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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便约清愁杨柳边 吃面的时候 ...

  •   雨落,城南码头。

      大老张家的面馆来了几个不寻常的客人。来大老张家吃面的都是码头的脚夫和伙夫,在这里花上一天不到十分之一的工钱就可以吃上一大碗实打实的牛杂面,再加点钱还可以叫上点兑水的粗粮酒,喝上一个晚上了。这里不会有什么尊贵的客人来的,不是老张家的面和牛杂做得劣质,只是这里脏兮兮的桌子和长凳永远没有干净过。

      尊贵的客人不会稀罕这里的。但今天却来了几个穿着上等绸料的客人,一个像是京城里锦衣玉食的公子爷,一个是脸色很冷很冷的女人,后来又来一些戴帷帽的黑衣人,他们手上都拿着武器,看起来都不好惹。老张有一个亲戚是开酒楼的,总是对人抱怨酒楼生意不好做,每天都有闹事的在店里打架,每张桌子上都有深深的刀痕。

      这个时候,老张才感到点安慰。在他这里吃饭的至少都是从乡下来干活混口饭的本分老实人,吃都吃不饱谁有力气打架呢。他也不用为他的桌子提心吊胆了。但今天却来了这么几个客人,老张总担心他们会突然跳起来把他的桌子砍了,所以在煮面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地偷眼瞧那边。

      面条是寻常的面条。

      牛杂也是寻常的牛杂。

      可这家的牛杂面却是不寻常的牛杂面。赫连雪挑起一络面,他不是特别地想来吃面,他只是非常地想吃面。有时候,他会很任性。比如,坐在这里和粗糙的脚夫们,一起吃一碗之前他从未尝过的面。

      他吃得很慢,因为他有个习惯,那就是从不将面咬断,而是会挑出一根,然后将那根面完整地夹起,放入口中。听说山西有一种长寿面,可以做到长达十尺而不断,他觉得他万万不能吃这种面,一定会被噎死。

      “南方总是多米食,我以为你会吃不惯,才特地选的这个面馆。我以为你会喜欢的。”他看了看他的好友,沈淡也吃得很慢,吃得很漫不经心,吃得很心事重重。

      沈淡不再吃了:“后面那一拨人,是针对我们而来。”

      赫连雪余光打了一眼,那批人坐在离他们最远的地方,不敢露脸不敢声张,显然是忌惮沈淡手里的剑:“不过几人而已,我以为都不够你打的。”

      这时候,却突然冲进了一伙人。

      “老板,我们兄弟几个饿慌了,先给我们准备吃的。”他们穿着防雨的蓑衣和笠帽,像是风尘仆仆的从什么地方赶来。“这儿的牛杂,哥我是很多年没吃到了,兄弟可以试试,味道哥还是能保证的。”他似乎是带头的大哥,边脱蓑衣边朗声呼喝着。

      “大哥推荐的,怎么会差呢。”小弟奉承。也有小弟虚心地求教:“大哥当年是怎么混的?兄弟几个也想学学呢。”

      他架起一条腿,唰啦一声拔出腰间的刀,横着刀在桌子拍了几下:“靠刀,刀上的血,你得狠!不过在帮里,还得有义气。没有兄弟帮,你就只是条会咬狗的人罢了。”

      “大哥说的好!”“大哥说得有道理!”

      不过却有个不一样的声音叫了起来:“大哥,没位子了。”“老板!快挪点位子出来!”

      老张很为难:“您看,小店里就这么点位子。要不您挤挤?”

      “妈的!让我们挤一桌?看不起我们是吧。”

      带头大哥狠狠推了老张一把,差点撞翻了搁面的架子。老张突然有些慌:“大爷您别动气,我去隔壁借几张凳子过来。”“让这些人都快滚!给老子腾出最好的桌子来。”他手底下的人,也是有眼色的人,又像是耀武又像是扬威地清起了场。在这里吃面的人,也不是那么愿意离开的,但迟了一步的人的碗却被粗暴地打碎了。

      “你们干什么!”脚夫们大多都有些力气的,有些人不服。

      “不干什么!就是想让你们滚!”

      带头大哥率先拔出了刀,正想杀个人立个威,突然身旁一张桌子起了什么动静,带头大哥一看,哼!一个小白脸和一个女人。他很不爽,“你们刚才谁动了一下?”

      “不能动吗?吃饭要是不动,难不成还要等你来喂?”白衣的年轻人笑了。带头大哥更不爽了:“妈的!老子是问你们,是不是想和老子作对啊?”

      “我们只是来吃面的。”

      “吃面?”大哥看了看桌子,“我看你们是快吃完了,还不给老子挪开!”

      “我还有一碗牛肚还没上桌呢,怎么能说吃完了呢。”年轻人闲然自得地又喝了一杯酒。

      大哥把刀拍在桌上,恶狠狠地说:“滚!还吃什么吃!要吃先得等老子们吃完。”

      年轻人瞥了他一眼:“先来后到你不懂吗?”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秀丽,但眼神很轻蔑,这是他最不喜欢的眼神,他手猛地一翻,刀深深地砍进了松木桌,老张忧虑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妈的,你找死!”他招呼着兄弟,却是猛然一震,腥血上涌,他视线下移,只见一把刻满驳文的剑鞘,抵在他的心口,令他气窒。而执着剑的,是一个女人,一个连看得不看他一眼,连剑都没有拔出鞘的女人。

      他蹭蹭退了数步。

      他感到耻辱,如果一个男人这时候还不感到耻辱,他就不配为男人!他豁出全身力气,一把将刀劈下!

      沈淡将面交给赫连雪:“保护好我的面。”说完,只轻轻一格,卸去了这个恶汉毕生最强的力量。无论恶汉用如何刁钻的角度,都被一一挡下。此刻,她手中的剑鞘尤如不可逾越的万岳群山,让恶汉突然地心生恐惧。

      但他不能怕。

      怕了,他在帮里就再也混不下去了。他不想再回到几年前,受尽白眼和践踏的日子。他心慌失措起来,慌得手里想握住其他东西。他眼一横,将赫连雪抓在手里。他倒转刀锋,威逼着:“放下你手里的剑……和鞘!要不然我就杀了他。”

      赫连雪苦笑,没有武功的自己,原来是这么的弱。

      发现自己更弱的还有这个恶汉,他喘着气,他看着眼前这个雪青一衣的女人站了起来,她缓缓地拔剑,拔得很慢,更像是示威。其实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拿着剑的样子,以为女人就只会羸弱地靠在男人的胸膛上,用柔软的身体博取男人的欢心。

      女人拿剑只会是一个可笑的画面。

      但他现在笑不起来。

      这个女人身上,陡然涨起丈高的威压,如化不开的浓墨,向他倾压而来!她一字一句地警告:“放开。”她一步一步地逼近,不急不躁,步法端凝沉重,却让人忍不住想后退。他忽然觉得手中的人质似是多余的,他想起了他还有他的小弟,他急忙打起了眼色。这些小弟终于从呆滞围观的状况中醒过来,也纷纷绑起了人质。

      “好友,你可不要不管我。”被挟持的赫连雪却不气不慌,他只是有点难过,被人抓在手里的滋味确实不太舒服,有点硌得慌。

      他没有硌得太久,因为很快他就解放了。

      从他耳侧却飘落了十三根发丝,是他的发丝。是沈淡的剑。

      恶汉只来得及闭上自己的双眼,那是体表感受到剑气的反应,他只看到这个女人身影突然像烟般一散,然后眉心遽然如临死一般,啸叫着收紧。他本能地往后跌,手里的剑锵然坠地。

      若不是他反应快,他的眉心已然有了一个洞!

      他被小弟们扶住的时候,全身不受控制地战栗。他愤怒地想要开杀,他粗暴地擄过小弟剑下的其他人质,谨慎地保持着距离,不经意地将小弟推到身前。

      “该死的女人!”

      就在沈淡和赫连雪都难以反应的时候,刀光一晃,他竟当场割断了手中人质的喉管!横刀一抹,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夺去了一条生命。

      一条年轻的生命。

      那是一个年不过十七的少年,只是因为不小心遇到了一场江湖之争,还没来得及吃完最后一口面。也许他过得很不好,来这里,只是想挣一点点可以活命的钱。如今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血从他的喉间流下,正如他的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在很多个日夜里,赫连雪已经见惯了生死,他更想知道的是沈淡的情况。他看不穿她的神色,却感受到她攥紧剑锷的颤抖。

      好友。

      他很想让她冷静下来。但他知道,他不需要出声。沈淡从来不是个会冲动的人。

      刚刚享受过杀戮快感的恶汉又抓过一个人质,阴沉切齿:“你会后悔手太多!”他眼色一动,哑声喊了一个“杀”字!他们竟不拿人质作威胁,而是决定全都杀了泄愤!

      “沈淡!”

      沈淡已经冲了出去,他们的刀离喉再近,也没有沈淡的剑快,只见数双断臂被甩了出去,凌乱地落在地上,落在满是污渍的长桌上。断了臂的人,滚在地上痛苦哀号。

      “断你们一臂,劝你们莫再为恶!”她看了没看断臂一眼,只是把剑握得更紧,她的剑似乎低低地沉吟着,也许是风过的清啸,更也许是饮血后,压抑不住的兴奋。

      果然还是没有取他们的性命吗?赫连雪这么想着,突然,这些恶徒的断臂处似是起了变化,措手不及,断臂处猛地炸了开来,眼见血泼了满天,糊了满地。风,突然起了,吹起了漫岸的柳絮,腥红色的碎肉飘在白絮中,而地上已经没有了人,只有模糊得辩不清人形的血肉。

      “好友,你不是说,你不杀人的吗?”这情形让赫连雪也始料未及。

      沈淡也很疑惑,她看了看她的剑。

      赫连雪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转向那几个戴帷帽的人,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连动都未动过。他轻笑一声:“几位看戏看得可还满意?”

      “你看出来了?”其中一个沉声道。

      “你们虽然藏起了脸,杀气却懒得遮一遮。”

      “可你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下的手。”

      “不需要知道,只要知道是你们下的手就够了。”

      “嗯?”对于赫连雪泰然自若的应对,他咯咯地笑了起来,“那又如何?不用装作若无其事。勉力支撑一定很辛苦吧。”

      这一次轮到赫连雪疑惑了,他呼吸了一周,忽地感到头晕目眩,气窒血碍:“呃!面里有毒!”

      帷帽人很得意:“如何,滋味不错吧。”

      赫连雪无力地靠在沈淡身上喘息:“好狠的毒!令人全身无力,眼冒金星,如万蚁千虫啃噬,如刀剜剑刻蚀骨,好像还有点幻觉,我好像看见了极乐净土的万花齐现。”

      其中一个帷帽人咦了一声:“我的毒好像没这样的啊。难道我拿错了?”

      赫连雪撇撇嘴:“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嘛。”

      “你怎么又站起来了?”

      闻言赫连雪又软在了沈淡肩上:“啊,好友,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嗯?你也不配合着演一下,他们多失望啊。”

      沈淡只是皱了皱眉:“我有些腹痛。”

      赫连雪终于想起来了:“啊,忘了给你解药了。”让沈淡服下解药后,他对帷帽党挑了挑眉,“嗯,没想到是吗?区区一个煞血狼诛毒,以为我不会解吗?”

      被人遗忘的老板老张,还恐惧地蹲在桌子底下。他不敢抬头看,低下头却看到一条血河从他脚下流过,这辈子他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鸡血,更别提是人血了,以前他总是拍着胸脯说,老子要去外面闯荡,老子不怕死,老子也不怕杀人。现在他大概已经老了吧,见不得血了。

      这些江湖“好”汉把他的铺子几乎都砸光了,以前他还觉得自己很幸运,却依旧避不开这样的命运。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些逞威风的英雄,总是以为自己在除暴安良,至于会不会给良民带来困扰,总是不在意的。

      这些死在地上的烂泥,他知道的,都是青水帮的人,是这里最嚣张的江匪。他们都死在自己的店里,以后,自己的日子会更难过吧。

      柳絮,晚暮的时候更浓了。

      “跑得倒是挺快。”赫连雪看了看满地的尸体,“我们可是惹到大麻烦了。鬼道毒我们不成,却留了这么一手。想借青水帮的刀,杀我们的人,打得倒是好算盘。”

      离开时,赫连雪好意地给老板留了一锭银子,本来他还想询问关于青水帮的事情,却想了想作罢。在岸边问了一圈,想租一艘船却都被拒绝了,想来是因为自己惹了此地最大的势力,大家都怕了。

      “好友,我不怪你,虽然我们可能要没船坐了。”

      然而他的好友一点愧疚之意都无,还冷着脸说:“我也不怪你,没把我的面看好。”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赫连雪险些气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便约清愁杨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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