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许哲舟

2、第二章

　　八月份就快要过去了。

　　刘爷爷前几天又开始身子不适，只好整天整天的躺在床上，接连不断的暴雨看起来是要把整个镇子都淹了。
　　但是我喜欢这样。限制出门后，奶奶就会坐在门口望着破了窟窿的阴天骂：“死瘟天，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哦。”
　　电视上播放着无聊抗日神剧，刘爷爷睁着眼睛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周遭只能听见雨声和沉闷的风扇引擎。
　　“奶奶，过几天我就回城里了啊。”我找不到事情做了就会坐下来聊聊天。
　　“票买了没哦？”奶奶拿出一筐豆角。
　　“我妈早就买了。”
　　“回去了搞学习啊，都快高三了，明年考个好大学，奶奶脸上就有光了。”
　　“知道了，我肯定会考个好大学。”我也总是这样安慰我妈，“明年夏天你就跟刘爷爷一起回城里，到时候还得摆升学宴，不用管我爸他们，反正我明年就十八了，是个大人了，我邀请刘爷爷来他们不会说什么的。”
　　“好好好，我孙子有孝心，奶奶知道，老刘！听到没哦？”她朝刘爷爷屋里喊，“你孙子说的，明年考大学了还要接我们到门城吃酒”
　　“我听到了，孙孙最有良心。”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从屋里传出来。

　　我有点儿讨厌我爸。也因为这个原因我甚少会主动提起他。
　　五岁那年我的爷爷意外去世，他却在广东做生意失败躲债，死也不肯回来。后来翻了本风风光光跑回来，奶奶已经跟刘爷爷相依为命，他第一个提出反对，也一直没有让刘爷爷吃过团年饭。
　　每年夏天也都是我一个人来乡下看望，有时候爸妈会接奶奶去城里住些日子，但是刘爷爷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后面就懒得再去了。
　　外人都说我奶奶自作孽，搞得儿女不认。
　　只有我知道什么叫相依为命。两个被生活摧残过的人，才会知道什么叫做过日子。

　　他们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如今物是人非，是大家都不愿意再想起的了。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了江也淼，她那天用很同情的眼光看着我，似乎是要哭出来。
　　“没必要吧大姐”我帮她擦了眼泪，“就一个黄昏恋的故事有什么好哭的啊！何况还是我奶奶！”
　　“你懂个屁啊！”她显然是很不情愿自己爆哭的样子被我看到，“女生很容易这样的。”
　　说罢就在我腰上狠狠地拧了一把，逼迫我这件事不许有第三个人知道。

　　大人们总是对我们说：“你以后会明白的。”
　　似乎长大就是一件能明白所有道理的事，爱情啊，家庭啊，生活啊，只要长大就会明白的。
　　所以我们总是有种错觉，以为大人就能明白所有的事。
　　“他们不懂的。”我记得我奶奶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说过。
　　“电话百八年也不打一个，我哪天死在屋里了有哪个晓得哦？”她就抱着迷糊的我一边拨弄烤火炉，一边跟身旁坐着的老姐妹诉苦。
　　说到动情处她总是用衣袖擦眼睛，她说：“我生的那个狗杂碎哦，他爸死的时候躲债，躲到广东，我们夏天的妈妈又要看店面又不得空，就我跟他姑姑几个人把老严抬出门，我喊天哦，天要跟我作对，就出去买袋米阎王爷也找到老严了。”
　　“我要不是遇到老刘，哪个会管我？就咱两姊妹在这里说句实话哦，哪一个会管我？那个瞎眼睛的白眼狼几年没一个电话，我丫头是嫁出去了的也没工夫管我这个娘，我就一个人在屋里哦忙里忙外，什么事都是我一个人。”
　　“真的。”她握住老姐妹的手，“要不是老刘我早就一瓶毒药喝了管它个几把乱子事。”

　　我一直就在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给她盖个好看的房子，让她跟刘爷爷好好颐养天年。长大了就好了，很快的，长大是一件很快的事，那么多年都已经熬过来了，只要我长大，一切都可以变好。

　　“一切都会变好的。”我对自己说，也对这个家庭说。

　　八月二十七号那天我妈打电话来说下午两点在车站接我。奶奶已经帮我收拾好了东西，加上带回城里的土特产，塞满了整个书包。
　　“你腿还是不太好啊，找个时间去医院里看看，小心又加重了。”出门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她的腿。
　　“哎哟晓得了晓得了，明天就去医院看，你的帽子那些收好了没有哦，落在这儿可没有人给你送。”她催促我。
　　“收好了。”
　　“快动身吧，车子也快来了。”
　　我进屋跟刘爷爷打了个招呼，他让我到了就给他们打个电话。
　　“那我走了，高三的假期就没那么多了，寒假也可能只能回来几天了。明年暑假等我考个好大学，一定接你们去城里。”我感到舍不得。
　　“好好好，赶紧走吧，赶不上车了都，你就只加油读书，考好大学，刘爷爷跟奶奶就能放心了。”她把我送到了屋外。

　　那片稻田已经被收割了，只剩下一摞一摞的草垛，上面一定有很多很多小青蛙。
　　老黄狗睡在桂花树下对我摇了摇尾巴，它肯定也习惯离别了。
　　那条走向车站牌的小巷子好远啊，我一步一步地走，越来越觉得沉重。
　　不知是刚刚结束的夏天牵绊着我，还是即将发生的故事在循循引诱，总之，我就像徘徊在过去和未来之间，难以踏出冲向高三的第一步。
　　似乎只要我踏出那一步，那些舍不得的东西就要离我而去。

　　可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九月，已经来临了。

　　开学报到那天，我没有见到吕乐。
　　本能的我就想起狗血小说里的女主角被情敌霸凌最终不堪忍受转学，或者男朋友是个十足的渣男在外沾花惹草关系混乱。
　　直到打上课铃的前一分钟她才气喘吁吁赶过来。发现我已经帮她收拾好了新发的教材，礼貌的对我说了声谢谢。
　　第一节课无非就是高三动员大会，班主任两个月不见好像秃得更厉害了。他的讲台上唾沫横飞，第一排的学生不停地拿纸巾挡住脸。
　　我悄悄的转过头问她：“你假期作业做完了吗？”
　　完全出于没话找话。
　　“还......没有。”她显得有些尴尬。
　　为了表示我的问题完全是随口一问，我假装心安的说：“很好，我也没写完，哈哈。”
　　说完之后我就后悔了，我为什么又要加哈哈！

　　课堂的激动气氛在半个小时以后慢慢变得枯燥，大家开始昏昏欲睡。
　　我也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吕乐提醒我：“你还不快赶作业吗？晚上就要检查了。”
　　该死。我骂我自己。
　　于是我只好装模作样开始写作业。
　　趁着老师说累了坐下的功夫，我回头看舒东赫，发现他正在跟同桌捶胸顿足的憋笑。我敢
　　打赌他的暑假作业绝对没有写完。
　　紧接着后座就戳了戳我的后背递给我一张纸条，从拙劣的撕纸方式我就猜到是舒东赫，他每次放假回来还得靠我的作业救急。
　　“你还有两节课时间，大兄弟，写不完就等着老秃头把你挫骨扬灰吧”我在递过去的小纸条上这样写道。
　　吕乐终于在课间的时候写完了最后一篇作文，她长舒一口气，活动了几下手指，不小心和我目光相对的时候露出一点礼貌的微笑。
　　我却有点不太敢看她。
　　很多时候我们就一直保持沉默不太愿意说话，她的男朋友下楼来找她，她就跟我说声：“等下帮我交下作业，谢谢啦”，然后往厕所那边走去。

　　回到座位的时候，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