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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乱抛绣球的大小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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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睁睁看着晕倒的大小姐被体格健壮的仆妇给背走了,等着看绣球花落谁家的大家伙直接傻了眼了。
要知道来安县的人对钱大户独女这场绣球招亲可谓是翘首以盼期待已久了。
县里可难得有这样的新奇事,不说整日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了一口嚼用奔波劳累的普通老百姓们觉得稀奇,就是那些不愁吃穿的夫人老爷公子小姐们的也心里惦记着呢,有那不好亲自前来观看的还派了丫鬟随从悄悄找个地儿蹲个结果,为了这一桩美差,下人们也颇为废了一番功夫争取呢,谁料到,谁料到竟会半路出了岔子。
这可真是……
这这这,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
好歹也先把绣球给扔了要不然多瞅两眼哪个后生好叫他们瞧瞧那人长甚模样也好啊!
这么些个年轻轻的小子们竟一个有福气的也没有?忒可惜了!
这不上不下没个结果的,把人急得抓心挠肝的,恨不得替大小姐上那高台上去抛一回绣球谱一段佳话才好呢。
那戏文里不都说了么,这绣球啊,那纤纤玉手只随便这么一抛,不管是王公贵族富家子弟还是平头老百姓哪怕是什么痴儿乞儿瞎子跛子,当官的也好读书的也罢,皇亲国戚亦或贩夫走卒,只要不是那等作奸犯科的江洋大盗通缉犯,只要接住了小姐们的绣球,那沉鱼落雁花容月貌的美娇娘可就没得跑了。
哎,多么圆满的故事啊,谁成想台子都搭好了,要招亲的大小姐却晕了!
没能蹲守到钱大户家东床快婿是何许人也的众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一路上不由扼腕叹息顿足连连,言语间显然是对此十分遗憾的。
“哎,真是不走运,听说这钱大户家大小姐要绣球招亲,我一大早就从村子里赶来了,怕误了时辰连早饭都没用好,可怜我饿了老半天肚子,结果雷声大雨点小,弄这么大的架势,最后竟然球都没抛,这可叫我回村子里怎么说?村子里可好些人眼巴巴等着我带新消息回去呢。”
说话的少年人瘦巴巴一副没长成的竹竿子似的,大概是对于白跑一趟真的很失望了,走起路来慢慢吞吞一步一挪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
听说他连早饭都没吃就跑县城瞧热闹来了,再瞧瞧他那垂头丧气满脸无趣的样子,身边的人不免十分同情,纷纷出言安慰开解几句。
这个说,“谁不是呢,我也是特地跑来的呢,结果到的晚了只在最后面远远看了一眼,哎,连大小姐什么模样都没看见呢,真是亏死了。”
既是大小姐想必是十分好看的,谁知自己竟没福气仔细瞅上一眼,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最后居然连人家小姐什么样都不知道,哎。
这是对没能一睹芳容耿耿于怀意难平的。
那个讲,“我跟掌柜的磨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请了假,一路跑过去险些鞋子都掉了呢,刚到城南就散场了,我可找谁说理呢……”
这也不知是哪家的小伙计光明正大跑出来摸鱼的,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后啥也没捞着,听这语气也不知他是心疼自己好不容易请的假泡汤了呢还是在郁闷自个儿什么热闹都没看到。
除了这几位,还有更厉害的呢,“咳咳,你们这算什么啊,我还是从隔壁县过来的呢!”
这话一出,果然吸引了周围几个人的目光,说话的小胖子便心满意足地挺直腰板努力做出副可怜样子继续卖惨,“要不是我死磨硬磨,我爹根本不同意我过来,就这还给我订了一堆规矩,可怜我这回家去就得跟着夫子后面好好念书了,哎……”
得,一看就是家有余财不愿上学的主。
有学上不好么,有人想念学堂还没那条件呢,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小胖子一想到自己回家之后就要开始头悬梁锥刺股的惨无人道生活了,只觉得没人比他更为凄惨的了,诉起苦来也更加情深意切了几分。
可惜他这甜蜜的烦恼却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起码之前还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的几个少年人听了之后都半是羡慕半是敬畏地表示读书是好事啊应该好好念书云云,小胖子苦没诉成,反倒被噎了一顿,气得立时反驳起来,几人的话题也由此就歪了楼,从钱家大小姐绣球招亲转到读书明理考取功名上去了,各有各的想法和道理,几人就此歪缠了一路,最后临到分手的时候也没能争出个输赢对错来。
县学门口的大槐树下,一个身着月白裙袄的小娘子紧紧盯着官学的大门,不时地来回踱着步子嘴里念念有词着,看上去十分焦急的样子。
也不知等了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小娘子不由快步迎上前去,语带埋怨地说道:“哥,你怎么这么慢啊?我都等了好久了。”
被埋怨动作慢的这位兄长也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和同窗们一起去城南凑了回热闹的章姓书生章文宇是也。
书生章文宇素来就好端着个脸,年纪轻轻的看着比他父亲章老秀才还要冷硬不近人情些,此刻即便找来的是亲妹子,他脸上也没多少笑模样,一张嘴便是教训,“你没事上县里来做什么?无事就在家里帮着娘亲操持家务做点女工,一个小娘子莫要东奔西走四处闲逛!”
这也不知是真嫌弃妹子乱跑还是担心她的安全,可这些话听起来可不怎么好听,落在旁人耳里,未免有些不中听。
小娘子章文殊听了这等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环境不允许简直想将手里的包裹给砸到对方脸上去,不就认识几个字会做两篇酸文么,有什么好了不起的,要是自己有这机会说不定谁的水平更高呢!
可因着一直惦记着路上听来的消息,她虽然气得想打人,也只能忍气吞声只假装刚才是有狗在乱吠,在心里将对方骂得臭狗屎一样来回摔打一遍,平复完了自己的心情,章文殊这才状似无事人般地伸手将一路拎来的包袱皮给递了过去,“是娘亲叫我给你送吃食和衣物来的,送完了东西我还要去趟布庄呢。”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说话,你难道还想骂长辈不成?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知道自己错怪了人,又见妹子头发微乱眼圈泛红的狼狈样子,一想到她特地跑来送东西反被自己责备,做兄长的章文宇也不由有点不好意思了,不由放软了嗓音:“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布庄买完东西就趁早搭牛车家去吧,我也回院里温书去了。”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再说一个小娘子不在家里呆着到处乱跑实在是有点不像话,即便是有事要办也不该一个人出门才对。
章文宇说完话自觉无事了,转头就要拎着东西回去,他还有许多的书没看呢,旬考又要来了,得更努力用功给夫子留个好印象才行。
“哎,不是,等等……”
章文殊没想到他说走就走,一时情急就伸手拉了把袖子,被对方脸上的不悦神色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忙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些距离,只是小娘子显然是觉得做哥哥的反应太大有点小题大做了,因为稍微仔细听就能发现她正嘟囔着 “干嘛呀,我又不是故意的……”
章文宇又不聋自是将这些话听了个正着。
要不是念着之前说错了话,他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妹子这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坏毛病,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妹,你且不是小姑娘了,日后要注意……”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注意就是了,”章文殊不耐烦地打断卫道士一样的兄长,连忙将自己憋了好几天的心事给问了出来,“哥,今天钱大户家的绣球招亲怎么样?那钱大小姐果然十分好看么?热不热闹人多不多,都有谁参加呢?哥你去了么?最后是谁捞的绣球啊?”
一听到“绣球”“钱家”之类的字眼,章文宇就想到自己休沐日跟个傻子一样来回折腾,白白浪费了温书的时间不说,竟还遭了同窗的奚落嘲讽,想想他们说的那些话,简直是有辱斯文污了圣听,这样也配称得上是读书人!
章书生不由没好气道:“不怎么样,钱大小姐晕倒了,没人捞到绣球。”
“啊,怎么会这样?”章文殊不由惊叫出声,“怎么这样啊,亏我还……”
要说之前还存着一些侥幸心理,章文宇这番话可算是彻底浇灭她心中的希望了,她本还想着万一做了钱大小姐的小姑子要怎么办呢,结果弄半天好好的一场绣球招亲居然半途而废了。
梦想幻灭什么的真是太过分了!
一想到自己为此费的那些个心思,章文殊就十分不满,不高兴地直抱怨,“这什么大小姐,身子也太差了吧,抛个绣球都能把自己弄晕了,还能干什么事啊?消息传得我们村子里都知道了,我还以为她是要挑驸马呢,弄得大家伙都兴冲冲的,结果竟是个骗子!”
“家里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将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随便忽悠了?”
“说什么晕倒,不会是长得太丑怕吓到未来夫婿,故意想的招假装的吧?”
“跟豆腐做的似的能找到什么样……”
章文殊满心的不痛快正说到一半呢,不妨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力喝,“章文殊!”
隐含怒气的声音成功地将其从吐槽不停的状态中叫了出来,却也将人吓得不轻。
章文殊被吓了一大跳,只觉自己心脏都要不好了,也顾不得什么兄长不兄长的了,尖声质问道:“干什么这么大声啊,吓死人了。”
她板着个脸,对面的章文宇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只听他沉声问道:“章文殊!非礼勿言,你的书都读到哪去了?”
“我……”
“还要狡辩!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钱大户家的事情与你我何干,没凭没据地怎能胡乱非议人家小娘子,破坏旁人的名声?”
“我看你是最近过得太松散了,把往日学的书本规矩都给忘了个干净!”
“你……你,哼,我不过就说了两句闲话你这么凶做什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章文殊东西也送完了消息也问到了半点关心没听到反倒得了一堆教训,气得转身就走,“不用你管我,有什么事情自有娘亲说话!”
早知道这个钱大小姐身子这么不中用,她也不用费尽心思在家里敲边鼓撒娇卖痴了,真是浪费感情!
什么大小姐,没用的软脚虾,要是她……要是她投身成了个大小姐,不招亲便罢了,要是抛绣球,定要把场面办的更加盛大才好呢,偏这个钱大小姐一手好牌打的稀巴烂,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气死个人了!
章文殊一边走一边骂,钱家章家还有村里接触过的那些个男女老少们,一个个全都扒拉出来挨个骂了一遍这才终于出了心里那口恶气,等抬起头来时看上去就又是个娇憨可人的小娘子了。
大槐树下,章文宇看着妹妹怒气冲冲愤而离去的背影,心生恼意的同时也隐隐有些奇怪,只觉得自家妹子自从前次落水之后性情就变得跟往常不大相同了,也不知是不是长大了有心事的缘故,怎么觉着规矩越发松散了呢……
得福楼一楼大堂里,三三两两的客人酒酣耳热之际推杯换盏聊得热络,而这其中又以靠墙那一桌的几个中年汉子们嗓门最大气氛最欢。
“我跟你说,那人多的啊,哎呦喂,那乌压压望过去啊简直全是人头……”
“去去去,赵老二,不会说话就别说,什么全是人头,你以为是鬼故事呢!”
“哎哎,这回还真不是赵二哥瞎说,你啊,是没去不知道,我远远跟在后面就看到那人山人海的,比人家酒楼开业还气派呢!”
“酒楼开业能有这抛绣球招亲有意思么,开业什么的大家伙见得还少了么?这绣球招亲才是多少年来头一回呢,可惜啊……”
“是呦,可惜这么多人,愣是一个也没选!”
“咳,喝酒喝酒,反正选不选的,也轮不到哥几个!”
“大哥这话说的在理,来来,走一个,要说这下酒菜还是要论这家馆子地道……”
城南,钱家。
“都怨我,要不是我没给多多生下个兄弟,她也不会因着跟人几句口角就想着要早早成亲好给家里过继个孩儿来,她才几岁呢竟要操起这份心了……”
钱夫人文氏文娘子只要一想到闺女小脸煞白被人从台子上背下来就觉心惊肉跳的,哪怕大夫说了闺女身子无甚大碍喝两剂安神汤就行,她也还是心痛得不行,在人前不好落泪,此刻只剩老夫老妻两个了,文娘子这眼泪啊是止都止不住。
“都怪我,不该常在闺女面前说些可怜她没兄弟撑腰的话,弄的咱们闺女好好一个姑娘家竟左了性子,非要自己挑起夫婿来,挑便挑吧,还要抛绣球招亲,这台下那么多人跟看西洋镜似的,外头日头又晒,多多可不就晕了么!”
“她虽素日爱玩闹,可哪经过这些事呢,又众目睽睽之下晕过去了,等醒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懊恼生气呢,可怜我的儿……”
钱金来见不得媳妇伤心落泪的样子,忙不迭凑在身边劝解,“这与夫人何干,要说还是我的问题,要不是我的身子……”
话未说完便被自家娘子捂住了嘴,“休要胡说,相公在外辛苦奔波全是为了我和多多,这事岂能怪到相公身上去!”
眼看娘子要恼,钱金来赶忙讨饶,“嘿嘿,我的错,我的错,我再不说了……既如此,娘子你也别再怨怪自己了,有你跟多多,我这辈子再无遗憾了。”
“再说我闺女这性子哪有不好的地方,又爽朗又大方不是那等小肚鸡肠心思窄的,她身子又好,多半是今儿日头太大热着了,仔细调养几日便好,等闺女好了,不行你就带着她到乡下庄子上住几天散散心,那儿有山有水的,丫头定是喜欢。”
他安排的顺当,文娘子却有些没好气,“你倒是心大,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不知道多少人背后议论呢,你竟还想着要带她出城去玩。”
想到闺女或许会因这事被人议论,文娘子心里就不舒坦,虽则如今民风开放,南边的女孩儿又向来没那么多死板规矩,可抛绣球招亲什么的到底有几分招摇了,难保不会有那心思龌龊地私下里胡说八道拿自家取笑。
言语间不免带些埋怨出来,“我早说这事有些不妥,偏你跟闺女一个鼻孔出气,父女俩一唱一和的,弄了这么多人都知道……”
这话钱金来可就不爱听了,他一挥手满不在乎的样子,“闹什么笑话,有什么好议论的,夫人莫要多想,这也就是我们多多,别人家的闺女便是要抛绣球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参加呢,人多有甚不好的,要是那台子搭起来了,下面只有几个歪瓜裂枣站着那才叫丢人呢!”
说到后来对于闺女招亲响应者众多一事俨然十分自得骄傲的模样,这副王婆卖瓜的样子倒把文娘子给气笑了,“你尽娇惯她,仔细以后……”
在当娘的心里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当然也是千好万好的,埋怨两句也不过是怕有人在外面胡说八道当家人听了作恼罢了,如今见他疼孩子的心还是一如往昔,文娘子这心也舒坦了不少,只是这女孩子娇惯狠了也怕以后会吃苦头呢。
只可惜当娘的一片苦心,做爹的这个竟是半点不能理解,不等她说完就反驳起来,“以后怎么了,我钱金来的女儿还愁嫁不成,随她是要招亲还是招婿,闺女高兴就行,要不是我不松口,咱家的门槛早都被媒人给踩断了……”
“什么,又有谁跟你打听多多了,你可不许瞎许人我告诉你!”
一听这话音,文娘子哪还顾得上其他,忙忙嘱咐不停,生怕自家男人哪天吃醉了酒就跟戏文里的那些糊涂爹一样连对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把娇养着的姑娘给许了出去。
“咳,你当我是什么糊涂人呢,凭他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你跟丫头不点头,我能随便应承?”
当爹的显然对娘子这等怀疑有些不高兴,“哼,就是你跟丫头点了头,我也得好好查验一番才行!”
“行啦行啦,知道你心疼姑娘了,”文娘子好笑地白了一眼男人,“算我刚才白嘱咐一句。”
娘子服了软,钱金来又只剩傻笑了,“嘿嘿,没事,我知道娘子的意思,放心吧,万事都有我呢!”
文娘子看着男人憨笑的老实样子,也终是开了颜,嗔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好。”
“有呢有呢,你就把那心搁肚子里吧……”
厅外值守的丫鬟仆妇们先时还听到自家夫人有几声哭腔,正心里惴惴呢,也不知道老爷说了什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又飘出来笑语了。
年长些的还好,小丫头们则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悄悄地抿嘴笑了。
院落东路的烟雨楼里,被一堆人惦记讨论的钱家大小姐多多姑娘则因为被人喂了碗黑漆漆苦哈哈的药汤子一阵洗漱折腾之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屋里屋外堂前檐下,丫鬟仆妇们各司其职,俱都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生怕闹出点什么动静扰了小姐的休息。
有彩蝶蜜蜂在花丛掩映中翩翩起舞忙个不停。
远远望去,正是一派春日晴好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