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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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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马路上,黑色的机车如一道鬼影一般穿梭着,轰鸣的马达声和风声一同从我耳边呼啸而过。
我又踩了一脚油门,视野中遮挡着天空的高楼掠过,露出遥远的天际来,阵阵雷鸣声中,那云层仿佛摇摇欲坠。
“前辈——”
我背后传来堀越耕平的声音,字句被风卷的有些支离破碎。我想他一定忍了很久了,只是碍于有人在侧,一直到这四面八方都是尽是风的时候方才开口。
“那些人——他们...他们所遭遇的一切,责任并不在你。前辈,我只是想说。”他似乎有些不知如何表达,最后只得笨拙的这么说。“别太自责了。”
机车颠簸着驶上人行道,我拧了刹车,刺耳的摩擦声里将车停在了校门口,把头盔挂在车把手上。
“...谢谢,我明白。”我对上他担忧的目光,暗自叹了口气:“但是比起我...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此时上课铃声正好响起,教室里稀稀拉拉亮着灯光,目之可及之处和平日皆无二致。我暗自松了口气,一路上被风吹得冰冷的皮肤似乎也稍稍回暖。
一入门首先是一小块操场,随后便是稀稀拉拉的林荫道。春天的时候女孩子们喜欢在树底下围坐着,交换彼此便当里的食物。唯一一株移栽过来后于上个春季开放的樱花树就在路的尽头,教学楼的背后...我曾经在那颗树下,收过一位少年的情书。
我的同学们,那一张张面庞在我心底清晰起来了,其中许多人我都不曾说过话。我一个个排查那个神秘的B所可能挑中的人选,但是我一无所获。
那些女孩子们,她们最大的苦恼仅限于成绩单、自己的外貌、暗恋的男生和彼此之间的友谊,即使有过与人争执,那柔嫩的内心中有过嫉妒和憎恶,却也是可以原谅的。
她们——她们还只有十七岁,正是无论做了什么都可以被原谅的年纪。
我穿过底层停着自行车的入口,一路沿着楼梯向上。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老师们站在讲台上,隐隐约约传来细碎的话语声和粉笔头摩擦黑板的声音。
我们的教室在四楼,是这层楼唯一在用的教室,其余皆是杂物间。此时走廊中的灯光尚未打开,而窗外乌云密布,以至于前路都有些昏暗不清。这种气氛予人一种的压抑感,雨天这里从来都该是这样的。
我觉得...我有些慌乱了。那是一种很微小的焦躁感,有什么细小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安然无恙;随即又感到这念头是欲盖弥彰,不过是一种侥幸的心理。我在——害怕。是的,我竟然在害怕。
但是当我踩上最后一节台阶时,仿佛触电一般,刹那中有什么东西沿着我的神经炸开,熟悉的预感瞬时间席卷全身。我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凉了。
我的脚宛如被铁钉钉在原地,再无法向前一步。我伸出手,拦住了身后的堀越耕平。他有些困惑的想开口说些什么,我立刻比了个禁声的姿势。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同所有的声音也都凝固在了原地,我的手心微微冒汗,心脏不由自主的加速跳动起来。短暂的停顿过后,我伸出手,勾在金属的推拉门把手上。
暗红色的血液从门的缝隙间渗透出来。
“小心!”堀越耕平突然猛地推开了我,电光火石之间我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我面前闪现而过,下一秒他便追了过去。浓郁的血腥气瞬息从教室的门涌出,几乎到了令我反胃的地步。我僵着身子回过头,看向教室里面——
“别看。”突然间有人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双眼。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有些茫然的声音。
他的手捂得很轻,我却并没有半分挣扎的力气。黑暗中龙舌兰的冷香从我背后渗透过来,与血腥气交缠在一起,我感到头脑一阵阵的眩晕。
骤然间一阵枪声从楼上传来,我回过神,挣开身后那人的手,朝着天台跑了过去。
不多时我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即慌乱的嘈杂声爆裂开来。细细碎碎的有更多的脚步声向上跑来,可是似乎通往天台的门被我身后那个家伙给锁上了,于是金属砸门的剧烈撞击接踵而至。
而此刻我的面前,堀越耕平正和一个女孩对峙着,试图让她放下手中的枪。他腿上受了伤,以一个极为狼狈的姿势半跪在地上,血液浸透了他的裤腿,在地面上留下一圈猩红色的印记。
他注意到我上了楼,仿佛看到救星一般迫切地对着我喊道:“快!前辈,她——”
“砰——”
这一道枪声终结了一切喧闹,那女孩不可置信的捂住自己的肩膀,片刻后,撕心裂肺的哭嚎起来。
“你!”堀越耕平惊怒交加的看着我背后的人。
太宰治漫不经心的把枪插回衣袋:“她已经没救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那女孩突然抽搐了两下,失去了所有表情,然后用另一只完好的左手捡起枪,对准了自己的上颚。下一刻,白色和红色的粘稠物在空中成抛射状溅了满地。
堀越耕平的背影僵直着,随后开始干呕,他掐着自己的喉咙,直直的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不知是哭还是嘶吼的呜咽。
恍惚间我看到某些熟悉的黑色线条四散开来,和这深灰色城市的背景融为一体。太宰治背对着这一切,朝我低下头来,瞳孔比那些线条还要更加黑暗。
“你刚才是在问什么呢,——‘为什么’?咲一小姐。”
“不...没什么。”我用我干哑的声音回答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就这么毫无意义的被杀死...这些问题——统统都,没有意义。
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
但是,某些事物,某些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过错了。就好像如果我从未来到这座城市,刚才的那位少女、所有曾经和我微笑着打招呼的学生们,就不会死于非命。以至于我如果从未存在过,那么,我这一生所经历的所有悲剧,那些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都不会发生。
可是我存在着,所以他们的命运就朝着这样一条绝径横行而去。
我知道,这一切与我的主观意愿无关,可是,我还是会感到痛苦。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呢。
这并不是疑问,因为没有答案。
这是没有解的,因为我是ONE。
“如果你是想问,为什么我没有提醒过你些什么,那是因为我希望你看清现实。”太宰治隔着他那凉薄的笑着的面具看着我。“人是有宿命的,而你的注定与平凡无关,咲一。那是妄想。所以你才会——”
“我相信你,太宰。”我打断了他:“你不必解释,或者掩饰。我...相信你的判断。”
太宰治的笑容僵了僵,他似乎是想要摆出某种滑稽的表情来却失败了,停在一种扭曲的状态下:“小姐你是在说笑么,相信——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他想要一个肯定的答案还是否定的答案。我缓缓的走过去,直到一个需要抬头仰视他的距离,问:“你是不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跟在我后边。”
“...这重要么。”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很重要。”我扯出一个笑来:“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不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但是,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不,在更远的时候也一样。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我会等你,在原地,无论如何】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那在我眼中脆弱不堪的面具终于被击得粉碎,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一样,最终只得无力的蜷曲着。
雨滴开始落下来了,那空气中的血腥气还未弥漫便被雨水狠狠的砸下去,我突然觉得有些冷,于是走过去,很轻的抱了抱他。
他整个身体僵硬得像是石头一样。
“离开横滨吧,咲一。”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说。
“...不,我不会走的。”我沉默了两秒,拒绝了他。
“那么。”太宰治轻轻的推开了我,“再见,咲一。”
下一秒,他从我们身侧的栏杆翻身而下,自五楼的天台坠落下去,我心头一空,整个上半身倾过去,竭力伸手,却只捞到一片空气。
他面朝着我,背对着地面,黑色的衣角翩飞,脸上的笑容诡谲而充满着某种疯狂的满足感。那双眼睛中的世界似乎暗无天日,停驻在我身上的目光却仿佛...柔情似水。
然后他抽出枪,对准了我,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