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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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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爷石旭渊背负双手,跛着脚在自家花厅里走过来走过去,时不时往外看一眼。
越走越失望,越看越窝火。
他好歹也是松儿的大舅父,石府的大老爷,松儿好几年没露面儿了,这次回来难道不应该头一个登石家大房的门,拜见他这个大舅父?旭岳也不懂事,怎么能由着妇人安排,自己一点儿不管事?让邹平来说一声就完了?!
想起邹平,大老爷更是一肚子气。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竟然打起了秋丫头的主意!他是什么身份?秋丫头又是什么身份?他也不撒泡尿照照,看自己配是不配?秋丫头也是脑子不清醒,还很乐意似的。
算了,想起来就脑瓜子疼。
偌大的石家,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将近日头偏西,大老爷才听到家人们回来。隔得老远就听见他们说说笑笑,亢奋、感慨又快活。大老爷没来由一阵不悦。
石亭寿兴奋地笑道:“将将我生怕玉儿闯祸弄得表哥和小狐狸下不了台。——玉儿,大老虎来啦,还不快跑!嗷呜!”小步追着小中玉进了院子。
“闯不了的,”文氏搀扶着婆母俞夫人跨进院门儿,笑言:“你没见玉儿叫了一声‘表婶儿‘,表哥多高兴呢?咱们玉儿多有眼力见儿!”
后面的亭秋、亭禄开怀大乐。
严肃的俞夫人也隐约露出几丝笑模样,但笑归笑,说起话来还是那么刻薄、那么扫兴:“玉儿人虽小,比他老子强多了。幸亏玉儿随了文鸢你,不随亭寿,不然将来可怎么好。唉!”
亭寿三兄妹的笑声瞬间没了。来了来了!母亲又来了!说她存了什么歪心思吧肯定不是,甚至还事事都为他们三兄妹着想,就是她嘴里说出来的话,老让人听了不舒服。唉!母亲不能选择,就这么着吧。
文鸳一窒。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太习惯婆母的说话方式。好在,她自有一套应对婆母的法子:“玉儿的长相随亭寿呢,玉雪可爱的,长大了准是个翩翩佳公子。”
俞夫人一听,又习惯性地想要贬低大儿子,张了张嘴,奈何实在找不到槽口只得闭上了,最后,破天荒道:“这话倒没说错。”
三兄妹不可置信,仿佛看到了冬日雷、夏日雪一般。原来咱娘会说好听话啊!还是鸢儿(大嫂)有本事啊。
说话间,除了亭寿还在院子里陪儿子嘻嘻哈哈玩老虎捉小儿,余者都进了花厅。
大老爷早坐下来了,装着优哉游哉地喝茶。
文鸢看破不说破,只笑道:“爹,表哥问您老人家好呢。说明儿到家里来看您老人家。”
大老爷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知道松儿对他一向冷言冷语不耐烦,大约只会象征性问问他,不会说这么贴心贴肺的话。即便如此,大老爷的虚荣心还是小小得到了一些满足,偏偏面儿上表现得很矜持:“嗯,知道了。”
俞夫人眸中微有嘲意。
大老爷马上就捕捉到了,噌地站起来,厉声骂道:“贱妇!你笑什么?!”
院子里的亭寿听到熟悉的骂声,头都大了。忙让下人抱儿子出去玩儿,自己进了花厅。
文鸢暗叹,又开始了。她真想找个理由避出去这样又体面又令人信服的由头,她一口气想出七八个都不在话下。可灾祸当头,她不能丢下丈夫一个人。
俞夫人神色如常:“哦,我笑小狐狸貌丑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盯着看。变好看了,还是不习惯被旁人盯着看。”
大老爷疑道:“小狐狸变好看了?……”随即意识到这不是重点,贱妇就是会耍花招!他闭闭眼,忍气道,“你扯谎!你到底笑什么?”
俞夫人盯着丈夫,一字一顿道:“老爷真的想听真话?”
大老爷噎住了,脸色红涨得无比难看,上来又要踹俞氏:“贱妇!皮又痒了敢嘲讽夫婿!”
亭寿亭禄一左一右制得亲爹一动不能动,动作娴熟流畅。大老爷气得发抖:“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忤逆不孝的东西!滚开!”他猛力挣出被大儿子抱住的右臂,反手就重重扇了亭寿一耳光。大老爷一怔,满目悔意。
亭寿霎时眼冒金星,脚下踉跄。
文鸢满眼心疼,赶紧扶住丈夫。那憨货怎么就学不乖呢,居然还想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真的没事儿一点儿事都没有不信你看”。文鸢故意不停问他“怎么样头疼不疼晕不晕站不站得住”云云,赶紧趁机截住了丈夫的话,把他拉得远远的,以免再受无妄之灾。
这一下大老爷可捅了马蜂窝了。俞夫人像一头护崽的母兽嗷地扑到大老爷身上又抓又挠,口中刻薄尖利:“石旭渊你猪狗不如!我儿怎么你了?你黑心肝儿的下这么重的手!打坏了我儿我跟你拼命!一辈子只会窝里横!我上辈子不修德,这辈子要嫁给你这样的窝囊废!嫁猪嫁狗都比嫁你强!”她一句是一句,专戳大老爷的肺管子。
大老爷一张脸潮红得不正常,鼻息粗重,浑身发抖。他推开箍着他左臂的小儿子,粗暴地一把揪过俞夫人质问道:“谁是窝囊废?你说谁是窝囊废?!你个贱妇再说一遍?老子打烂你的嘴!”一面说一面重重扇她的嘴巴子。
愈夫人瞬间嘴歪肿颊,她也是个硬气的,一声没吭神色自如,只死死盯着大老爷。待他停手喘气的时候,俞夫人吐出一口血水,似笑非笑道:“孩儿们,娘告诉你们,你们爹爹的脚是怎么跛的。”
大老爷眉心一跳,面色蜡黄,要吃人似的目露凶光:“贱货你敢?!!”撸高袖子又要上去扇俞夫人。
亭寿亭禄快速对视一眼,双双去抢俞夫人。都看出来父亲眼神不对,是真要下死手了!文鸢也被公爹的神情吓到了,不敢再拦丈夫。
啪——
鸡飞狗跳间一只茶杯被重重砸碎的巨响声,惊住了所有人!大家手上都一停,目光看去见到是亭秋所为都很惊讶。
从小到大,亭秋一直瑟缩木讷放不开,每逢父母争吵,她总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甚至远远躲出去。她终于受够了,大着胆子豁出去了。
亭秋心一横,几步走到大老爷面前,声泪俱下掏心掏肺:“爹!人人都在变,表哥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与妖和解了。小狐狸修成花容月貌弥补了自己的遗憾。叔父收敛起散漫的性子,挑起石家的担子。亭灿嫁进杜家有了宣儿。人人都有盼头有希望。就你故步自封一潭死水!夫婿不像夫婿,父亲不像父亲。女儿儿时,您这样,女儿大了,您还这样!你总说别人看不起你,表哥看不起你,叔父祖父看不起你,母亲也看不起你,世上人人都看不起你。可你倒是做几件让人看得起的事堵他们的嘴啊!你自己睁眼看看,你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儿!您不满表哥没亲自登门看你这个大老爷,你找他去啊!拿娘出气算什么本事!”
“你的脚是怎么跛的?不是你当年胆小,不敢随伏妖卫捉妖,背地里自己自伤自残的吧?连我这么个蠢笨的都能想到,你说别人猜不猜得到?你别把别人都当傻子了!!”
“您别再插手叔父的事了。他让邹平做管事你就三番四次给邹平使绊子,您这么不满意叔父做家主,当初就别把家主之位传给他啊!你忘了吗?这是您自己选的!表哥给过你机会让你做家主,可你把石家管成什么样儿了?!要女儿一桩桩一件件数给你听吗?!现在叔父把石家管得井井有条、太平无事,您又反覆无常不服气!爹!女儿很想看得起你,可我实在不能自欺欺人。”
“我和邹平的事您也别管了,您不必为女儿担心,邹平很好,女儿眼睛睁得大,绝不会重蹈娘的覆辙,找一个像你这样的夫婿来毁自己的终身!”
大老爷老脸发烫,嘴角不住抽动,瞳孔放大,震惊地盯着亭秋。他喉头仿佛被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是她的秋丫头?!不可能!他的秋丫头不可能是这样看他的!她的秋丫头也不可能这样戳他的心窝!不可能!她的话杀伤力巨大远超那个贱妇,每一句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凌迟着大老爷的心口,他身上的精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般。
俞夫人望着女儿泪光点点,甚感宽慰。这样出嘴如刀不留情面,才像是我女儿!她的潜力总算被激发出来了,多亏我平日里坚持不懈言传身教。
亭寿、亭禄张大了嘴巴,怎么都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女孩儿,和他们那个当众说话都会脸红的妹妹联系在一起。
文鸢敬佩地看着自家小姑子。
亭秋说完挺腰昂首往外走,甫一踏出院门儿她腿就软了,扶着墙根才站稳。太吓人了,她生平头一次拂逆父亲!可这感觉真好,她喜欢。
虽然时近黄昏,但没关系,天边晚霞明媚美得令人心醉。
今天真是个良辰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