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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佛灭阶前灯不语 这人竟如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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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厉的破空之声从身后传来,速度极快,共十三支箭。沈淡回过身来,剑光寒冽,顺手劈断十二支。另一队刀手渐步逼近,冲沈淡围了上来,却见一支箭往自己方向飞来。原来沈淡左手还擒住一支,往来时方向甩了过去。
“散开!”为首的下令。
箭去无的,“噗”的一声青色箭头狠狠地扎进了红漆漆皮的木门,箭尾嗡嗡震颤。
“架网。”随着慕西风的一声令下,有什么东西整齐划一地上了弦。那是共四十八强弩,弓弦“嘶嘶”绷紧的声音在黑夜中听起来让人头皮发麻。所有弩手隐在黑暗中,只有箭头那淬毒的一点碧绿莹莹发光,仿佛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狼眼。
沈淡数了数人数,庙内共有八张弩,十三张弓,戏台顶上共有十六张弩,其余四十张分布于各处屋顶之上。无论各处皆是八之数,看来又是鬼道引以为豪的“天网万重阵”。
庙里庙外都是陷阱,就等着沈淡一步踏入。
沈淡就站在庙门口,暗黄色的神幡被寒风撕扯着,在沈淡身边张扬,沈淡突然看了看幡上的墨字。庙内刀手对看一眼,这是机会。
六把刀以十八个方向封死沈淡的退路,沈淡仅仅只是迟滞了一瞬,便陷入了死境。
“锵”的一声,刀网再密集,最快的那一柄刀要到达目的,也不如沈淡出手快。沈淡剑挑出头的那一柄,沉手一抖,六柄刀就绞在了一起。刀手急退,却被沈淡转身一踢,六柄刀依次落地。
沈淡剑尖指地,那泓银光依次从六个人脸上闪过。沈淡淡淡地说:“让开。”
不可能!刀手齐齐后翻,自他们背后又跃出六个人影,仿佛杂耍一般翻跃交接。那六人在地上翻身跃起,手舞足蹈如同艺人一般,双手一抖,沈淡觉得好像有什么眩目的东西扑面而来。
想不到那是火流星。
六人放开长链,任那火盆自由舞蹈,然而却彼此互不干扰,配合默契地在空中舞出一条条火龙。
“就算你能硬接弓,能硬接刀,总不能还能硬接火吧。”慕西风隐在罩袍下的脸不禁有些得意之色。
然而他突然感到很不痛快,他不满地看向没了声响的戏台,冷冷地吩咐道:“让他们别停了戏。”今夜若是无戏,岂不寂寞。
戏台上的戏子和乐师这时候怎么还敢动弹,所有人包括庙里庙外烧香看戏的人都惶恐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几个胆小的已忍不住低低抽泣起来。
台上戏停了,台下这台戏却刚刚开始。
十二团火光在眼前交错变换,就算每一团火的方向沈淡能预测出来也不敢硬接。火流星步步逼近,将沈淡一步一步逼到了庙前的道场之上。
“撒网。”有人喊道,便见一张网从天而降,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网,那是一张铁链编就的网,纵使沈淡功力再强,也无法在短时间斩断食指粗的钢链。
原来慕西风殚精竭虑就是要将沈淡逼入网中,活捉沈淡。
背后火流星风势浩大的扑来,沈淡无处可逃,眼看便要撞入网中。
“咿——呀——呀——”台上蓦地传来走调的唱词,戏子抖抖索索地想要唱全一句话,却恐惧得只能唱出无意义的音来。
慕西风皱了皱眉,看来这出戏怕是看不成了。他转向另一边的戏台,陡然发现最重要的戏子竟然不见了。
“沈淡她跑了!”
“跑了?怎么跑的?”前有网,后有火,沈淡竟然在这种避无可避的情况下跑了?慕西风往那里看去,只见火流星灭了三盏,六个人倒了四个,狼狈至极。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这个女人是怎么扑灭的火。
“怎么办?”
“追。”慕西风挥手。
“可是,她跑了再围就围不起来了。”手下提醒道。
慕西风猛然捏碎手中的杯子,目光恨恨地看着沈淡。沈淡往庙东边一条小路跑去,那里是布防最弱的地方,只要沈淡突破了那里,再要困住沈淡就难了。而以沈淡的能力,突围根本不是问题。
“沈淡,你要是再走一步,我就射杀在场所有人。”慕西风高声喝道,随后施施然整理好衣袖,他等着沈淡回身。
慕西风猜对了,沈淡止住了脚步,回过身来面对慕西风。六十四张弩弓弦张紧,一张无形的网已经笼了下来。
戏台之后有人拈着画笔,一笔黛黑一笔桃红,沿着纤细的眉线细细地描绘着,他看了看铜镜中的脸,铜镜之中柔软的光芒映着那如画的眉眼,他却似乎不甚满意。
“都这时候了,你怎么想唱戏了?”门口倚着个秀才装扮的瞿瘦男人,不解地看着梳镜台前的男子。
男子掩口轻笑,身上那件缕金百蝶穿花大袖衫中微微露出里面秋香色团花小袄的袖角,面上桃妆只画到一半,应是个戏子,做着旦装,虽是个男子,却比世上任何女子都魅惑几分:“我不想陪你们这些臭男人打打杀杀,我就是想唱戏,不可以吗?”
唐阿狗哼哼几声:“就你最香!我去看看阿猫在干什么?”说完屁股一扭,摇着玉扇“风流倜傥”地走了。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个如花般的男子轻轻地唱着,一笔两笔三笔,桃妆方毕,他对镜簪着花,突然微微侧脸半启朱唇,说道:“离生,妆可上好了?下一场到咱们了。”
“嗯。”那头却也是个旦角,明黄袄子,眉妆英武。
却不知两人要演绎一场的戏?
“下一场——白乔莲怒打负心汉。”如花男子轻掀帘幕,回首媚眼如丝。
风紧得很,沈淡卓然而立,衣袂扑簌不止。香灰四处飘散,灯火中灰蒙蒙的,有好些落在了人身上,却没有一个人去掸。
风又安静的很,沈淡神情依旧淡淡的。“嗒嗒嗒。”每个人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仿佛跑在黑暗通道中来回循徊的脚步声,让人窒息。
空气凝滞,有些乡众看着这满天的弓箭,害怕得哭了出来,气氛如悬细丝。那丝将断之时,有人唱道:“你恁的竟找上门来了?”那人扬起宽大的衣袖,火光明灭仿佛有金色的百蝶穿花而来,恍惚了光芒。那人质问着眼前黄衣女子,神情傲慢,然而在众人眼中却莫名地十分亲切。
气氛随之一松,众人忍不住想拍手叫好。
慕西风想要的戏终于来了,他满意地转向沈淡。
沈淡淡淡地道:“你就只有这招了吗?在场还有不少你的人,天网万重阵不分敌我,入阵之人都会被射杀,你要置你的人于死地吗?他们同意吗?”
而身处死地的人也是人人惨色,佛庙之中他们的佛却是不发一语,庙里的人畏缩在一起,有人反复地念着“阿弥陀佛”,他们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作了什么孽,只是来求个佛,为何会引来鬼?他们的佛会来救他们吗?
红烛长燃,有一滴烛泪缓缓滑落,火焰颤抖了一下。
火舌呼地腾起,如火龙一般,直啄了过来。沈淡闪过扑面而来的火势,却感到更烫的火焰从身后而来。四人喷着火逼近沈淡。只是转身之间,沈淡周身已困在了一个火圈之中,二人多高的焰舌朝天怒舔!
慕西风一挥手,所有的弓弩皆指向沈淡,慕西风弃天网万重阵,只杀一人!
戏台上还在唱着。“你抢我夫婿,辱我清白。你倒问起我来了!”黄衣女子手腕一转,一人高的棍棒遥遥指向对面华衣女子。
“你想怎的?”华衣贵妇双眉倒竖,怒目而言。
场上气氛紧张了起来,乡众渐渐被吸引了过来,近似忘了还有歹人在旁。
慕西风唇角勾起,沈淡沈淡,你已被困在火中,无处可逃,万箭齐发,直指你一人,看你还能怎么样?
“打!”
戏台之上黄衣女子怒目圆睁,蓦然一挥棍棒,雷霆之势便向华衣贵妇打去。锵锵锵锵,台上锣鼓急进,仿佛战场上咚咚作响的战鼓。
“打!誓要打你奸夫□□不知耻,誓要打那背信弃义雪我耻!”
台上看客情不自禁叫起好来:“打得好,打得好!”
自然打得好!
火圈之中,沈淡突然腾身跃起,一脚踏上房顶,四人落地,只是一刹,又是四人。
慕西风急了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沈淡竟如此彪悍。他始料不及,各处的弩手乱了起来,沈淡身形移得很快,他们没有办法锁定目标,又怕乱射伤到同伴,一时箭头不知指向何方。
慕西风再一次拍烂了掌下的木桌,待要出声,却见一道身影朝自己扑来。
剑是冷的,剑光是寒的。
慕西风看着颈间的剑,却冷笑了一声:“沈淡,就算你杀了我又如何?没有首领的束缚,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鬼杀起人来就更可怕了。擒贼先擒王对我们没有用。”
“嘿嘿嘿嘿。”四周传来低低的狞笑声,仿佛在应和着慕西风这句话,鬼道的恶鬼们舔舐着双唇,先前那训练有素井然有条的配合让人一时忘了,原来这群竟皆是亡命之徒。
“不要啊……不要啊……”庙里传来凄厉的哭喊声,一个女人被人扯着头发狠狠地拖了出来,沙石粗砺,已经可以看到女人的裤裙被磨出了洞,露出了里面被擦伤出血的皮肤。
慕西风唇角拧起,不出所料地看到沈淡滞了一滞:“沈淡,你手上只有一个没用的人质,而我手上——却有百个!若是你肯束手就擒,我便放了这里所有人。”
沈淡眼睑微阖。
这样的局很简单,却最难破。
“如何?”慕西风催促道。
此时别无抉择,而赫连雪又不知所踪,这局沈淡自恃破不了,她静静地放下剑:“既然如此……”
“慕西风!你可先别得意。”屋顶上有人朗声说道。一袭金茶色的衣袍在狂风中扑扑翻腾,那人嘴角微微噙笑,“在中原侠盟的地盘上,慕西风!你做得未免太猖狂了吧?”
中原侠盟?他们也参与进来了?慕西风不以为意:“中原侠盟?难道你们是来帮赫连雪的吗?真是笑话!你们自诩为江湖正道,竟然与一邪教魔头为伍?哼!”
“赫连雪前番作恶多端,确实可恶。然而……如今他要改邪归正,中原侠盟也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屋顶上此人正是“子车贤有”,想来他与其他各派埋伏已久,静观其变,此刻见沈淡受困,便决意出来相助。
慕西风看了沈淡一眼,这个女人便在他身后,手中的剑随时会再次架上他的脖子,不过他毫不担心,就算中途跳出一个中原侠盟的人又如何,胜券还是在他手上,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袍子,讥笑道:“哦?你们就真相信?”
“就算赫连雪说的不是真话,然而以鬼道之所为,中原侠盟绝不能容忍!”子车贤右臂一展,衣袂扬起,在风中“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
响指声落,四周角落簌簌声不绝。有人小跑出来,朝子车贤有喊道:“子车兄,所有人都控制住了。”
只见六十四处弩手,包括跌落在地的八人,还有十三个弓手,二十八个杂手,均落于中原侠盟之手。虽然慕西风手中还有些许人未被控制,然而局势已倒回了另一边。
慕西风又看了一眼沈淡,虽然他难以看到身后,然而背上寒气森森,他也被控制住了。
情况对他不利。
再纠缠下去也毫无益处,他眼神晦涩难辩地盯着坏他好事的子车贤有。只听得慕西风蓦然笑了一声,再看时,一股浓烟从慕西风脚下腾起。
烟气呛人,沈淡猝不及防,禁不住后退了一步。然而这一退,便被慕西风脱身而去。
与此同时,各处也皆腾起浓烟,中原侠盟来不及提防,被逃掉了几个,有几个逃得慢,各派弟子纷纷追了上去,一时兵戈声四起。
沈淡追着慕西风出了道场,然而夜色浓重,慕西风闪过一处树丛后,便难辨身形,她凝神静听,然而四处打杀声太过嘈杂,终是追丢了。
“子车兄,一共杀了十人,其他的都给他们跑了。”华山派弟子步红游跑过来汇报情况。
“嗯。”
步红游想了想又说道:“不过赫连雪还是没有找到。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子车贤有笑道:“接下来我们就可以直接找赫连雪谈谈了。”
“可是……”步红游迟疑地想问,子车贤有却摆了摆手,他知道他想说什么,“今日赫连雪必然在场,他还要感谢我们呢。”
那边的沈淡追丢了人,她看了看无人的四野,决定还是回去看一看情况。
却见着路边有一人倚着青松绿石,发丝在风中缭乱地展开,剪影清然,却是赫连雪。
他左手执着一支求神签,右手拈着一颗夜明珠,正在端详签上的字,待沈淡走近,忽地抬头一笑:“打完了?”
“嗯。”
“呵,你可真是无情,竟然抛下我便一个人走了。明明说好要保护我的呢。”赫连雪神情近乎嗔笑,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出发丝的几缕投影。
沈淡毫无歉意,依旧面无表情:“你那句‘打’字倒是唱得不错。”
“是吗?多谢赞赏。哦,对了,你知道这签上写得是什么吗?”
“必然是上上签。”
“你怎么知道?”
“你有本事只拿上上签。”
“胡说,我明明只是乱摇的。”男子轻笑着,却遮起了袖口,他轻轻地摩挲着签上的字,却把夜明珠随手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