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碗仔翅》疏影琉璃

2、两碗

　　陈心慰一夜未眠，也不是不想睡，只是闭上眼就是从前流转的重重往事。

　　从两个人还小的时候，一直四年前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像是不肯停止播映的电影，重复又重复。
　　有睡意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多了，陈心慰还要去市场拿新鲜的牛杂跟去店里熬碗仔翅。

　　昨晚回来就在沙发上发呆，连澡都没洗，陈心慰有些后悔，也许昨晚洗个澡能清醒点，不至于眼光光等天光。

　　市场里面很窄，陈心慰的那辆老旧二手车并不能开进去，停在巷口。
　　一大袋的牛杂重量不轻，陈心慰要借推车才能把牛杂从市场里头拖到自己车上，不过即便是有了推车，推起来也很吃力。

　　陈心慰正要把一袋袋材料放上推车时，旁边出来个高大的身影，一把拎起来就帮她放上推车并捆好，动作很是熟练。
　　“啊，南哥你今天也起那么早啊。”南哥全名叫张进南，是小市场附近水果栏的老板儿子。
　　张进南哈哈笑了笑，“是啊，我们今天也有入货。”

　　陈心慰有些好笑，但是也没有揭穿他，他几乎天天都拿这个借口出现在市场里，每次自己来入货都见到他。
　　“南哥，我自己来就好了，我已经买了推车了。”陈心慰语气很感激，其实她也隐约察觉到南哥好像有意思，但是总不能明说出来，毕竟自己条件也不好，都三十多了，万一自作多情拒绝别人，就很尴尬了。

　　“没事，你看你这手臂瘦的，真怕你折了。”

　　陈心慰叹了口气，“我以前都是推着那么大的锅在路边卖碗仔翅的，这点事情的力气还是可以做的。”
　　“你做得吃力嘛，我做得轻松，没关系的！”南哥爽朗地笑着，觉得陈心慰真不愧是自己喜欢的人，真独立。

　　热情难却，还是让南哥帮她把做牛杂的材料给抬上自己的二手车。

　　不同于其他女孩开的美观好看的车，陈心慰开的是二手货车，背后都是放食材的。
　　东西放好之后，陈心慰郑重地跟张进南道谢再上车。

　　车开远了之后，张进南的好朋友过来，用手肘戳了戳他，“你什么时候才把嫂子追到手啊。”
　　“别乱叫，还没追到呢，怎么就是嫂子了。”张进南心情愉快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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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秘书收到何总吩咐，白天就叫陈记的碗仔翅，还叫了碗牛杂。

　　内心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中午吃饭的时候跟另外几个同事在饭堂就说开了。

　　“我跟你说，你们上次点说很好吃的那家碗仔翅，他们老板娘绝对我们新老板有故事！”李秘书斩钉截铁，恨不得重新在他们面前用VCR回放二人的对话。
　　“怎么可能，难道是那个老板娘是自己出来创业？可是这些上流社会的人创业会去开碗仔翅店吗？不是都开大饭店啊？”刘秘书并不相信，“不过那家碗仔翅真的很好吃，我以为这边新区都没有什么正宗的小店了。”

　　“不一定哦，我有亲戚在何氏做帮佣的，有说这位新老板以前好像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那那位老板娘是真老板娘，不是玩票富二代咯？”
　　“哇哇哇，那难道是我们老板认祖归宗之后不认人了？但是他有那么过分吗？我觉得他还满负责任的哦。”
　　“新何总真的很拼，比以前那个纨绔二混子好多了。”

　　“那个碗仔翅老板娘长得怎么样？”
　　“还挺有气质的，不过衣服看着就知道生活品质一般般……”
　　“难道要上演麻雀变凤凰！？”

　　几个人在饭堂吃饭，本来是小小声在说，越说越兴奋，声音也稍稍大了一些，只是饭堂吵闹，远一些的人也听不到。
　　碰巧何念琛难得下来吃饭，就坐在她们后面一桌，只是她们说太兴奋了，完全没发现他。

　　这样的流言和猜测……
　　何念琛觉得有些食不下咽。

　　共苦了，却没有同甘。她们的猜测很锐利，却也被说中了。
　　确实跟陈心慰一起的时候，过的都是苦日子，但是苦日子却过得很有滋有味。

　　大概是他九岁的时候，连着两天没见到陈妈妈出来摆摊。
　　他很担心去问陈家邻居的时候才听闻，陈妈妈生病了。

　　前几天的时候大姐姐才说家里已经看好铺面了，准备等老板不干了接手盘下来，以后生活就更稳定，不用当走鬼了。

　　可命运总是弄人，何念琛再见到大姐姐的时候，她一边给他勺出来一碗碗仔翅，一边笑着跟自己说没事的，总会过去的。
　　何念琛一直到很后来都记得那天见到的陈心慰，虽然面对他的时候带着笑，眼睛里哭过的红血丝清晰得很。

　　那天陈妈妈过生了，去得很急，中间手术急救把本来打算盘下店面的钱花了不少。

　　而面对何念琛的时候，陈心慰依然维持着可靠大姐姐的模样，何念琛觉得坚强两个字，没有比别人更适合陈心慰了。
　　哪怕是后来陈心慰十八岁的时候，那个总是打趣他们俩的陈爸爸中了风，人救回来了，半身偏瘫说话也说不利索。

　　何念琛知道这个事情想安慰陈心慰的时候，她又是那么坚强地说，“没事的，这个家还有我嘛。”

　　十一岁的何念琛已经知道念大学的重要性了，却不知道陈心慰这句话的意味有多沉重。

　　陈心慰放弃了念大学，甚至书都没有念完就一个人撑起了碗仔翅的档口，后来学校考虑到她情况特殊，虽然差了一个学期还是给她放了高中毕业证。

　　这个他喜欢的大姐姐一直过得很努力，哪怕各种风波都不曾放弃过。

　　陈心慰的精神一直感染着何念琛，不要轻言放弃，一切都会好的。

　　相识于微时。
　　二人确实一直在“共苦”。

　　何念琛已经回到办公室了，办公室换了新的咖啡机，因为自己喝冰美式，办公室还添置了制冰机。
　　装机器的纸箱还没拿出去，当值的秘书道歉说等等就请人清走。

　　何念琛走过去纸箱那，熟练地把纸箱里面的泡沫拿出来，然后把纸箱踩扁，当值秘书都看呆了。

　　何念琛笑了笑，可能听说他在孤儿院长大，大概没猜到他还曾经捡过垃圾吧。

　　十五岁的何念琛中学跳级念高中，念书买资料要钱，参加学校的春游也要钱，何念琛没有钱，但是他成绩很好，老师本来打算给他开一个全校募捐。

　　要感谢大家的捐款，在全校面前低头，何念琛咬着牙说不用，这钱他还是给得上的。

　　何念琛回去的时候眼角发红，陈心慰装了碗碗仔翅给他，“发生什么事了，学校有人欺负你吗？你可以告诉我，我去帮你揍那个人一顿，不过你不能告诉修女是我做的哦。”

　　陈心慰自然不可能真的去打人，但是这样万事有她撑腰的样子，何念琛真的感到很安心。

　　“我怎么才能赚到钱？”这时候的何念琛已经跟陈心慰一样高了，认真地问陈心慰。

　　何念琛小的时候还会叫大姐姐，九岁之后好像就没再喊过她姐姐了，一口一个心慰喊得干脆，陈心慰也不阻止，一个叫法而已嘛，叫姐姐还叫老她了呢。

　　“学校有用钱的地方的话，你们院里不是会负担你读书的费用么？”陈家还有个陈爸爸复健要消耗钱，之前也没有阔绰到能负担另外一个小孩念书的费用。

　　“不是学费，资料要钱……还有春游……”何念琛小声地说着。

　　陈心慰恍然大悟，“要多少啊，我这边给你出点呗。”
　　“不要你给。”何念琛并不是想要来跟陈心慰要钱的，“我想知道我怎么才能自己赚到钱。”

　　“你现在还在念书啊，要不你来我这帮忙，我给你钱？”陈心慰也不会真要何念琛来帮忙，毕竟他平日里还要上课嘛。
　　“……我不要心慰你的钱，我想自己赚。”何念琛懂陈心慰的意思，态度很坚决。

　　陈心慰想了想，“我知道你有你的尊严，但是如果为了赚钱要放下你这些尊严的话，你愿意吗？”
　　听到赚钱两个字，何念琛认真点了点头。

　　何念琛第一笔赚到的钱是自己捡垃圾捡来的，陈心慰没出去摆摊，跟他跑了一天捡垃圾，两个人推着车，拿着纸皮去卖。
　　一个月的周末何念琛都跟着陈心慰一起捡废品去卖。

　　很多同行的阿婆都说陈心慰那么年轻，应该好好去找份工作，这捡垃圾钱又少又辛苦的，年轻不适合。
　　何念琛还记得那时候陈心慰装得特别霸气，“没有没有，我就是陪我们家小少爷来体验一下生活的。”

　　那时候的何念琛一直咬牙发誓，以后赚到钱，一定第一个给心慰花。
　　要给心慰买豪车，买漂亮的衣服，还有闪亮的首饰！

　　还踩着纸皮站着发呆的何念琛被上来收拾的保洁小小声喊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是了，那时候自己一边把铝罐纸皮给踩扁，心里明明认真承诺过要给心慰好日子，自己却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
　　……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垃圾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