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有间卖妖铺》折花客

29、第29章 妖灵（上）

　　梁丘松见石亭秋对琳琅斋这么上心，有意交给她打理。但因她是女儿家，终究不便，便命她二哥石亭禄，与她一同打理。琳琅斋此后，就如那间字画铺子一样，算做石家大房的私产。俞夫人喜不自胜之余，又唉声叹气了一番，数落二儿子、三女儿非管铺理帐之才。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小狐狸聪明，且乖顺，对琳琅斋各种情况也了解，让大外甥暂时把小狐狸也派去，帮衬帮衬她两个不成气的儿女。梁丘松被缠得心烦，只得答应了。

　　这以后，小狐狸便和石亭禄、石亭秋，一道儿去芳草街琳琅斋。这一对兄妹，都像糯米团儿似的，黏黏糊糊的，十分没主见。几乎事事都依靠小狐狸。小狐狸既要拿主意，又要让两个主子，心里舒坦，不觉得她越俎代庖、伺机出风头，很是费了她一番心思。

　　忽忽过了半个月。

　　这一日下午，忽然下起雨来。下到酉时，琳琅斋要打烊的时候，还没有停。驾车的那一匹青骢马，患了风寒，鼻子塞着，一直打喷嚏，行走远比往日迟缓。为安全起见，直等到酉时将尽，大雨停了。小狐狸才关了琳琅斋，驾车带着石亭禄、石亭秋回府。

　　天色早黑了。

　　苍青色的天空上，悬着凄冷暗淡的银月，更兼三三两两，萧疏、微弱的星点。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暗朦朦的，沿街的酒招子、飞檐宅院，都变成了清冷的绰绰暗影。马车顶外边儿，挂了两个点燃了的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了前边的路。

　　青骢马跑得并不算快。得得、得得……的蹄声，此时听来，显得十分清晰。

　　走了两三里，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层薄薄的雾。那薄雾来得十分蹊跷，隐隐之间，溢出了一股阴戾之气，在夜间长街上弥漫、缭绕回荡。小狐狸心中起疑。

　　马儿显然也感觉到不对劲儿了，突然间，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停在那儿，不住地刨着蹄子，脑袋一扬一扬、一偏一偏地嘶鸣。

　　小狐狸一勒缰绳，轻声安抚了一会儿，它才平静下来，大着胆子，在薄雾里缓缓走着。

　　车厢里，石亭禄问：“追风怎么了？”

　　小狐狸笑道：“二少爷，它风寒没好，婢子催着它夜里赶路，它闹脾气呢。不打紧。”

　　石亭禄“哦”了一声，信以为真。

　　小狐狸一心多用。手上赶着车，眼睛里尽是警觉，左右顾盼，留意周围的动静，口中故作轻松，和车里的两位主子闲聊起来，以免他们发现不对，有所惊吓：“婢子看它跑得快，便取了个‘追风’的名字。谁知道，它今日又慢成这样儿！看来，这马儿不能随便乱夸，一夸它就志得意满了，再不肯好好出力了。二少爷、三小姐，你们说，再给这马儿换个什么名字好呢？”

　　石亭禄傻里傻气的，以为小狐狸，真要给追风换名字，素来死气沉沉的眸子里，罕见地多了些许兴奋的晶亮。他小声地嘀咕了几个名字，但又都觉得不好。

　　石亭秋的关注点，又在另一个方面。

　　她叹了一口气，羡慕道：“小狐狸，你的日子过得真有滋味儿。驾车的青骢马，也要给取个名儿。表哥的院儿里，也叫你种满了美人蕉、月月红。唉！我的日子，要是能这般有滋有味就好了。”

　　小狐狸笑道：“婢子只不过是尽力想在苦日子里，加些甜头罢了。三小姐，如今您也学坏了，打趣起婢子来了。”

　　石亭秋被逗笑了，心里的郁气消散了大半。

　　这个时候，那薄雾透过门窗、青瓦间的小小缝隙，迅速地往芳草街两边房屋里蔓延。整条长街都被雾气笼住了。

　　星月无影，那薄雾由白变黑，阴戾之气越来越浓了。芳草街上，所有的活物，凡人、猫儿、狗儿等一经那黑雾沾染，已安歇的睡得更加深沉，尚未入眠的，立刻沉睡了过去。

　　追风被黑雾笼罩，自然也是一样，突然间身子一栽，微弱地嘶鸣了一声，重重地栽倒在地上，沉沉酣睡过去，带得马车忽然朝右边翻倒！车顶上的两个灯笼，全挂不住了，跌到了地上，被一阵冷风吹灭了、刮远了。

　　小狐狸一个激灵从驭座上跳下。马车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来回乱荡，啪啪作响。

　　不一会子，噼啪、噼啪咚――一阵乱响！

　　两扇木门被甩坏了，歪朽朽从门框上剥落下来，砸到地上。

　　石亭禄兄妹往右翻滚，惊呼一声，脸上都是懵逼、惊恐的表情。两人还没反应过来，黑雾已要从马车门洞里，往车厢里灌。

　　小狐狸右手一扬，迅速施妖术。说时迟、那时快。套马绳子节节寸断，车厢从追风身上脱开，又立时朝左边一歪，左边车轮重重地落到地上。车前虽少了马儿，两根车辕并没有前翻触地。车厢稳稳当当停在那儿。紧跟着，三片结界小碎片分别把车门、两个车窗封住了。

　　小狐狸道行低微，断绳、稳车、施结界，这一套动作原须施法两次，才能奏效。这当儿情急受激，竟一次成功。她手心里捏了把冷汗。

　　黑雾被挡在了外边，灌不进去了。

　　石亭禄、石亭秋免于昏睡。

　　此时，忽然有两道黄亮亮的光柱，穿过那黑雾，从前方长街尽头射过来。四面八方，还隐约传来了扑――扑――的飞声，瓦片碎裂声，杂踏的飞奔声，怪嚣乱叫声。

　　光柱越来越亮，杂七杂八的声音越来越大。

　　转眼之间，三十多只妖物、精怪，或从空中飞落，或从两边屋顶跃下，或从前、后街头奔来，已近在眼前，把小狐狸三个一妖两凡人团团围在了中间！

　　小狐狸见它们黑压压一大群，来势汹汹，龇牙咧嘴瞪着她，目光不善，心里不禁有些慌乱。石亭禄、石亭秋更没见过这等阵势，脸色煞白煞白，瘫在车厢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但小狐狸毕竟不是个怕事的，不一会儿，她稳住心神，认出那两眼射出光柱的，是四角妖兽，当日曾在长兴候府见过；飞落的是飞猴妖，卖去了迟国公府；还有黑熊精，不久前，才在斗妖坑里缠斗过一场。剩下的她大都认得，显然，也都是从石府里卖出去的。

　　小狐狸奇怪，它们是怎么挣脱缚妖绳从各自主人家逃出来的，又怎么会来找她的茬？

　　她正疑惑，魁梧的黑熊精指了指车厢，气哄哄地质问：“小狐狸，我问你！这两个凡人是你什么人？！你这么护着他们！”

　　是个粗鲁的男子声，口气咄咄逼人。

　　他一开口，小狐狸便明白了。眼前的这一大群，是从妖物身上脱窍而出的妖灵！他们真正的妖身，还好好儿地待在各自主人家里！

　　小狐狸还记得，阿父曾经提到过，捉妖人的缚妖绳，除了能防止妖物逃走，还能束住妖的大部分妖术，只留下很小的一部分，既无威胁，又能为凡人所用。夜间，缚妖绳的束力会有所消弱。某一些道行高深的妖，其妖灵，是有可能挣脱缚妖绳，离窍而走的。妖灵摆脱了束力，他的妖术就会全然恢复，又能吐人言、化人形了。

　　――缚妖绳，只会束住那些道行一千五百年以上、大有威胁的，高品阶妖物的妖术。小狐狸这种小妖，自然不在此列。所以，她虽然也系了缚妖绳，却仍能自在言语、化形。

　　黑熊灵也不等小狐狸答话，一扭脸看向众妖灵，又快又急道：“如今亲眼所见，大家可信了没？这狐狸一心袒护凡人，专与妖类作对！那日在斗妖馆，她也是这般，和捉妖贼子一唱一和，斗得我狼狈至极。”又气冲冲地瞧着小狐狸，“我问你！捉妖贼子是我妖类大敌，你这么做，到底是何居心？！”

　　小狐狸心里咯噔一下，彻底明白了，这群妖灵是受了黑熊灵的怂恿，兴师问罪来了！同时，她冷不丁地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自己只一味顾着逢迎梁丘松，已然得罪了整个妖族！这罪过非同小可，她背脊上面直冒冷汗，心里乱得很。她暗暗吁了一口气，稍稳心澜，飞速思忖应对之策。

　　妖灵们纷纷对小狐狸怒目相向、怪舞恶嚎。

　　四角妖灵身形一晃，化成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衣公子，双目凌然，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厉声问道：“小狐狸，你当真要背叛我妖族，站到捉妖贼子那一边吗？”

　　小狐狸阵脚已稳，她也以凌然的目光，回敬四角妖灵，正要开口说话，一直在说“我问你”的黑熊灵，却不想听了，他性急地打断了小狐狸的话：“还跟她啰嗦什么！我打听得清清楚楚，这叛徒为讨好捉妖贼子，助他在这芳草街上，开了一家琳琅斋，专门卖用我等妖物为引的物什！”

　　他一边说，一边着地一滚，化成了一个十分魁梧的汉子，右手一伸，迅速幻出一对熊爪流星金锤。他揉身上前，举锤就朝小狐狸砸来。小狐狸屏气凝神，腰身急急一弯，堪堪避过金锤。紧跟着，只听咔擦一声，那金锤砸断了车厢左边那根车辕。车辕折裂，要断未断，摇摇欲坠挂在那儿；还砸出一蓬火苗儿，火苗儿伴着乱蹦的火星子，迅速向车身游移。小狐狸幻出的结界本薄，那火星子蹦到车门的结界上，烧出一个破洞。这还不算完，车厢受到流星锤一击之力，迅速后倒。

　　石亭禄、石亭秋兄妹二人随着车厢滚得乱七八糟，瑟瑟发抖，齐齐大声地惊叫道：“小狐狸！救命！救命啊！”

　　小狐狸捏了个手势，右臂一挥，绷紧神经竭力施动妖术。结界上的破洞迅速弥合。火焰熄灭，幸而只是烧焦了一角车身，并没有烧破，否则，尽管有三片结界碎片，也拦不住黑雾侵袭。同时，车厢像不倒翁一般，绕了一个小弧，又稳稳停在那儿了。

　　小狐狸刚暗暗舒了一口气，魁梧汉子舞着熊爪流星金锤又袭来了！小狐狸立刻集中精力和他斗成一团。为避免车厢再次被击中，小狐狸有意无意之间，把斗场引得，离车厢远了一些。小狐狸躲避灵活，黑熊灵却身壮如山，时间一长，难免迟钝了些，舞着那流星金锤一砸，砸在地上，又一砸，还是砸在地上。地上出现了一蓬又一蓬火焰，一个又一个小坑。急性子的黑熊灵不禁急躁起来，只是如此一来，越发击不中小狐狸了。

　　突然，旁边有个妖灵，用一口俏丽的女子之声道：“黑熊，且让我助你一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