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有间卖妖铺》折花客

65、第65章 局终

　　家主即是捉妖人。两者二而一、一而二。这是石家，不成文的规矩。

　　家主移交完毕，就轮到捉妖相关事宜了。梁丘松亲自去了大老爷的正厅。这么多年，外甥头一回纡尊降贵，主动来找他，大老爷有些得意。但又意识到，自己已是家主，立时敛容，直了直身子。

　　大老爷命厅里、院里的仆从都下去之后，梁丘松取出那一只石青色香缨，从里边掏了不少东西出来。观妖鉴、缚妖绳、追影箭、定身符、瞌睡符、化物符、破魂圈，还有《伏妖志》等等。一一摆在桌子上。

　　大老爷眼睛都看直了，不太敢相信。

　　别的也就罢了，那乾坤缨、破魂圈和《伏妖志》，是难得一见之物，最能体现捉妖人的身份，他已不知肖想多少回了。

　　他长长出了口气，觉得神清气爽。

　　爹，你不是独独略过了我，只想把捉妖人传给次子和外孙么？！你瞧，老天爷看不过眼了。属于我的东西又回来了。

　　梁丘松细细地讲解了一遍，绳、箭、符的制法；《伏妖志》的各篇、各章节。又拿起破魂圈，来到院子里宽敞的地方，教授如何操弄、抛击、吸附他物。

　　石旭渊一边听外甥说，一边不由自主地想着自己日后，如何像外甥一般人人敬服，如何对《伏妖志》倒背如流，如何熟稔地用这些降妖之器，嘴角就荡起浮想联翩的笑，心潮就一直处于澎湃难抑的状态。

　　梁丘松演示完破魂圈，让大老爷上手试试。

　　大老爷早就心痒了，但他心思太杂。一怕自己腿脚不灵便；二怕操弄的动作不熟稔、不雅致；三怕在外甥面前丢了丑，忧心他嘴上虽然不会说什么，心里头难免不会轻视、嘲笑；四怕好不容易竖起的家主威风，荡然无存。

　　大老爷接过破魂圈，思虑周全地笑道：“松儿，你已经教了好几个时辰了，先回去歇歇吧。你方才讲解得很明白了，我自己操练也是一样。”

　　梁丘松也不坚持，难得的好说话：“那外甥先回去。舅父有不懂的，随时问我就是。”

　　大老爷见他居然态度良好，与往常大异。他心里不禁有些发毛。然后，大老爷就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往常，大外甥倨傲不恭，他心里发毛。如今他亲和有礼，他还是觉得发毛。

　　幸好梁丘松说完，就离开了。

　　大老爷照着梁丘松所教，双手上下虚合，徐徐催动，那破魂圈立时悬在两掌之间，悠悠转动起来。大老爷两目放光，欣喜若狂，顿时大受鼓舞。他双手左右转动，慢慢牵引着破魂圈越转越快。

　　最后，他掌心一竖，破魂圈“嗖――”地破空飞出。

　　快要飞出院墙的时候，大老爷两手引着它划了一个大弧，调转头往回飞。终因他手法生疏，使得破魂圈后继乏力，咣当掉到地上。

　　大老爷赶紧一跛一跛跑过去，抢起来。他梦寐以求的宝贝，怎能有丝毫损伤。

　　接下来的一整天，大老爷亢奋不已。他把院门一关，严禁任何人接近，独自在院中操练破魂圈。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练，就等着惊呆府中众人！一举证明他石旭渊，既不怂、也不孬，一点儿不比别人差！

　　凭着一股子心气，他竟真的越练越好。瞧着那金圈在手中圆转如意、收发自如，大老爷着实被自己惊诧了一把！他益发激动了，那气势轩昂得，犹如一个血气方刚、蓄势待发的毛头小伙儿。

　　还没等大老爷的神技，惊艳到旁人，他先被其他人惊到了。

　　上面有动向，下面就会有风向。

　　大老爷沉迷捉妖技艺，府里自然很容易就能论起捉妖、降妖之事。

　　如今，已然是深秋，再过一个月，就是冬月了。照往年看，又是外出捉妖的日子了。由老闫、老郑、赵婶儿三个起头儿，府中仆从们，大都在谈论此事。

　　下人们扎堆儿的时候，有好几次，小狐狸都发现，大家伙儿已经在说旁的事情了，老闫和赵婶儿配合无间，把慢半拍的老郑拉下了水，三个人或有意、或无意，总把话题往这件事儿上引。

　　小狐狸含笑立于一旁，十分之乖巧，十二分之温顺。

　　风声多了，很快就会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大老爷压抑了几十年，眼下翻身登天，满眼满心里，只顾着定家规、罚下人，轻飘飘沉浸在梦里。等他听到下人们，绘声绘色讲述石老太爷、梁丘松的捉妖英雄事迹，他才突然之间意识到，今年的捉妖人换人了！变成他了！这念头，直如一盆刺骨凉水，兜头泼得他瞬间就醒过来了。

　　耍尽了威风、摆完了派头，该面对现实问题了。石旭渊一想到马上就要捉妖了，心里头就打鼓，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当然，犯愁得在背着人的地方。若被哪个下人瞧见了，他当家人的脸面、威严还要不要了？！

　　石旭渊暗暗庆幸，幸亏把那烂货，早早地单独封禁在了一间房里。若是让她看到自己寝不安枕，翻来覆去地贴烧饼的样子，就她那张嘴，不知道又要编排出，多少糟践人的话来。

　　就要第一次，以捉妖人的身份捉妖了。这件事就如一磐巨石，压得大老爷呼吸不畅。他想私底下找人参谋参谋。哪怕能听他唠叨唠叨，释放一下压力也好啊。

　　他先去找二老爷。

　　他还什么都没说，还在生气中的二老爷，就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将将得了一幅江南名画《雪钓图》，正等着品评玩赏，怕是没闲暇招呼大哥了。”话毕，就闪人了。

　　留下大老爷一人，独自在风中凌乱。

　　他可是以家主之尊下降的？！二老爷竟如此敷衍！他憋了一肚子不满。

　　大老爷又去找两个儿子。

　　他事先在心里过了一遍，决定先严后慈，既不会丢掉，这些天竖起来的派头，又能显得亲切，便于和寿儿、碌小子交心。

　　谁知，儿子们都病倒了。既没心情、也没力气叙父子之情。病的理由，如出一辙。母亲被禁足，短饮缺食，生死不知，身为人子忧心难安。为表孝道，两人决定亦不饮不食。

　　他一听就着急了，饿坏了寿儿和碌小子，如何是好？但这俩臭小子公然和他叫板，眼里心里只有娘、没有爹，让他又是伤心，又是生气。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收起了妇人之仁，心想由得两个小兔崽子饿个一两顿。等他们知道了挨饿的滋味，再来劝他们进食。

　　这一趟，又是不仅自己的问题没解决，反又添了满腹怨念。真真郁闷！

　　最后，他想到了外甥。

　　这一次，他有些迟疑了。

　　此次若是，松儿头一次以捉妖人的身份，外出捉妖，定然是四平八稳、心态平和，断不会四处找人参谋。他这样贸然找上门，松儿会怎么看？万一松儿心里后悔，把家主和捉妖人之位传于他，他这老脸往哪里搁？

　　他才走了一半儿，便作罢了。

　　都做了家主了，竟也这般憋屈！他有苦倒不出，只能任由心里翻江倒海。

　　他也深深地意识到了，这是一次极为难得的机会。他是根正苗红的长房、长子，原走在康庄大道之上。但老天最好弄人，他从小到大，一路被挤到了偏远荒芜、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上。这实实是一次真正的、实质上的重新把路走对的机会！

　　他要牢牢地把握住。

　　他的心，怦怦跳动得更加厉害了。

　　他关门闭院，愈加勤恳地练着破魂圈。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都浮现着下人们所谈论的画面。爹和松儿身姿矫健、智技超群，一次又一次地战胜凶猛、狡猾的妖。可恨他的想象力又非常丰富，不知怎么的，他老是把自己代入成主角。爹和松儿的脸，都变成了他的。妖仿佛也能看人似的。一瞧见他那张脸，眸子里先前的如临大敌，瞬间就变成了轻视，就好像笃定了能胜他一样。妖盛气凌人，龇着獠牙，三两口，就把他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大老爷越是惶惑不安，操练的时候，就越是出错。那破魂圈好似又和他生疏了，一忽儿突然撞到墙上，一忽儿砸到他的跛脚上。最让他心惊的，是他操弄失误，破魂圈紫光大盛，差一点儿把他自己吸了进去！总算他逃得快，只把他一只鞋、半片衣袍下摆给吸走了。吓得他面白如纸，冷汗涔涔。

　　大老爷慌忙去看院门，关得好好的。并无一人在场，他长长舒了口气。

　　他光着一只脚，坐了好一会子，放下了破魂圈，又去练别的。可是他心神不定，思前虑后，效果又如何能好？

　　他拉弓练追影箭，那羽箭拐到他身后，一下射到了他的屁股上。慌得他立时跌了个狗啃泥。幸而没入不深，一拔而出。他又练化物符，化出的烈焰，烧毁了他另一边的下摆。

　　折腾了大半天，大老爷的心绪，越来越低沉了。他没心思，也没气力再练了。他无比沮丧、无比失意地，坐在屋前台阶上发怔。或许，爹当年的安排是对的。

　　儿时，爹什么都替他安排好。初时，他乐得被安排，觉得很有福气。后来，他慢慢回过味儿来了。可是什么都晚了。他不知道，究竟是该怨父亲，还是该怨自己。

　　……

　　第二天，大老爷把家主、捉妖人之位，都传给了二老爷。

　　大老爷九天的家主之旅，宣告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