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寒馆记之碧玉钏》聆寒

3、柠雪

　　那日，我又路过曾容我度过少年时代的小楼——城主府中训练歌舞姬之地，却听见了楼中传来的哭叫，不用说，这又是某个不听话的小歌女在挨打了。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的我却还是皱起了眉头疾步走了进去。
　　屋里的几个教师见我进门，一齐停了手。
　　我看见那个坐在地上的孩子，清丽的面容，满脸的泪水，还有隐在眉宇间的几许桀骜孤寂。
　　那个瞬间，我竟恍惚看见了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你们都退下吧，由我亲自调教她。”救下她，只为了潜意识里对幸福的那一点渴求。
　　我渴望的无人给我，至少她的幸福，我可以给。
　　她叫柠雪，我的义妹。
　　忘了提起，从入府的那一日，我的名字便被改作逸然，似乎是在提醒我要同过去一刀两断，笼中鸟般的我想要“逸然”，却也始终无法释然。
　　岁月一点点从指间流逝，年轻的生命在身边飞快地成长着，这样的变化竟会让我时不时地有种沧海桑田的感叹，尽管，我的年龄才只有二十一岁，正是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
　　雪儿也已经十五岁了，她的美貌和聪颖使她受到的宠爱远在我之上，然而我看出她心中的寂寥，也看得出她如幼年的我一般，在等着某个人的出现。
　　所以，每每想到自己恩宠渐衰的处境，我不忧心，更不嫉妒，只是欣慰。

　　又是一年重阳，我复为城主歌舞，而目光，却怎么也离不开席间的他。
　　有一瞬，我忽然发现自己再也认不出他，认不出那个我一直心心念念呼唤着的眼神。
　　仅有的一丝缱绻，泛滥的漠然……
　　以及，野心。
　　不知何时，席间的一个上位，在他心中之重，早已超过了我的一次回眸，千百次回眸。
　　我的舞，那首《章台柳》，便也像是我们之间，迟来了多年的决别。
　　一曲终了，我的眼早已干涸如朔漠的风。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柳犹在，人犹在，不再的，只有昔日纯净的爱恋……
　　宴罢，我回到自己的椒房，大约是看出了我的憔悴，雪儿扶我坐下，又为我端了盏香气扑鼻的茶。
　　我静静啜饮，品不出什么滋味，手却一直抖个不停。
　　好疼啊，……等等，这不是源自我的疼痛，而是……我的咽喉！
　　我按住脖颈，疼得流出了眼泪，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想要向雪儿求救，可嘶哑的喉咙早已发不出声音！
　　“嘻。”雪儿笑了起来，“姐姐，这么多年了，你竟然没有一点长进，还是天真到对每个人都不设防啊……”
　　“你的嗓音，如今也该尽数毁去了吧！”
　　“我是该可怜你呢，还是该恨你呢？那么多年一直压制着我，还霸占了两个男人的宠爱！”
　　“欠你太多，所以我恨你。你所有的，终将属于我。”
　　我含泪望着她，她略有些惊讶地退了一小步，眼中闪着女子少见的坚毅和果决。“是的……我爱他……”她喃喃着，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她自己。
　　……原来如此，本以为她的心性会和我类似，没想到……她不是我……她不是我……
　　没有谁可以替我承担，包括幸福，包括磨难，漫漫的道路上，我终将孑然一人！
　　我强挤出一个微笑，挥挥手命她离开，夜来了，倾泻入户的黑暗，将我彻底掩埋，我伏的冰冷的地上无声地痛哭，无声地绝望下去。
　　至爱的她，至亲的她。支撑我走到今天的两根支柱，在同一上晚上分崩离析。
　　一切如噩梦般残酷，只除了……腕上的碧玉钏。
　　重新泛出幽幽的青光，像在慰藉多年前那颗稚嫩而茫然的心。蓦地，我想起了我的童年。
　　那之后我称病不再歌舞，只是日日借酒消愁。