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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 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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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爷悠闲惯了,不喜主动往俗务里搅。大老爷来找他的时候,甫一道明来意,他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无一不透着拒绝之意。
想要的,没能耐要。有能耐的,不想要。大老爷盯着二老爷,又可笑、又颓丧地丢下一句:“石家不能断送在我的手上。”
他说完,就像要割心上的肉一般,留下了破魂圈、乾坤缨、观妖鉴、《伏妖志》、《伏妖志补》等物。那一册《伏妖志补》,是梁丘松传技的当日晚上,大老爷按照外甥的讲授,挑灯夜战赶出来的笔札。里面巨细靡遗地记录着缚妖绳、追影箭,各式符咒的制作之法,《伏妖志》中需特别注意的篇目,以及破魂圈的操练方法。每一词、每一句,大老爷都曾反复地揣摩、比较,力求做到准确无误。破魂圈的那一部分,他甚至还惟妙惟肖地,画了图示说明。他心思细,最喜绕在边边角角的琐碎上下功夫。
大老爷没精没神地走了之后,二老爷愣怔了老半天,只能无可奈何地认命了。
二老爷的行事风格,与大老爷全然不同,无论何事,怎么简便、省事,就怎么办。他将将一接位,头几条命令,就下得颇有个人风格。
首先,喊停并院,拆除的院墙再补砌回来。
其二,令小狐狸幻去结界,解除俞夫人的禁足。俞夫人被放出来的时候,小狐狸和石亭寿、石亭禄两兄弟一样,本来以为她,早就饿得有气无力了。小狐狸因心怀愧疚,还想着用妖术,助她复元。不料,俞夫人的精神看着也还好,人并未清减多少。甚至还因闭户不出、骤然清闲下来,人白净了一些,厉颜厉色的脸上,还养出了几分温润之气,露出了些许清丽之容。
小狐狸观俞夫人的容貌,讶异了一下。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点没办法,将之前认识的俞夫人,和眼前的这个俞夫人联系在一起。惊讶过后,她的心里就冒出来一个印象。俞夫人年轻的时候,定当也是一个样貌清秀、惹人怜爱的女子。
――说来很奇怪,近日以来,小狐狸似乎总是越发容易,就留意到旁人的容貌。
石亭寿、石亭禄兄弟两个,对母亲精神尚佳也甚感疑惑。
石亭寿当即问起,俞夫人亦直言不讳,未语先叹:“唉!就你爹那样的,怕硬的、欺软的,只敢和妇的、弱的挺腰子,浑身没个丈夫气概!他肚子里有几根肠子,我还能不清楚?自从上回把他封钉在立柜里,我就料到他迟早会以牙还牙。果不其然!唉!他若是真刀真枪,光明正大地来,我倒还高看他几分。偏偏他要故作公正,倚家主之位,挟公报私来阴的。唉! 他也是个男人。我该脱下裙裾,给他穿才是!唉!”
小狐狸:熟悉的俞夫人又回来了,真是“亲切”呀!
俞夫人说一句,亭寿、亭碌蔫头耷脑的程度就重一分。到后来,两人蔫巴得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
石亭寿、石亭碌长叹,心中同有一问:“现在再重新把母亲禁闭起来,还来得及么?”
两兄弟听母亲顿了一会子,原以为苦难到头儿了。谁知,是他们太年轻、太天真。俞夫人整整憋了九天,好不容易又看到两个心肝儿子,她的嘴瘾是一定要过足的。
俞夫人打量着他们,忧心地咂嘴叹气,又叨叨着一抖枪缨,来了个漂亮的枪头回转,嗖地发出猝不及防地重重一击:“唉!可你们怎么就偏偏都肖父!唉!”
兄弟两个险些平地摔倒、不饮呛喉。
他们的第一反应,出奇地一致。都是既尴尬又不安地去看小狐狸,一脸的“希望有个地缝能钻进去,来个原地消失”的表情。
小狐狸很乖觉地低着头、垂着目。仿佛俞夫人的话,并无任何不妥的地方。
两人方才松了一口气,略略放心。
石亭禄眸子一厉,剜了大哥一眼。
石亭寿也自悔,真恨不得狠狠地甩自己俩耳光。好端端的叫你好奇!叫你多嘴一问!怎么的,显摆你长嘴了啊?
俞夫人口中一刻也没停:“我早早就在这屋子里备足了花生、干枣。再加之之前做的桂花酿堪堪能喝,这九天就靠这些过活了。”
兄弟两个脸色缓过来了,双双吐了口气,几乎要内牛满面了。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四方神灵、八方菩萨,母亲总算换话题了!
为免再次被亲娘埋汰,石亭禄赶紧顺着她说道:“娘,你又酿了桂花酒?”
俞夫人冷厉、晦丧的眸子柔软了一些:“亭寿上回中青丝退,提了一嘴又想喝了。可当时没入秋,酿不成。直到两个月前,西院儿这里的桂花开了。娘就酿了一些,放在这里了。”
大房西小院儿里,栽满了桂树。桂花现在虽已渐渐凋谢,但余香依旧袅袅。
石亭禄继续顺着道:“娘,你太厉害了!什么都会,从不假手于人!”
不想母亲神色一冷,又叹上了:“唉!摊上不顶事的夫婿,自是事事都得自己来!”她看了看大儿子,“鸢儿和我一样,都是上辈子没积德的,命苦呀。唉!”
石亭寿脸上一黑,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就是再迟钝,这话也听懂了。
这回,轮到他剜弟弟了。
俞夫人又扫了小儿子一眼:“不知将来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嫁给我们家亭碌,归到我们娘儿两个的队伍里来。唉!你还是晚几年再娶吧,让人姑娘家,多自在享乐些时日,少受几年的苦。唉!”
石亭禄心中一刺,臊得脸上火辣辣的,他再也忍不了了,眉头一皱,大为光火地高声怨斥道:“娘!我是不是你亲生儿子?你为何总当着旁人贬低践踏!”
俞夫人也不受激,也不被胁,声音还是那么不高不低的:“觉得在小狐狸面前,失了面子了?唉!和你爹一个德行,面子比什么都重要。”语重心长地哀叹,“亭碌呀,你将来可是想活成他那样?”
石亭禄噎住了,喉头瞬时就滚了好几滚,脸色大变,惊恐得连连摇头。但想到对父亲不敬,立时又停了下来。
俞夫人的嘴,连停下来略略地透口气都不需要:“唉!既如此,你就不该把面子,看得比天大。那东西最是唬人,你若比它强,它不过是张纸糊的老虎皮,一戳就破;可它若辖制了你,唉,那你就等着受罪吧。――你先天随父,根骨上就长成了歪木。我若不下重手,死死箍着你,让你时时难受,你如何长得正、长得直?春风细雨,可不能正根换骨。你们总怨我不该当众贬斥,可你们哪一个,又明白娘的苦心!唉!”
石亭禄一个字都辩不出来,萎靡不振地败下阵来。
小狐狸心痒难耐,很想多问那“祥林嫂”一句:“那,您想‘那个’的时候,是怎么解决的呢?――婢子是真的、真的很好奇,可不是没眼色,哪壶不开提哪壶哦!”
大老爷先前被“失踪”的时候,那飘出来的骚臭味儿,可是传遍了大半个石府。怎么俞夫人这次,什么不可描述的味道,都没传出来?
小狐狸吸了吸鼻子,唤醒她灵敏的嗅觉。
不一会子,她隐约地辨闻出,屋里地下的某个中空的地方,有清香气夹杂着丝丝臭气飘出。那香气中有桂花香,还有另一味,小狐狸很熟悉的香,两味香气把臭味全然掩下去了。
小狐狸略略一想,明白过来了。俞夫人在屋里某处,挖了一个小窖。她喝完了某一坛桂花酿之后,就把空坛放进小窖,以作恭桶之用。坛中原有酒酿的桂香,俞夫人又从石亭秋的屋里,拿来好些香囊,堆放在那空坛四周。两股香把什么恶味都压下去了。两香有一院子的桂树之气相掩,并不显得突兀。且还可用活砖、活板之物盖住小窖,绝不会有碍观瞻。
――当初开琳琅斋,石亭秋带照雪等人,帮着做了不少香包,后来没来得及用的,都在她房里。俞夫人知道这事。
小狐狸想起一事。俞夫人在正卧房封钉大老爷后,就独自搬到了桂花西院儿。她早在那时候,就在铺后路,防备大老爷反扑报复她了!
小狐狸心里好一阵唏嘘:“一段错缘,竟然让两人都深受其害,远离本真,变得面目可憎。――少爷和我,绝不会变成这样。”
末一句将将不知怎么地冒出来,小狐狸忽然就愣怔了一下,自觉好笑。人家俞夫人和大老爷是夫妻,少爷和她,怎能与他们比?
然后,她心里猛然间一揪。她想到了自己的长相。少爷俊眉清目,光看一眼,就令人心旷神怡。长成她这个模样,竟还做梦与少爷比肩?小狐狸的心,空怅怅地发疼。
第三,废止家仆七规,下人们从大房倒座里搬了出来,各回各院、各找各主。
府中诸事,恢复原样,皆依照前例即可。不必再拟订什么新的家规、家训。二老爷可不想在这等繁琐尘事上,花费太多工夫,耽误他赏画、品茶。
府里从主子到下人,人人称赞。个个儿脸上都像过年过节一样,喜气洋洋的。仿佛二老爷是菩萨、真人一般,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大老爷看在眼里,简直如同吃下了一箩筐酸葡萄。同时,他茫然不解!大惑不解!百思还是不解!他石旭岳到底做了什么?!不过是依前例行事,他什么都没做啊!
老天爷的心,果然是瞎的、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