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 红芍药》采梨东篱下

7、第 7 章

　　17
　　早起，天上下起了小雨，直至午后方晴，云头上挂着一道弯弯的彩虹，宫里人都说是吉兆，三五成群偎在一起瞧稀罕。
　　我提着汤药盒子无心看风景，匆匆入了内寝。
　　唐妃倚榻斜躺着翻着书页，瞧见我，立即迎了上来，笑道
　　“阿轻，可探到什么了？”
　　我沉默片刻，将汤药递到她手上，轻说
　　“我问过内务府了，尚未有青州的人来登记过。”
　　她面上一怔，垂敛了眸子，满是失望地看着我手里那碗药
　　“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来的。”
　　我心里一紧，第一次见她如此颓废。
　　皇宫有规定，每年中秋节前一个月，允许宫内妃嫔家眷入宫探望，我很早以前就将帖子托人送往青州唐妃的娘家去了，如今眼看探亲时间即将截止，却始终不见回信。也未曾见得有人来。
　　她失落的像个可怜的孩子，抱着那碗黑稠的药汁苦笑道
　　“你知道吗？我是我们家最漂亮的女儿，从小到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起我那些个姐妹，不知强了多少。”

　　“我知道，娘娘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儿。”
　　她突然笑了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我爹还是不喜欢我，我们家没有一个人看的起我。你看，现如今我高贵为妃，他们也不来看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只听说青州道台原有三女，唐妃是庶出三小姐，初入皇宫时过得很清苦，靠着一张美艳的脸一路过关斩将，不过两年就已经升到妃位了，按理说这等光宗耀祖之事，家里人应该前来沾光庆贺的，不知怎的，她家人却如此不寻常，三年来从未有人踏入宫门半步，甚至连封信都未曾捎来过。
　　她突然冷笑，眼中隐隐有着狠色
　　“因为她们怕我，三年前的一个下午，我亲手把将要入宫选秀的大姐推进了水塘里，又在准备上花轿的二姐茶里下了药！”
　　我心中一惊，猛地抬头看着她，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骄傲的事儿，笑道
　　“两个姐姐一个伤一个病，他们没办法才把我送上了花轿，而我因此获得了改变人生的机会！”
　　我瞧着她眼角隐隐透出的狠意，突然觉得我们主仆俩一般心狠手辣，倒真是绝配了。
　　……
　　退出房门时，彩虹依旧在，只是看起来并不如刚才那般惊艳。
　　唐妃喝了药睡下了，我找来焦公公递给他一封唐妃的亲笔信，信封上字体娟秀俊气，十分的好看。
　　焦公公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轻说
　　“主子这是今年递四回往家里寄信了，也不知老夫人收到没！”
　　我想起她那张失落的脸，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告诉过我，一朝入了这皇宫，注定此生孤寡，有没有亲人又有何区别呢。

　　18
　　翌日一早，我去泰安宫伺候唐妃起床，这半年来她独得皇上恩宠，也顺带免了宫里的一些繁文缛节，至于每日辰时给皇后娘娘请安这等事儿也一律免了。
　　主子喜睡，每日都要睡到日晒三竿方醒，我倒也落得清闲，每日睡醒后，前去皇上的泰安宫候着便可。
　　今日时辰尚早，皇上早早起床去了御书房，我伺候主子起床，她一边喝着粥一边问我
　　“前日长华庭家宴，你可有觅得良君？”
　　冷不丁的问这个，我有些措手不及，忙说
　　“没有，没有，来人皆是些非富即贵的公子哥，轻诺出生贫寒怎敢高攀！”
　　她放下勺子怒道
　　“你可是我妹妹，谁敢说你贫寒！”
　　正说着话，门口有人敲门
　　“娘娘，皇上请您过去呢！”
　　略做休息，我扶着主儿往御花园去，路上她神秘地笑说
　　“前日没看好没关系，今日可要抓紧机会啊！”
　　我们赶到时御花园的草地旁已经坐满了各宫嫔妃，皇后娘娘端坐主桌旁，主子走过去微微弯了弯腰，算是见过礼了，皇后宽仁当做没看见，一旁的嫔妃们各个面露不悦，却也不敢多言。
　　前几日的宴会，皇后特意筛选了些容貌家势优越的女子留宿宫中参加今日的蹴鞠赛，一是为了给几位待嫁公主挑选驸马，二是为了给皇子们挑选媳妇，可以说是煞费苦心了。
　　比赛分两场，女子组和男子组。
　　女子组由嘉仁公主领队，带着12名各家小姐参赛，男子组则是由太子领队，带着12名男子入赛。
　　场上少男少女们身穿劲装英姿飒爽。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这种活动颇为兴奋。
　　忽然，人群中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脸，那人似乎也看见了我，鲜红色的抹额下，原本笑意盈盈的脸瞬间冷了下来。脸上如同挂了霜一般，虽相距甚远，我依然能感觉周身的温度降了许多。
　　我忽觉心中一紧，立即收回目光，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好，就是突然觉得这场比赛也没什么看头，正欲找借口离开，肩头一重，一回头蓉婼正一脸欣喜地看着我
　　“轻姐姐，你怎么也在这！”
　　我怕扰了主子兴致，赶紧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问
　　“你怎么来了？”
　　蓉婼笑说
　　“皇后娘娘邀我来的啊！”
　　“我……”
　　一句话未说完，就见蓉婼瞪大了眼看着我身后，随着一声惊呼，咚的一声脑后忽觉一阵钻心的痛，场上蹴鞠的球被人一脚踢飞，正中我的后脑勺。
　　力度之大震得我头皮发麻，差点昏倒，我踉跄两步跌倒在地，回过身去正对上场中一双满是戏谑的眼睛。
　　我恨
　　又是他！
　　林小酒从赛场跑出来，惊慌失措地问
　　“姑娘，你没事儿吧！”
　　我摇摇头，冲着他微微一笑，他不放心叮嘱一番，又带着球回去了。
　　全场数百人一阵哄笑，尤以皇贵妃为首笑的最为得意，我自知丢了唐妃的脸，心里盘算的赶紧离开为妙。
　　唐妃正偎在皇上身边吃枣儿，瞧见我这可怜样招手让我过去。我如坐针毡哀声求她
　　“主儿，奴婢身子不舒服，恳请您让我回去歇息一下吧！”
　　她郑重地点点头，而后冷不丁地问道
　　“这场中可有你喜欢的人！”
　　我捂着燥热的后脑勺，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有生命危险，必须远离这个是非之地。随口说道
　　“林小酒还挺好的！”
　　谁知蓉婼竟在我身后惊呼
　　“你喜欢小酒哥！！”
　　声音之大震惊了在场所有人，我脸一红当下就往外跑，前脚刚踏出草坪半步，身后一声呼啸的风声，脑子一震，眼前一阵昏暗，整个人扑倒在地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整个皇宫都传遍了，侍女轻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暗恋云将军家二公子林小酒!
　　我厚着脸皮在宫内穿行，努力做成不惧流言的模样，尽量挑选一些僻静小路避免一双双探究的目光，走到一处池塘边忽然被人截住了去路，一抬头，正是五王爷！
　　冤家路窄！
　　我摸了摸肿胀的后脑勺，掉头就走，却被他揪住了发髻，疼得我呲牙咧嘴，只好回身仰头看向他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还想问你呢！你这个恶女人，居然敢打林小酒的主意！”
　　又是这句，我心生一计干脆学着唐妃撒娇模样扭捏地说
　　“五王爷莫不是看上了我，整日里跟踪奴婢，真是让奴婢受宠若惊啊！”
　　我努力学着唐妃娇羞的模样看着他，也不知学的好不好。
　　效果确是极好的，他如同被烫了一般火速放开我的发髻，脸色怪异地看向我，忽地又拔出腰间佩剑，怒道
　　“恶女，再敢胡说!我今日便杀了你！”
　　我吓得退后几步，夜风吹来，后脑勺隐隐作痛。

　　一时间想起今日总总皆是由他起，我也不知哪来的怒气，大胆道
　　“王爷说的不错，我就是虚荣，做梦都想攀附权贵，林公子长相俊俏，家势显赫，我做梦都想嫁给他！”
　　他眼中似有异色，一副早已看破我的模样，手中的剑肉眼可见的震了一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怒道
　　“你趁早死了心，小酒心思单纯，绝对不可能看上你这种满手鲜血的女人！！”
　　“谢谢王爷赞赏！奴婢一定努力让他看上！”
　　他眼有急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红芍药！”
　　这个响亮的名号让我心中一颤，唤起了好多，好的不好的回忆。
　　我心里颤的厉害，鼻头也开始发酸，脖子上被他割破的皮肤此刻似乎也崩裂了，脑子隐隐作痛，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又在这里做无力的争辩，每次都是自己受伤。
　　干脆掉头就走，他在我身后大喊
　　“你要是敢对小酒不利，我第一个杀了你！”
　　我捂着脖颈子冷笑
　　“王爷别忘了君子一诺千金！我们还有三个月期限呢！”
　　早晚都是死，但我绝不死在你手上！
　　天边流星划过，我举手发誓，这辈子永远都不想见到他！

　　19
　　夜深时，我收到消息，一个月前去青州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他交给我一块青玉。说是唐妃奶娘给的。
　　消息说，唐妃亲娘原是青楼妓女，嫁给她爹做第八房小妾，因身份卑贱被府中人所瞧不起，生下女儿唐阮阮后，母女俩日子过得更是艰辛，为了改变命运，女儿用诡计设计伤害两个姐姐，自己顺利入宫，亲娘却在她离开后第二天，被大夫人拉到院子里活活打死，尸体用席子裹了扔在了乱葬岗……

　　一夜辗转。
　　第二日，我将那青玉用锦盒裹了送给了唐妃。并告诉她夫人在青州一切安好。
　　她喜极而泣，抱着那玉又哭又笑。
　　她说那是她娘最珍爱的，是她爹送给她娘的订婚信物……
　　晨风吹来，后脑勺一阵阵发痛
　　我笑，
　　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