人家的谈话,便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